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確定了關係的第二天,沈時晚覺得自己像走在雲上。
不是誇張。是真的覺得腳底下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裏。上課的時候,老師在講台上講和聲學,她盯著黑板,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裏全是他的聲音——“那我就是你的。”
她的。
這兩個字像兩顆糖,含在嘴裏,甜得她一直想笑。坐在旁邊的同學碰了碰她的胳膊:“時晚,你笑什麽?”
沈時晚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真的在笑。“沒什麽。”她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但筆記本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行字,寫了好幾遍——“硯書硯書硯書”。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啪”地合上筆記本,臉紅了。完了。她真的淪陷了。
二
下午沒課,沈時晚本來想去琴房練琴,但周知意非要拉著她去逛街。“你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能總穿衛衣和牛仔褲。”
“他不是我男朋友。”沈時晚說。
周知意翻了個白眼:“他說‘我是你的’,這還不是男朋友?那什麽是男朋友?結婚證?”
沈時晚被她噎住了,沒有反駁。因為她也知道,這確實是男朋友的意思。隻是他還沒說那三個字——“我喜歡你”。他牽了她的手,說了“我是你的”,帶她去了他媽媽最喜歡的地方,但始終沒有說“我喜歡你”。
沈時晚不知道為什麽,但她不急。有些話,不說比說更重。
她們逛了兩個小時,周知意幫她挑了一條裙子——酒紅色的,絲絨麵料,長度到膝蓋上麵一點點。沈時晚對著鏡子試了試,覺得太成熟了。“你平時穿得太小孩了,”周知意站在旁邊,雙手抱胸,“偶爾也要換換風格。”
“他喜歡成熟的嗎?”
“他喜歡你。你穿什麽他都喜歡。但你不能讓他覺得,你永遠是個小孩。”
沈時晚想了想,買了那條裙子。不是因為周知意說的那些話,是因為她想起他說過——“我不會再把你當小孩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在克製什麽。她想讓他知道,她不是小孩了。
三
週二晚上,沈時晚穿上了那條新裙子。酒紅色,絲絨,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化了一點妝,比上次更淡,隻在眼睛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眼線。周知意說這樣會讓眼睛看起來更有神。
她站在鏡子前,深吸一口氣。“沈時晚,你可以的。”
到濱江公館的時候,糖糖還沒放學。陳阿姨在廚房裏忙,看到沈時晚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沈老師,今天真漂亮!”
沈時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阿姨。”
“顧總在書房呢。”陳阿姨朝書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他今天心情不錯。”
沈時晚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門開著,顧硯書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筆,正在看檔案。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和上次那件不一樣,這件更正式一些,領口有暗紋。
她敲了敲門框。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他的手停了。筆懸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個小點。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她的臉上。
“新裙子?”他問。
“嗯。”
“很好看。”
隻有三個字,但沈時晚覺得比任何誇獎都讓她心跳加速。她走進書房,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你今天也很好看。”她說。
顧硯書的嘴角彎了一下。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她。“沈時晚。”
“嗯。”
“你知不知道,你穿紅色很好看?”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她說,“第一次穿。”
“以後多穿。”
“你喜歡?”
顧硯書看著她,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替他說了——喜歡。不是喜歡裙子,是喜歡穿裙子的她。
四
糖糖回來後,看到沈時晚的裙子,反應比顧硯書大得多。“哇!老師好漂亮!像公主!”她圍著沈時晚轉了好幾圈,然後仰頭看著顧硯書,“舅舅,老師是不是要結婚了?”
沈時晚的臉一下子紅了。
顧硯書麵無表情:“誰結婚?”
“老師啊!穿這麽漂亮,不是結婚嗎?”
“不是。”顧硯書看了沈時晚一眼,“老師隻是穿了新裙子。”
糖糖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個讓沈時晚差點嗆到的問題:“那舅舅,你什麽時候和老師結婚?”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沈時晚的臉紅得能煎雞蛋。顧硯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耳朵尖——沈時晚看到了——紅了。
“糖糖,”他說,“去洗手,準備上課。”
糖糖噘著嘴走了,邊走邊嘟囔:“大人就是這樣,問什麽都不說。”
沈時晚低下頭,假裝在翻琴譜。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偷偷看了顧硯書一眼——他已經轉身走回了書房,門關上了。但她看到,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笑了。
五
這堂課,糖糖學得很認真,大概是因為沈時晚答應她——如果這堂課把《小步舞曲》彈熟了,下次就教她一首新曲子。糖糖為了新曲子,小臉繃得緊緊的,每一個音符都彈得很用力。
下課後,沈時晚沒有馬上走。她坐在客廳裏喝牛奶——還是熱的,還是現煮的。她端著杯子,看著落地窗外的江景。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沒有回頭。
顧硯書走到她身邊,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景。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沈時晚低頭看著杯子裏的牛奶,白色的,冒著熱氣。
“今天為什麽穿那條裙子?”他問。
沈時晚頓了一下。“因為,”她說,“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小孩了。”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沈時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客廳的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她的酒紅色裙子和他的黑色襯衫,在燈光下像一幅畫。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他說。
“那你為什麽——”她頓了一下,“為什麽不說那三個字?”
“哪三個字?”
沈時晚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我喜歡你。”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手裏的牛奶杯拿過去,放在茶幾上。然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的,用力的。
“沈時晚。”他的聲音很低。
“嗯。”
“我不說那三個字,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他頓了頓,“說出來之後,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沈時晚看著他,眼睛裏有光。“那你就不要回頭。”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幅度很小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裏有光,像深湖裏泛起了漣漪。
“沈時晚。”
“嗯。”
“我喜歡你。”
四個字。不是三個。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等了很久,從第一次彈《月光》的那個晚上,到現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晚安”。她終於等到了。
“我也喜歡你。”她說。
顧硯書握緊了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很輕,很輕,像怕弄碎什麽。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和她的一樣快。
“沈時晚。”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悶悶的。
“嗯。”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多久?”
“從你第一次叫我‘硯書’的那個晚上,”他說,“到現在。”
沈時晚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叫他“硯書”,是那天晚上,她在他睡著的時候說的。他聽到了。
“你聽到了?”她問。
“聽到了。”他說,“但我沒敢睜眼。我怕睜開眼,你就不見了。”
沈時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像她彈的分解和絃。
“顧硯書。”她悶悶地說。
“嗯。”
“我不會不見的。”
他抱緊了她。
六
那天晚上,沈時晚很晚纔回宿舍。顧硯書開車送她,車子停在宿舍樓下,兩個人都沒有動。
“到了。”他說。
“嗯。”
她沒有下車。他也沒有催她。
“明天有課嗎?”他問。
“有。上午兩節。”
“晚上呢?”
“晚上沒課。”
“那明天晚上,”他頓了頓,“還來嗎?”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車裏的燈光很暗,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你想讓我來嗎?”她問。
“想。”
沈時晚笑了。“那我來了。”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黑傘,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
“顧硯書。”
“嗯。”
“明天晚上,我給你彈一首新曲子。”
“什麽曲子?”
“不告訴你。”她笑了,“晚安。”
“晚安,晚晚。”
沈時晚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手機震了。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你的裙子,很好看。”
沈時晚笑了,回:“你剛才說過了。”
硯書:“那就再說一遍。”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笑得像個傻子。
她回了三個字:“晚安,硯。”
硯。不是硯書,是硯。一個字,像他叫她“晚”一樣。
回複很快。
硯書:“晚安,晚。”
沈時晚把手機貼在胸口,仰頭看著夜空。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鑽。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說出來之後,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不想回頭。她也不想。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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