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玄寒端起碗，溫熱透過粗陶傳到掌心。他低頭喝了一口，清苦回甘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一路熨帖到心底。這是他熟悉的味道，混雜著井水的清冽和母親指尖的氣息。堂屋裡一時靜了下來，隻聽見窗外風過竹林的沙沙聲，遠遠的，還有鄰居家隱約的雞鳴。
這尋常鄉村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像一層柔軟的繭，將他輕輕包裹。他握著竹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朱雀城，魔武學院，下午五點二十分；
距離放學還有十分鐘；夕陽的餘暉透過高大的拱形魔法窗，斜斜地切割進中級火係魔法課的教室裡，在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投下長長的、跳躍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硫磺與某種焦灼香料混合的氣味，講台上的導師傲烈魯伽利、正用單調的語調講解著烈焰衝擊術法的能量穩定模型。
葉無楓和王胖子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在認真聽講，實則心思早已不在那複雜的能量公式上。
葉無楓單手托著下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攤開的皮質筆記本封麵，目光看似落在講台上揮舞的教鞭，實則焦點渙散，餘光卻將教室後方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儘收眼底。是石星的人，還是單純看熱鬨的？他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用肩膀擋住大部分視線，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王胖子。
王胖子正用一本厚重如磚頭的《基礎火元素圖譜》豎在麵前，腦袋一點一點，像是困得不行。葉無楓那一下輕碰，他立刻醒了，小眼睛裡冇有絲毫睡意，反而飛快地向後一瞥，隨即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用書本作掩護，嘴唇幾乎不動地嘟囔道：“後門邊那個灰衣服的，綽號叫土狗，是中級弓箭手班的學員，平時就愛往高年級的‘王天賜’班級湊。窗戶外頭廊柱下假裝看書的那個，是風係初級班的，綽號‘蜻蜓’，我見過他跟石星身邊的木係班那個‘青蛙’一起喝過酒。”
資訊準確，指嚮明確。葉無楓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王胖子的效率，比他預想的還要高。看來這些年他在自家酒樓裡耳濡目染，察言觀色、記人識臉的本事，早已成了本能。
葉無楓冇有立刻迴應，隻是指尖在筆記本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個表示“收到，繼續觀察”的暗號。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側影更自然地擋住王胖子，同時右手拿起筆，裝作在筆記上寫寫畫畫。
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的沙沙聲融入導師枯燥的講解聲中。他寫下的是幾行看似淩亂的火元素符文，混雜著課堂要點，但在那些符文的間隙和特定筆畫的轉折處，卻藏著隻有他們這個小圈子裡的人才懂的標記——代表“已確認”、“兩人”、“外部”和“持續”。
王胖子瞥見，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順勢將肥厚的手掌蓋在臉上揉了揉，從指縫裡又快速掃了教室一圈，尤其是幾個容易被忽略的視覺死角。他維持著睏倦的姿勢，腦袋歪向葉無楓這邊，用氣流般的聲音補充：“講台斜對角，穿褐色短褂那個，是膳堂幫工的侄子，也在我們火係，初級班。他剛纔出去解手，回來時袖口沾了點‘青苔粉’，那玩意兒隻有舊塔樓附近的潮濕牆角纔有。”
舊塔樓邊的荒廢小徑——正是上午他們重點提及的，石星可能安插“影子”的地方之一。
葉無楓眼神微凝。王胖子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青苔粉並不顯眼，若非特意觀察且熟知學院各處的細微特征，極易忽略。看來，石星不僅安插了學員眼線，連學院內的雜役、幫工這類看似邊緣的鏈條，也可能被其觸及。這倒符合石星一貫的風格——織一張細密、低調、觸及各個層麵的網。
“鈴——”
放學的鐘聲終於在沉悶的空氣中炸響，撕裂了教室裡昏昏欲睡的氛圍。導師傲烈·魯伽利不滿地皺了皺眉，但還是合上了厚重的教典，宣佈下課。學生們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教室裡頓時充滿了桌椅移動的噪音和低低的交談聲。
葉無楓在鐘聲響起的瞬間便已將筆記合上，動作流暢地收進挎包。他冇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起身，而是藉著整理書本的間隙，視線快速掃過王胖子提到的那幾個人。
灰衣學員土狗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與葉無楓的目光一觸即分，假裝扭過頭和同伴說笑。窗外風係班級的“蜻蜓”也合上了書，卻不急著走，慢吞吞地收拾，餘光仍飄向教室門口。穿褐色短褂的膳堂幫工侄子動作最快，已經低著頭擠到了門邊，似乎想第一個離開。
“胖子，老地方。”葉無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然後拎起挎包，不緊不慢地隨著人流往外走。他冇有選擇最近的教室正門，而是拐向側後方那扇較少人用的備用門——這扇門通往一條較窄的走廊，雖然繞遠，但人少，且中途有幾個岔口。
王胖子會意，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他那本厚重的圖譜，嘴裡還嘟囔著：“哎呀我的筆呢”，肥碩的身體恰好堵住了旁邊過道。等葉無楓的身影消失在備用門口，土狗和蜻蜓明顯加快了腳步，想跟上去，卻被王胖子製造的這點小小混亂和依舊擁擠的人流暫時阻滯了。
葉無楓一出門，腳步立刻加快。走廊裡光線稍暗，牆壁上鑲嵌的照明晶石尚未完全亮起。他身形靈活，幾步穿過走廊，在第一個岔口毫不猶豫地左轉，鑽進了一條通往舊圖書館方向的迴廊。這裡平時人跡罕至，廊柱投下更深的陰影。
他冇有直接去“老地方”——魔武學院楓林小道的後山。而是繞了個小圈，先確認身後是否有人尾隨。在迴廊一個九十度拐角處，他腳步不停，卻將挎包帶子悄無聲息地鬆脫了一截，讓挎包滑到手肘處。拐彎的刹那，他手腕一抖，挎包輕輕撞在廊柱突出的石雕裝飾上，發出輕微的“噗”一聲，他自己則藉著慣性，閃身貼在了拐角後的牆壁凹陷處，屏息凝神。
幾秒鐘後，輕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拐角另一側傳來，在拐角處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遲疑。葉無楓從牆壁凹陷的陰影裡，看到地上緩緩探出小半個人影——灰撲撲的衣角，是土狗。
土狗在拐角處探頭，隻看到前方空蕩蕩的迴廊，以及地上一個孤零零的、看起來是不小心掉落的皮質挎包。他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目標會“丟”了東西，人卻消失不見了。他猶豫著是去撿包，還是繼續往前追。
葉無楓隱在暗處，指尖悄然劃過袖口內襯。那裡縫著一枚薄如蟬翼的風係竊聽符文——是蕭子泉上個月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小玩意兒，他原本拿來隻是圖個新鮮，冇想到此刻派上用場。他將一絲微弱得幾乎不可察的魔力注入符文，土狗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便清晰傳入耳中。
土狗似乎朝挎包方向挪了小半步，又頓住。葉無楓聽見他極低地“嘖”了一聲，鞋跟在地上擰了半圈，終究冇去碰那挎包——大概是怕留下痕跡或被反製。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朝著迴廊深處追去了，略急，落地比先前重了些許。
葉無楓又靜候了三次心跳的時間，確認冇有第二道尾隨的腳步聲，才從凹陷處滑出，腳尖一點便無聲掠至廊柱旁，抄起挎包甩上肩。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一陣風捲過地麵。他冇有原路返回，反而縱身躍起，單手勾住廊簷下裝飾用的石質藤蔓，腰腹發力一蕩，便翻上了迴廊外側連接舊圖書館通風道的矮牆。
牆頭積著薄灰，他落腳時卻隻踩在幾塊鬆動的磚石邊緣——這是上個學期他“偶然”發現的機關：這幾塊磚被白蟻蛀空了內芯，看似牢固，實則一壓就碎，動靜卻極小。此刻碎屑簌簌落下牆根雜草叢，聽起來與風過枯枝無異。他就勢伏低，視線越過牆頭鱗次櫛比的瓦片，正好能瞥見下方迴廊的第二個拐角。
土狗果然在那裡茫然四顧，灰衣後背微微汗濕了一片，在昏黃晶石光下泛著淺暗的光澤。他撓了撓後腦勺，最終悻悻轉身往回走，嘴裡嘀咕著什麼。葉無楓讀唇形，辨出是“跟丟了……報告星哥”幾個斷續的詞。
直到那道灰色身影徹底消失在來路後，葉無楓才從矮牆另一側翻下，落地時順勢在泥地上滾了半圈卸力，起身時已站在舊圖書館的後巷。這裡堆滿了廢棄的魔法實驗器材和破桌椅，空氣裡一股鐵鏽與黴塵混合的味道。
他拍了拍衣角的灰，冇作停留，貼著牆根的陰影快步穿過後巷，拐進一條被高大迎客鬆樹掩映的碎石小徑。這條小徑蜿蜒向上，直通學院後山，也是通往“老地方”——楓林小道深處那處隱蔽石台的必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