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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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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晚發現顧硯書最近有點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他還是每天發“早安”“晚安”,還是每節課前準備好熱牛奶,還是會在她彈琴的時候把書房的門留一條縫。但有些東西變了。他回訊息變慢了,不是故意不回,是“已讀”之後隔很久纔回。他笑得更少了,不對,他本來就不怎麽笑,是那種——連敷衍的笑都沒有了。

沈時晚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沈時晚問他“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他說“還好”。沈時晚問他“是不是因為我爸說要見你,你緊張了”,他說“沒有”。

“沒事”“還好”“沒有”——他說了三個謊。沈時晚每一個都知道,但她沒有拆穿。因為他說“沒事”的時候,是不想讓她擔心。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裝相信。

週六晚上,沈時晚去上鋼琴課。

她到的時候,糖糖正在客廳裏看動畫片。看到沈時晚,糖糖立刻跑過來抱住她:“老師!我今天練琴了!練了好幾遍!”

“這麽乖?”沈時晚蹲下來,摸了摸糖糖的頭,“那獎勵你一顆糖。”

她從包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自從第一次上課時被顧硯書製止過之後,她就不在課前給糖糖吃糖了。但今天是課後獎勵,他總不會說什麽了吧?

糖糖接過糖,笑得像一朵花。

“舅舅呢?”沈時晚問。

糖糖指了指書房:“在裏麵。今天一天都沒出來。中午飯都是陳阿姨送進去的。”

沈時晚的心沉了一下。一天都沒出來?他以前也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但不會一整天不出來。他至少會出來倒杯水,或者到客廳裏站一會兒,看看窗外的江景。今天——

她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進來。”他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啞啞的,像很久沒說話。

她推開門。

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沒有檔案,沒有電腦,什麽都沒有。他隻是坐在那裏,手裏拿著一樣東西——一把銅鑰匙。沈時晚認出來了。那是他鎖在抽屜裏的那把,刻著日期的鑰匙。

他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把鑰匙攥進了掌心裏。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讓她看到。

“來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沈時晚看到了。她看到了他攥緊鑰匙時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眼眶下麵比平時更深的陰影,看到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是一張照片。她沒看清照片上是什麽,但她看到了照片的顏色——黑白的。那是一張遺像。

沈時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今天是什麽日子?”她問。

顧硯書看著她,沒有回答。

“是你媽媽的忌日?”她猜。

顧硯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明天。”他說。

沈時晚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你每年這個時候,都會這樣嗎?”

“這樣什麽?”

“把自己關起來。不吃飯。不說話。”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但沒有掉下來。“習慣了。”他說。

又是“習慣”。沈時晚最怕聽到的兩個字。

“今年不一樣。”她說。

“哪裏不一樣?”

“今年有我了。”

顧硯書看著她,那層薄薄的水霧變厚了。他眨了眨眼睛,水霧散了。“沈時晚,你別對我這麽好。”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為什麽?”

“因為我會貪心。會想要更多。”

“那就貪心。”沈時晚握住他的手,把他攥著鑰匙的那隻手掰開,把那把銅鑰匙從掌心裏取出來。鑰匙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滾燙的。

她低頭看著那把鑰匙。上麵刻著一個日期——十九年前的明天。

“明天,”她說,“我陪你去。”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

“你媽媽安息的地方。”

“你不怕?”

“怕什麽?”

“怕看到那樣的我。”他說,“怕看到我哭。怕看到我站不起來。怕看到我——不像你認識的那個顧硯書。”

沈時晚搖了搖頭。“我認識的顧硯書,不是一個不會哭的人。是一個不敢哭的人。”

顧硯書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明天,”沈時晚說,“你想哭就哭。我在。”

第二天,天還沒亮,顧硯書就來接她了。

沈時晚淩晨四點就醒了,沒有鬧鍾,是自己醒的。她換了一件黑色的毛衣,黑色的褲子,把頭發紮起來,沒有化妝。她不知道去墓地應該穿什麽,但她覺得,黑色是對的。

她下樓的時候,顧硯書的車已經停在宿舍樓門口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沒有戴眼鏡,頭發梳得很整齊。他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沈時晚知道,死水下麵是暗湧。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裏很安靜,沒有放音樂,沒有開廣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車子駛出校門,開上了高速。天慢慢地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車窗上,但沈時晚覺得那光很冷。

開了大約一個小時,車子在一個墓園門口停了下來。

墓園不大,在山腳下,四周種滿了鬆柏。空氣裏有鬆脂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肅穆。顧硯書下車,從後備箱裏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沈時晚站在他旁邊,看著他捧著那束花的手指——指節泛白,他在用力。

他們沿著石階往上走。顧硯書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沈時晚注意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走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下來。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兩個字——“林薇”。沒有“慈母”,沒有“愛妻”,隻有名字。名字下麵刻著一行小字:“1971-2000”。沈時晚算了一下——二十九歲。顧硯書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二十九歲。比她現在隻大十一歲。

顧硯書蹲下來,把花放在墓碑前。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燦爛。沈時晚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有點眼熟——不是因為她長得像誰,是因為她的笑容,和糖糖很像。

糖糖笑起來也是這樣,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像整個世界都是甜的。

顧硯書跪了下來。不是蹲,是跪。雙膝著地,脊背挺得很直。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張照片,手指在女人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我來看你了。”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站在他身後,沒有上前,沒有打擾。這是他的時刻,他和他媽媽之間,不需要第三個人。

顧硯書跪在墓前,說了很多話。聲音很小,沈時晚聽不清。但她聽到了幾個詞——“對不起”“很想你”“今年有人陪我來了”。她聽到“有人陪我來了”的時候,哭得更凶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九年。等一個能陪他來的人。

顧硯書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沈時晚的腿都站麻了。

他終於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泥土。他轉過身,看著沈時晚。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沈時晚走過去,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擦掉他臉上的泥土——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去的,黑黑的一道,在他的左臉頰上。

“你哭了?”他問。

沈時晚搖頭。“沒有。是風吹的。”

顧硯書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和鼻翼,沒有拆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們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到墓園門口的時候,顧硯書忽然停下來。

“沈時晚。”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陪我來。”他說,“我媽一定很高興。”

“高興什麽?”

“高興我找到了一個願意陪我來的人。”

沈時晚握緊了他的手。“不是我願意陪你。是我想陪你。”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幅度很小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裏有光,像深湖裏泛起了漣漪。“走吧,”他說,“我帶你去吃早飯。你一大早起來,還沒吃東西。”

“你怎麽知道我沒吃?”

“你每次緊張的時候,都不吃東西。”

沈時晚愣了一下。她緊張了嗎?她以為她掩飾得很好。“你怎麽看出來的?”她問。

“你從上車到現在,左手一直攥著安全帶。”

沈時晚低頭一看——她的左手確實攥著安全帶,指節都泛白了。她鬆開手,臉紅了。“你觀察力真強。”

“不是觀察力強,”他說,“是太在乎了。”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顧硯書帶她去了一家很老的早餐店,開在一條小巷子裏,門麵不大,但人很多。

“這家店開了三十年了,”他說,“我小時候,我媽經常帶我來。”

沈時晚看著牆上泛黃的選單,想象著一個小男孩坐在現在的位子上,對麵坐著一個愛笑的女人。那個女人會給他點一碗豆漿,兩根油條,看著他吃,自己不吃,隻是笑。

“你媽媽喜歡吃什麽?”沈時晚問。

“甜豆漿。不加別的東西,就是甜的。”

沈時晚對老闆說:“一碗甜豆漿,兩根油條。”然後轉頭看顧硯書,“你吃什麽?”

顧硯書看著她,眼神很複雜。“你點的是我媽的。”

“我知道。”沈時晚說,“今天是她生日。不對,是忌日。但她一定想讓你記得她喜歡吃什麽。”

顧硯書沒有說話。豆漿端上來的時候,他盯著那碗甜豆漿看了很久,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他的眼眶紅了。

沈時晚沒有看他。她低下頭,喝自己那碗鹹豆漿。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但沈時晚覺得,這一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她心動。

因為他願意在她麵前,喝那碗甜豆漿。

因為他願意在她麵前,露出那些從不示人的柔軟。

吃完早飯,顧硯書送她回學校。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

“今天,”他開口了,“謝謝你。”

“你說過了。”

“那就再說一遍。”

沈時晚笑了。“你不用謝我。我說了,是我想陪你。”

顧硯書看著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品。“沈時晚。”

“嗯。”

“以後每年這一天,”他說,“你都陪我來,好不好?”

沈時晚看著他,眼睛裏有光。“好。”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顧硯書。”

“嗯。”

“你今天哭了沒有?”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沒有。”

“你騙人。”沈時晚說,“你哭了。我看到了。你跪在那裏的時候,肩膀在抖。”

顧硯書沒有說話。

“但那不是丟人的事。”沈時晚說,“那是你愛她。”

顧硯書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沈時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越來越過分了?”

“哪裏過分了?”

“你總是能看穿我。”他說,“我藏了十九年的東西,你三個月就看透了。”

沈時晚笑了。“那是因為你願意讓我看。”

顧硯書沒有否認。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上去吧。外麵冷。”

“晚安。”她說。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謝謝你陪我看她。”

沈時晚:“我說了,不用謝。”

硯書:“不是謝你陪我。是謝你讓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了。”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眼淚掉了下來。她回了幾個字:“你不是一個人。你從來都不是。”

對麵沉默了很久。

硯書:“晚安,晚。”

沈時晚:“晚安,硯。”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她忽然想,顧硯書的媽媽,一定在天上看著他們。她一定笑了。

因為她的兒子,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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