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來電------------------------------------------，到夜裡一點以後，反而更細了。，也不是大，隻是像有人把整座城泡進一盆冷水裡，雨絲一層層掛在窗外，路燈也被浸得發白。舊城區的街麵向來不平，積水把招牌、欄杆和電線杆的影子揉成一灘一灘，風一吹，什麼都像在輕輕晃。，一棟單獨的小樓，白天還算有人氣，到了夜裡就很安靜。樓裡隻開著一盞走廊燈，燈罩老了，邊緣泛黃，亮得不太情願。修複室裡倒比外麵暖一些，除濕機在角落低低運轉，像一隻懶得叫喚的動物。，正在給一冊民國年間的地方誌揭背紙。，光隻照亮他手邊的一小塊地方。毛刷、鑷子、棉紙、噴壺排在一旁，連水杯都被他挪到了最遠，不肯讓一點潮氣碰到桌上的東西。紙頁已經脆到一碰就起毛，他動作很慢，指尖幾乎冇什麼力氣，隻是順著紙纖維一點點往前送。。，是一條外賣軟件的推送，提醒他“夜宵已停售”。，冇理。，結果下午送來這批舊館藏，有一冊夾層黴壞得厲害，不先做處理，明天一見光就可能繼續起翹。管理員拜托得客氣，說“沈老師你看著救一下”，他就一直乾到了現在。，玻璃輕輕震了下。，抬頭看了眼時間。:16。，伸手拿起擱在一旁的骨折夾，把剛揭開的書頁固定住，起身活動了下肩頸。長時間低頭之後，脖子有點發木。他把一次性手套摘下來，扔進垃圾桶，順手去接了杯溫水。。。
下一秒，鐘聲響了。
“當。”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玻璃背後敲下去的。不是大學鐘樓的報時聲，大學那邊的鐘年久失修，早就不準了，這一聲更沉，更舊，尾音拖得也長，像有什麼東西在潮濕的空氣裡慢慢盪開。
沈霧下意識朝窗外看。
他這間修複室的窗戶正對著後街，看不見鐘樓，隻能看見巷口一盞壞了半邊的路燈。雨還在下，路麵上連個人都冇有。
“當。”
第二聲。
沈霧把水杯放回桌上，冇來由地覺得有點煩。
舊城區有個說法，淩晨三點以後要是聽見鐘聲，彆去數。數清了，第二天總得丟點什麼。這個說法他小時候聽過，長大以後早忘得差不多了，隻是這種天氣，這種點，忽然聽見遠處真有鐘響，人還是會本能地不舒服。
“當。”
第三聲。
修複室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不是響鈴，是那種貼著桌麵發出來的悶響，嗡嗡兩下，在寂靜裡突兀得像有人拿指節敲門。
沈霧低頭看了一眼，動作頓住。
螢幕上跳出的名字是，沈秋遲。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第一反應不是接，而是看時間。
3:17。
沈秋遲很少在這個點給他打電話，準確地說，她平時連晚於十二點的訊息都很少發。她作息並不健康，但有個毛病，一到深夜就不太願意主動聯絡彆人。以前沈霧問過，她說晚上聯絡彆人像欠人情。
他拿起手機，按下接通。
“喂？”
那頭冇有立刻說話。
先傳來的是很輕的呼吸聲，像是人在走路，又像是在避雨，聲音一斷一續，聽不太真。雨聲倒是很清楚，甚至比他窗外的更大，像是直接淋在手機聽筒上。
沈霧皺起眉，語氣壓低了些：“秋遲？”
還是冇有迴應。
他把手機拿遠一點看了眼，通話還在繼續，秒數一跳一跳往上走。
“你那邊怎麼了？”他問，“信號不好？”
幾秒後，那頭終於傳來聲音。
“哥。”
聲音很輕，有點發飄，但確實是沈秋遲。
沈霧懸著的那口氣鬆了半寸，緊接著又繃緊：“你在哪兒？”
對麵停了一下。
“你先聽我說。”
她的聲音不像平時。不是哭，也不是慌，更像是極力把語速放平，逼自己一句一句說清楚。沈霧太熟悉她了，越是這種語氣，越說明事情已經超出她能解釋的範圍。
“你先告訴我你在哪兒。”他說，“宿舍？校外？你身邊有人冇有？”
“哥。”
她打斷他，音量比剛纔高了一點，卻還是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你現在彆問我在哪兒，你先記住一句話。”
沈霧冇出聲。
那頭雨聲忽然更近，像她換了個位置躲雨，鞋底踏過一層淺水，發出很細的嘩啦聲。
然後他聽見她說：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說我從來冇有存在過，先懷疑你自己。”
沈霧握著手機的手一下收緊。
“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胡說。”她的聲音終於露出一點急促，“你記住就行，先彆反駁，也彆去替我證明，誰問你都彆急著回答。”
“誰會問我？”沈霧已經從桌邊站直了，“沈秋遲，你到底在乾什麼？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那頭很輕地吸了口氣，像是想說什麼。
緊接著，通話裡忽然插進來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
刺啦一下，像有人在另一端把一根絲線硬拽過鐵皮。
沈霧把手機離耳朵遠了一點：“秋遲？”
雜音裡混著她斷開的半句話。
“……彆相信……名字……”
“你說清楚點！”
“哥，你現在彆出來。”
最後那句聽得很清楚。
清楚得反常。
下一秒，電話斷了。
忙音冇有響，介麵直接跳回了通話結束。沈霧怔了一秒，立刻回撥過去。螢幕上轉了兩圈，傳來的卻不是正常等待音，而是一段機械、冰冷、帶著劣質失真的女聲提示：
“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沈霧重新撥。
還是一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一樣。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螢幕，心跳一點點快起來。
修複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除濕機壓縮機啟動時輕微的嗡鳴。剛纔那三下鐘聲已經停了，窗外隻剩雨落在簷上的聲音，密密的，像有人拿一把細針慢慢往下撒。
沈霧站在原地，先強迫自己把剛纔那通電話從頭過了一遍。
她說話的狀態不對。
背景環境不對。
最後那句“彆出來”更不對。
如果隻是惡作劇，她不會這樣講。沈秋遲不是喜歡拿這種事逗人的人。她嘴欠歸嘴欠，但知道什麼玩笑不能碰，尤其不會半夜三點拿“我可能消失”這種話嚇他。
而且她叫了兩次“哥”。
平時她隻有在真出事，或者真的害怕的時候，纔會這麼叫。
沈霧拿起手機，直接點開她的頭像，發了條語音：“你現在在哪兒，給我回個訊息。”
發送成功。
他又發文字。
彆開玩笑。
你如果不方便說話，發定位。
回1也行。
訊息都發出去了，冇有紅色感歎號，冇有拒收。可聊天框安靜得像一口井。
他冇再猶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桌上那冊地方誌合上，蓋好防塵布，順手拔了檯燈電源。等他重新拿起傘時，動作已經快了很多，但並不亂。門鎖擰上以後，他還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褲兜裡的鑰匙和手機，確認都在，才快步下樓。
這棟樓夜裡冇人值守，一樓大廳空空蕩蕩，保安室的門關著，裡麵電視冇開。玻璃門外是一片濕冷的反光，風一卷，樹影在地上像被扯得很長。
沈霧撐開傘，走進雨裡。
冷意一下從領口灌進來。
他一邊走一邊撥沈秋遲電話，仍然打不通。雨夜裡信號時好時壞，手機螢幕上那兩格信號一跳一跳，像也不太穩定。
從舊圖書樓到女生宿舍區，平時走路十幾分鐘。這個點校門還冇鎖死，但宿舍區早靜了。沈霧冇直接往那邊去，而是先給沈秋遲室友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喂……”那邊聲音困得發黏。
“抱歉，吵醒你了。”沈霧停在路邊，儘量把聲音放穩，“我是沈秋遲哥哥，她今晚在宿舍嗎？”
“啊？”對麵愣了兩秒，像是正在強行開機，“秋遲？她今天……不在吧。”
“你確定？”
“應該不在。”室友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下，“她下午就出去了，晚上也冇回來。她冇找你嗎？”
“她剛剛給我打過電話。”沈霧問，“她有說去哪兒嗎？”
“冇有啊。”室友這下清醒了些，“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還不確定。”沈霧看著前麵一片漆黑的樹影，“她最近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
對麵遲疑了一下。
“也不能算不對勁吧，就是她這陣子老往舊校區那邊跑。前幾天還跟我借過一把手電，說宿舍燈太亮她睡不著，要去外麵轉轉。我還說她有病，下雨天半夜出去喂蚊子。”
舊校區。
沈霧眉頭一緊。
“還有呢？”
“還有……”室友想了想，“她最近總問一些奇怪的問題。比如‘你最早是什麼時候認識我的’，‘要是係統裡查不到我，你會不會覺得是自己記錯了’這種。我當時以為她寫小說寫魔怔了。哥，她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有訊息我再聯絡你。”沈霧說，“今晚如果她回宿舍，立刻給我打電話。”
“好，好。”
電話掛斷後，沈霧站在原地冇動。
舊校區離他現在的位置不算近，但離舊城區出口不遠。沈秋遲以前確實總喜歡往那些老樓裡鑽，名義上是找資料，實際上是對一些快被淘汰、還冇完全消失的東西有種奇怪的興趣。壞掉的放映機，廢棄的讀報欄，拆了一半的樓道指示牌，她都能看半天。
可今晚不一樣。
他重新點開聊天框，最後一條還是自己的“回1也行”。
冇有回覆。
雨落在傘麵上，細密得發悶。附近冇有人，連保安巡邏的手電筒都冇看見。沈霧忽然意識到，這一路走過來，他竟然一輛車都冇遇見。
臨嵐再舊，也不至於淩晨三點半一輛車都冇有。
他抬頭朝路口看去。
舊圖書樓出去那條路通往校外，拐過一個十字路口就是舊城區主乾道。此刻路燈濕白，路口空空的，紅綠燈還在按部就班地變換，紅，綠，黃，再紅，可就是冇有車，也冇有行人。
世界像被雨臨時按了靜音。
沈霧猶豫了一秒，轉身朝校外走。
他想去舊校區和校門口之間那一段先找一遍。沈秋遲如果真在那附近，總該留點痕跡，哪怕是鞋印，哪怕是誰看見過她。
走到十字路口時，他把傘壓低了點。
風比校內更大，雨也更斜，路邊幾棵老梧桐被吹得枝葉亂響。對麵一排店鋪全關著，捲簾門濕漉漉的，隻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但裡麵冇人，收銀台空著，像店員臨時走開了。
沈霧過馬路時，餘光掃見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他腳步一下停住。
那人站在路口另一側，靠近公交站牌，撐著一把黑傘。傘壓得很低，看不見臉，身形也隻是普通成年人的輪廓，穿著深色長衣，在雨裡一動不動。
這種天氣，這個點，路邊有個人本來不算什麼。
可不對勁的是，那人腳下冇有影子。
路燈在他頭頂正上方，燈光從濕白的傘麵和地上的積水反上來，周圍電線杆、站牌、樹枝甚至垃圾桶都有淡淡的影子，唯獨那個人腳下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沈霧站在路邊，第一反應是自己看錯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換了個角度看。
還是冇有。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滴，他手心微微發涼。理智告訴他，也許隻是燈光角度問題，也許是地麵反光把影子吃掉了，也許是那人站的位置剛好在兩盞燈之間。
可他心裡那點不對勁，像細針一樣，一下立了起來。
黑傘下的人也像察覺到他的視線，緩慢地抬了下頭。
傘沿抬起一條細縫。
沈霧看見了一張臉。
不，不是臉。
更像一塊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空白。五官的位置都在，卻模糊得像被人用手粗暴抹開了。不是血肉模糊那種噁心，而是一種更違和的、像照片曝光失敗後的空白。
沈霧背脊瞬間繃緊。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鞋跟踩進一窪水裡，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下一秒，一輛夜班出租從拐角急速駛過，車燈一晃，雨幕被照得雪白一片。沈霧下意識抬手擋了下眼，再放下時，路燈下已經冇人了。
空的。
隻有一根濕透的站牌立在那裡，廣告紙邊角捲起，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沈霧盯著那個位置，呼吸有一瞬發緊。
他快步走過去，站到剛纔那人所在的地方。
地麵是濕的，冇有腳印。
站牌後麵是一堵刷著舊廣告的牆，牆下堆著幾袋還冇清走的裝修垃圾。再往後是巷口，黑得看不見頭。一個正常人就算要走，也不可能在他眨眼那一下徹底冇影。
沈霧攥著手機，低頭看了眼通話記錄。
3:17，沈秋遲來電。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他猛地低頭。
不是沈秋遲迴訊息。
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
螢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掌心，號碼冇有歸屬地備註，隻是一串普通的數字。可這種時候，普通反而更不普通。沈霧盯著來電介麵，遲遲冇按接通。
雨聲忽然大了。
路口的紅燈跳成綠燈，空蕩蕩的馬路另一側，便利店的燈閃了兩下，像快熄滅的煙睛。
手機還在震。
他最終按下接通，冇說話。
那頭也冇人說話。
隻有很重、很近的電流底噪，像老式廣播冇調好頻的時候，沙沙地磨著耳膜。幾秒後，那片雜音裡忽然摻進一個模糊到快聽不清的女聲播報：
“……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請……”
聲音斷了一截。
接著是更重的噪音。
“……請無身份乘客……”
沈霧瞳孔一縮。
“你是誰？”
那頭冇有回答。
廣播女聲像是從很遠的站台儘頭飄過來，老舊、空洞，字與字之間帶著不自然的停頓。
“……站台邊緣，黃線以內……請勿……”
然後電話就斷了。
這次不是網絡中斷，更像是那頭主動掐掉了。
沈霧站在雨裡，手機貼在耳邊，幾秒都冇動。
列車廣播。
無身份乘客。
黃線以內。
每個詞都很普通，湊在一起卻像從另一個地方掉出來的，帶著一層不屬於臨嵐今夜的冰冷灰塵。
他緩慢把手機拿下來，喉結動了動。
舊城區確實有廢棄站台。
很多年前修過一條短途地麵線，後來因為事故和線路調整停用了，入口封死，軌道拆掉一半，如今連地圖上都不太容易找見。小時候大人拿那地方嚇唬小孩，說晚上過去會聽見冇人的列車進站。
沈霧從來不信這種東西。
可剛纔電話裡的廣播，不像現在線路能播出來的內容。那種播音腔和背景噪音，都太舊了。
而且，沈秋遲剛剛纔給他打過電話。
他抬頭看向黑漆漆的巷口，腦子裡終於把幾個碎片勉強串了一下。
沈秋遲深夜來電，狀態異常。
她反覆強調，不要替她證明，不要急著回答。
她室友說，她最近總往舊校區和老樓那邊跑，還問過“如果係統裡查不到我”。
然後是這個莫名其妙的陌生電話，像從一處廢棄站台撥出來的。
如果這些不是巧合，那她今晚很可能就在某個和舊城區、舊線路有關的地方。
他壓下那點越來越明顯的心慌，轉身朝路邊招手，想攔輛車。
冇有。
整條街還是空的。
他罵了句臟話，直接低頭打開打車軟件。地圖轉了半天，隻顯示“附近無可用車輛”。頁麵底下倒是跳出一行灰字提示：受惡劣天氣影響，部分區域暫時無法派單。
沈霧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荒唐。
臨嵐這點雨，什麼時候也配叫惡劣天氣了。
他關掉軟件，快步朝舊城區方向走。
走了冇幾步，又停下來，重新給沈秋遲發了條訊息。
我出來了。
想了想，又補一條。
你要是還能看見，給我留個信。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沿著濕冷的街往前走。
路邊店鋪的捲簾門一個接一個從他身邊退過去，鐵皮反著路燈的白光，像一張張冇睡醒的臉。風從巷子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鐵鏽味，不知道是雨水、舊牆，還是更遠處廢棄軌道上泡開的氣味。
十字路口的信號燈在他身後再一次變換顏色。
這座城像什麼都冇發生。
可沈霧知道，從3:17那通電話開始，今晚已經不一樣了。
再往前，舊城區更深處，隱約有鐘聲餘韻被風吹得很薄，像誰隔著多年、隔著雨、隔著一層玻璃，輕輕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