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見完顧衍之的第二天，沈時晚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不是普通的問候電話。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訊號斷了，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心猛地沉下去的話：“時晚，你談戀愛的物件，是顧衍之的兒子？”
沈時晚握著手機，手指發涼。“爸，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父親的聲音裏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終於確認了自己害怕了很久的事，“你媽留給你的遺物裏，有一封信。我一直沒給你看，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給你看。”
沈時晚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信？”
“你回來吧。”父親說，“回來了，你自己看。”
二
沈時晚掛了電話，在宿舍裏坐了很久。
周知意去上課了，宿舍裏隻有她一個人。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盯著窗外的梧桐樹。樹葉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掉，像一場無聲的雨。
她的腦海裏反複回放著父親的話——“你媽留給你的遺物裏，有一封信。”
母親給她留了信。在她去世之前，在她還能寫字的時候，給她寫了一封信。但父親一直沒有給她看。為什麽？因為信裏寫了不該寫的東西？因為信裏寫了父親不想讓她知道的東西？還是因為——信裏寫了父親自己都不敢麵對的東西？
她拿起手機，給顧硯書發了條訊息。
沈時晚：“我爸知道你了。也知道你爸了。”
已讀。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他怎麽說的？”
沈時晚：“他說我媽給我留了一封信，讓我回去看。”
對麵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長。
硯書：“我陪你去。”
沈時晚：“不用。我自己回去。”
硯書：“沈時晚——”
沈時晚：“這是我爸和我媽的事。我想一個人麵對。”
對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了。
硯書：“好。到了給我發訊息。”
沈時晚：“嗯。”
硯書：“不管信裏寫了什麽，記得——我在。”
沈時晚盯著“我在”兩個字，眼淚掉了下來。
三
週六，沈時晚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她沒有讓顧硯書送，也沒有讓任何人送。一個人背著包，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從城市回到了那個她長大的小城。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走出車站，看到父親站在出口處，穿著一件舊夾克，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又白了一些。他站在那裏，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沈時晚走過去。“爸。”
父親把煙掐滅了，看了她一眼。“回來了？”
“嗯。”
“走吧，車在那邊。”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的風聲。沈時晚看著窗外倒退的路燈，心裏很亂。她想問父親——那封信寫了什麽？你為什麽不早點給我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顧硯書是誰？你是不是一直在瞞著我？
但她沒有問。因為她怕答案。
四
到家了。
沈時晚推開門，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母親在世時，家裏總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母親喜歡茉莉花，陽台上種了好幾盆，夏天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甜的。母親去世後，那些花沒人照顧，都死了。現在家裏隻有煙味和灰塵味。
她站在玄關，看著這個她住了十八年的家，忽然覺得陌生。
“你坐著，”父親說，“我去拿信。”
他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鐵盒子出來。盒子是紅色的，上麵印著牡丹花，很舊了，邊角都磨白了。沈時晚認得這個盒子——這是母親裝首飾的盒子。母親沒有什麽值錢的首飾，隻有幾對銀耳環和一條金項鏈，都放在這個盒子裏。
父親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推到沈時晚麵前。
“你媽走之前，”他的聲音很啞，“把這個盒子交給我，說等你十八歲了，再給你。”
“為什麽是十八歲？”
“她說，十八歲你就成年了，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沈時晚開啟盒子。銀耳環還在，金項鏈還在。最上麵，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隻寫了兩個字——“時晚”。
她認得母親的筆跡。母親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像她這個人——溫柔的、克製的、從不給人添麻煩。
她拆開信封，拿出信紙。信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複開啟又折上過。
她展開信紙，開始讀。
“時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對不起，媽媽沒能陪你長大。但媽媽有一些話，必須告訴你。”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五
信很長，寫了三頁紙。沈時晚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得很慢，像在咀嚼什麽難以下嚥的東西。
母親在信裏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認識顧衍之，是在認識沈時晚父親之前。她是顧硯書的鋼琴老師，顧衍之是她的學生家長。他們相愛了，但顧衍之的妻子還在世——那時候顧硯書的母親已經病了很久，顧衍之沒有離婚，但他承諾，等妻子走了，就娶她。她等了三年。三年後，顧硯書的母親去世了。顧衍之向她求婚，她答應了。婚禮前三天，她走了。
因為她發現，顧衍之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的妻子。他娶她，不是因為他愛她，是因為他需要一個會彈琴的女人，來填補他心裏的那個窟窿。
她不想做別人的替身。所以她走了。
第二件：她走後，發現自己懷孕了。孩子是顧衍之的。她沒有告訴顧衍之，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一個人去了另一個城市，嫁給了沈時晚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知道她懷著別人的孩子，還是娶了她。
“你爸是個好人，”母親在信裏寫道，“他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娶了我。”
第三件：她從來沒有後悔生下沈時晚。“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事，”她寫道，“比任何愛情都好。比任何音樂都好。”
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恨任何人。不要恨顧衍之，不要恨你爸，不要恨媽媽。媽媽隻是太累了。”
沈時晚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貼在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六
父親坐在她對麵，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臉。
“你早就知道了？”沈時晚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知道什麽？”
“知道顧衍之是誰。知道顧硯書是誰。知道我——”
“知道你媽懷你的時候，肚子裏的孩子不是我的？”父親把煙掐滅了，“知道。我一直知道。”
“那你為什麽——”
“為什麽還娶她？為什麽還養你？”父親看著她，眼睛裏有淚光，“因為你媽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好人。你們值得。”
沈時晚哭得更凶了。她想起母親信裏寫的那句話——“你爸是個好人，他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娶了我。”
不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娶了母親。是他娶了一個不愛他的人，然後用一輩子去愛她。
“爸，”沈時晚站起來，走到父親麵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我什麽都沒做。對不起你一個人扛了這麽多年。”
父親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小孩子。
“時晚，”他的聲音碎了，“你媽走的那天，我跟她說，我會把你養大，會讓你過得好。她說她知道。她說她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時晚抱住父親，把臉埋進他的肩膀。父親的肩膀很寬，但很瘦，骨頭硌得她疼。
“爸，”她悶悶地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了。”
七
那天晚上，沈時晚沒有回顧硯書的訊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怎麽回。信裏寫了什麽？她該怎麽告訴他——你的父親，曾經差點娶了我的母親？我可能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
不對。
她算了一下時間。母親離開顧衍之的時候，懷了她。顧硯書的母親去世是在那之前。如果母親沒有走，她會是顧硯書的繼母帶來的孩子。但她走了，嫁給了別人。所以她和顧硯書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
但這個“沒有任何關係”，比“有關係”更讓她覺得複雜。因為她知道了——她的存在，是母親從顧衍之身邊逃走的結果。如果母親沒有逃走，她就不會出生。或者，她會以另一種身份出生——顧硯書的繼妹。
她不知道哪一種更讓她難過。
手機又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到了嗎？”
硯書：“沈時晚？”
硯書：“你還好嗎？”
三條訊息，間隔十分鍾。他在擔心她。
她打了幾個字：“到了。我沒事。”
回複很快。
硯書：“信裏寫了什麽？”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想了很久。她不能告訴他。至少現在不能。不是不信任他，是這件事太複雜了，複雜到她自己都還沒理清楚。她需要時間。
沈時晚：“明天再說。我累了。”
硯書：“好。早點休息。晚安，晚晚。”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母親的信上。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反複回放著信裏的那句話——“不要恨任何人。”
她沒有恨任何人。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所有人。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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