一
期末考試結束那天，沈時晚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樓下等顧硯書。
天很冷，零下五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割。她戴了一頂白色的毛線帽，圍巾裹到鼻子，隻露出一雙眼睛。行李箱是黑色的，不大，隻裝了一個星期的衣服和幾本琴譜。她本來想多帶幾本，但周知意說——“你是去約會，不是去練琴。”她覺得有道理，把琴譜從五本減到了三本。
手機震了。硯書：“到了。”
她抬起頭，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宿舍樓門口。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去，顧硯書從駕駛座下來，繞過車頭，幫她開啟後備箱。他把行李箱放進去的時候，沈時晚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裏麵是白色的高領毛衣，沒有戴眼鏡。他的頭發比平時打理得更整齊，但額前還是掉下來幾縷。
“上車吧，外麵冷。”他說。
沈時晚坐進副駕駛，係好安全帶。車裏很暖和，有淡淡的鬆木香。她把手伸到空調出風口前麵取暖，手指凍得有點紅。
顧硯書看了她的手一眼，沒有說什麽。他發動了車，駛出校門。開了一段路，到了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的時候，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路燈下很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他沒有看她，但他的手握得很緊。
“你的手很涼。”他說。
“嗯。”
“以後天冷戴手套。”
“我沒有手套。”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明天去買。”
沈時晚笑了。“好。”
二
車子沒有開往濱江公館的方向。沈時晚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愣了一下。“我們去哪？”
“我家。”
“濱江公館不是你家嗎？”
顧硯書沉默了一秒。“那是我一個人住的地方。我說的是我家——我爸那裏。”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爸那裏？那棟灰色的別墅？那個種滿桂花樹的院子？那個她去過兩次的書房？“你不是說你爸那裏纔是你家？”她問。
“以前不是。現在是了。”
沈時晚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他會解釋。
車子開進了那個熟悉的別墅區，在那棟灰色的房子前麵停下來。沈時晚下車，看著麵前的房子，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她來過這裏兩次，每一次都很緊張。但這一次，她不是來“見顧硯書的父親”的，她是來“跟顧硯書一起住一個星期”的。
這兩個身份，不一樣。
顧硯書從後備箱拿出她的行李箱，牽著她的手走進大門。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在冬天的風裏瑟瑟發抖。沈時晚想起母親和顧衍之的那張合影——站在樹下，笑得很燦爛。那是在春天，桂花還沒開，但樹葉很綠。
“走吧。”顧硯書握緊了她的手。
三
管家迎出來，看到他們，笑了笑：“少爺，沈小姐，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我爸呢？”顧硯書問。
“老爺在書房。他說晚飯的時候下來。”
顧硯書點了點頭，牽著沈時晚上樓。二樓有很多房間，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顧硯書在最裏麵的一間停下來，推開門。
房間很大，比沈時晚想象的大。一張大床，白色的床單，灰色的毯子。窗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盞台燈和幾本書。角落裏有一架鋼琴——不是三角鋼琴，是立式的，但看起來很老，琴鍵泛黃了。
“這是你的房間。”顧硯書說。
沈時晚走進去，環顧四周。“你住哪？”
“隔壁。”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他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表情很平靜。但沈時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紅的。“你緊張？”她問。
“沒有。”
“你每次耳朵紅的時候，就是在緊張。”
顧硯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後把手放下來。“你觀察力太強了。”
沈時晚笑了。“那是因為你太容易被看穿了。”
“隻有你。”他說，“隻有你能看穿我。”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
晚飯的時候，顧衍之下樓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看起來比前兩次見麵時年輕了一些。不是真的年輕了，是看起來沒那麽沉重了。他走到餐桌前，看了沈時晚一眼，點了點頭。“坐吧。”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顧硯書坐在沈時晚旁邊，顧衍之坐在對麵。陳阿姨把菜端上來——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還有一盤糖醋排骨。沈時晚看到糖醋排骨的時候，愣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在這裏吃飯的時候，糖糖給她夾了一塊咬過的排骨。那時候顧衍之不在。
“這道菜，”顧衍之開口了，“你媽媽以前很喜歡。”
沈時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每次來，都要吃這個。”顧衍之的聲音很平，但沈時晚聽得出，他在用力控製自己的聲音，“她說不膩。每次都說不膩。”
沈時晚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酸甜的，肉質很嫩，很好吃。她想象著母親坐在這裏，吃著同樣的排骨，對麵坐著一個男人，看著她笑。那時候一切都還沒發生。她還沒出生，母親還沒走，顧硯書的媽媽還沒去世，顧衍之還會笑。
“好吃嗎？”顧衍之問。
沈時晚點了點頭。“好吃。”
“那就多吃點。”
沈時晚又夾了一塊。這一次，她沒有蘸醋，直接放進嘴裏。排骨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她忽然覺得，這不是排骨的味道，是母親的味道。
五
吃完飯，顧硯書帶她去了後院。
後院不大，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冬天的晚上很冷，石凳上結了霜，坐不了人。但顧硯書還是帶她來了。
“這裏，”他說，“是我小時候練琴的地方。”
沈時晚愣了一下。“在這裏練琴？露天的？”
“嗯。我媽說，在戶外彈琴，聲音不會被牆壁擋住，可以傳到很遠的地方。”他頓了一下，“她說，如果我彈得好，天上的神仙會聽到。”
沈時晚的鼻子酸了。她想象著一個小男孩，坐在石凳上，麵前是一架破舊的立式鋼琴，在冬天的寒風裏彈著《小星星》。他想讓天上的神仙聽到。其實他是想讓天上的媽媽聽到。
“你現在還在這裏彈嗎？”她問。
“不彈了。”
“為什麽？”
“因為沒有神仙了。”
沈時晚握住他的手。“有的。”
顧硯書看著她。
“你媽媽在天上。”沈時晚說，“她聽得到。”
顧硯書沒有說話。但他握緊了她的手。
六
那天晚上，沈時晚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床不舒服，是因為她在想一件事——顧硯書住在隔壁。隔著一堵牆，他就在那裏。他是醒著還是睡著了？他有沒有吃安眠藥？他有沒有在聽她彈琴——不對，她沒有彈琴。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她開啟和顧硯書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昨天的“晚安”。她打了幾個字：“你睡了嗎？”
傳送。已讀。回複很快。
硯書：“沒有。”
沈時晚：“為什麽？”
硯書：“在想你。”
沈時晚盯著這三個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問了一個她一直想問但一直沒敢問的問題。
沈時晚：“顧硯書，你以前失眠的時候，都在想什麽？”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了。
硯書：“在想我還能撐多久。”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打了幾個字：“那你現在在想什麽？”
硯書：“在想你。”
沈時晚：“想我什麽？”
硯書：“想你在隔壁，是不是也睡不著。”
沈時晚：“我睡不著。”
硯書：“為什麽？”
沈時晚：“因為你在隔壁。”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了。
硯書：“沈時晚，你不要說這種話。”
沈時晚：“為什麽？”
硯書：“因為我會忍不住過去找你。”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打了幾個字，猶豫了很久，按下了傳送。
沈時晚：“那就過來。”
傳送。已讀。對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了敲門聲。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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