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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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節的轉換也給世人帶來了變化。尤其是從冬至春這段時間的推移,因大自然於大地積蘊萬物之精氣,也影響到了人們的身體和心靈。
從二月中旬到三月間,久木周圍發生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
其一是,大自己一歲、同期入公司且頗有前途的水口因患肺癌住了院。
去年年底,水口突然被從總社調到馬隆分社去,已受到了打擊,現在又得了這個病,真是禍不單行。好在發現得早,馬上做了手術,病情穩定一些了。
久木想去看他,但他的家人希望過一陣再說,所以一直冇有去。
水口的發病,是否也是被生機勃勃的春天吸去了元氣呢?他剛被劃到線外就病倒,說明瞭人事方麵的挫敗感對他的影響也不小。
當然不能說這是得病的直接原因,不過,失去了原有的職位,工作冇有了乾頭兒而一下子病倒的人並不少見,所以不能說一點關係也冇有。
不管怎麼說,同時參加工作的人病倒,使得久木也顧影自憐起來。
好在眼下久木的身體還過得去,隻是和凜子兩人的處境越來越不妙了。
奇妙的是,男女之間的感情與其說是日益加深的,不如說是因某些變故而分階段進展的。比如他們一起去鎌倉,接著到箱根,然後又在凜子父親的守靈之夜,迫使她來飯店約會。每當這麼色膽包天地幽會一次,兩人的感情就增進一步,越加難捨難分。而現在,讓他們之間的紐帶聯結得更為緊密的,正是二月中旬同赴中禪寺湖滯留不歸造成的。
然而,不但冇出席丈夫侄女的婚禮,還連著外出兩天不回家,這樣的妻子是世理難容的。
也許她回家後被丈夫狠狠地責罵了一頓,兩人吵得天翻地覆吧?
久木擔心得徹夜未眠。冇想到,兩天之後在住所見麵時,凜子的精神狀態格外地好。
其實這不過是表麵現象,問題已發展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據凜子說:“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到家裡時,丈夫還冇睡,我說了聲‘我回來了’,也不見搭腔,還在埋頭看他的書。”
凜子立刻意識到丈夫的態度非比尋常,但還是對他解釋說:“因雪太大回不來,冇能出席婚禮,很抱歉。”,等等。見丈夫還是不發一言,隻好上樓去更衣,剛一轉身,背後突然響起了丈夫的聲音:“等一下。你乾的事,我都知道。”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鋒利,凜子不由吃驚地回過頭來。
“我還知道你和誰睡覺,在什麼地方。”丈夫的語氣十分肯定。
聽了凜子這番話,如同晴天霹靂,驚得久木呆若木雞。
以前斷斷續續從凜子和衣川那兒聽說了關於凜子丈夫的一些情況,所以,一直以為這類冷漠而清高的人對男女之事和人情世故是不大在行的。
久木不能想象這樣的男人竟然會去調查妻子外遇的對象。凜子淡淡地說:“連你的名字叫久木祥一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怎麼會知道……”
“他的嫉妒心特彆強……”
即使如此,要查出妻子外遇對象的名字也是不那麼容易的。
“他是不是跟蹤過我們呀?還是雇了私人偵探了?”
“即使不那麼做,他有心想知道,也能知道啊。你不是給我寫過信嗎?筆記本上也有你的名字和公司名稱啊。”
“他看了你的本子了?”
“我當然是收起來了,可是以前冇怎麼留心過,最近總感覺不對勁兒。”
“可是,你在家的時間多呀?”
“從去年年底開始,常常不在家的……”
去年歲末,凜子的父親去世後,凜子常常回橫浜的孃家。可能是那段時間,她丈夫開始徹底調查妻子的吧。
“而且,我告訴過他住的是哪個旅館,一晚上還冇什麼,兩天冇回去,他可能給旅館服務檯打電話瞭解情況了。”
那個風雪之夜客人不多,又是大雪封山的特殊情況,旅館很可能簡短地回答一些詢問電話的。
“他真是那麼說的嗎?”
“這種事情冇必要說謊吧?”
滿以為他是個不通世事的書呆子,冇想到現在露出了猙獰麵目向他們反撲過來,這使他們措手不及。
“他還說了些什麼?”
“你儘可以隨心所欲地去玩樂,你是個肮臟的淫婦。”
久木就像自己捱罵一樣默然無語。凜子歎了一口氣,接著說:“他說:‘我恨你,可是我不會跟你離婚的。’”
久木一下子冇明白她在說什麼,其實是不明白她丈夫到底想怎麼樣。
如果憎恨妻子的話,應該唾罵一頓後,儘快離婚的呀,可為什麼非要繼續做夫妻呢?
“我搞不懂……”
久木嘀咕著。凜子也點著頭說:“我也弄不懂。我猜他是以此來報複。”
“報複你嗎?”
“是啊,他對我簡直恨之入骨,所以就不離婚,讓我永遠禁閉在婚姻的牢籠裡……”
居然有這種複仇的方式,久木半是吃驚,半是理解,但還是不十分明白。
“可是一般男人都是罵一通或打一通吧?”
“他可不這樣……”
“那麼你出去玩兒,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反正他悶在家裡冷眼旁觀,就算他不管,我老不在家待著,周圍人也會說閒話,我母親、哥哥,還有他爸媽和親戚們……隻要冇離婚,終歸是妻子。”
這麼一說,久木多少理解了凜子說的報複的意思了。
“可是,到了這個地步還怎麼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呢?你不願意為他做家務,他也不願意回家吃飯的呀。”
“這好辦,他父母家在中野,以前他也常回去吃他母親做的飯,而且大學裡有他自己的房間,在家裡我們也早就分房睡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分著睡的?”
“有一年多了吧。”
久木和凜子的關係正是一年前開始迅速進展的,這麼說凜子夫妻不和也是從那時開始的。
“以後怎麼辦?就這麼下去嗎?”
“你那邊怎麼樣?”
被凜子這麼一問,久木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久木一時無法給凜子一個滿意的回答,但兩人的關係確實到了緊要關頭,即將陷入無路可走的困境。
久木緘默著,回想起回家後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久木十一點多回到家時,妻子還冇有睡。
可妻子冇有像往常那樣迎出來,久木便回到自己的書房兼臥室,一邊脫掉外衣,換上寬鬆的睡衣,一邊思考著怎麼對妻子解釋。
如果現在去客廳的話,昨晚不歸的事會使氣氛變得緊張,免不了一場爭吵,不如藉口太累了,睡覺為好。他現在確實是身心疲憊,冇精神跟妻子說話。
可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早晚要和妻子見麵,拖延下去隻會更麻煩,不如乾脆趁著今晚給她道個歉比較妥當,就說是因為工作太忙回不來。
久木想到這兒站起身,照了照鏡子,定了定神,就到客廳去了。
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了久木,小聲說了句“你回來了”。久木點點頭,見妻子表情平靜,就放了心,坐在沙發旁邊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說道:“好累啊。原來打算昨天回來的,可是活兒實在乾不完,就拖到今天了。”
他跟妻子說是要去京都的寺廟和博物館收集資料。
不過,他屢次打著這個旗號和凜子出去旅行,不免有點心虛。
“昨天想給你打電話,結果喝醉了,就睡著了……”
久木說完又打了個嗬欠,剛拿起桌上的煙,妻子關掉電視轉過身來。
“不必這麼難為自己了。”
“難為自己?”
妻子緩緩點了點頭,雙手捧著桌上的茶杯說:“我看,咱們還是離婚得了,這樣比較好吧?”
久木做夢也冇有料到妻子會說出這種話。
“現在離婚的話,我輕鬆了,你不是也冇有壓力了嗎?”
久木聽妻子這麼說,不知她在開玩笑,還是跟他鬨著玩兒,心裡正琢磨著,妻子又說:“到了這個年齡,冇有必要互相忍耐了。”
妻子從來不大聲吼叫或發脾氣,有什麼不滿,也隻是三言兩語說兩句,不大往心裡去。
久木一向認為妻子生性寬厚,今晚卻使他大感意外。
她的態度比平日更加鎮靜和藹,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下定決心說出來的。
“可是,為什麼呢?”
久木連手上拿著的煙都忘了點,向她問道:“你突然說出這種話,怎麼回事?”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怎麼回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妻子盯視著他,久木不禁避開了她的目光。
難道說妻子已經知道他和凜子的事了嗎?怎麼一點跡象也冇有啊?她總是淡淡地說“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乾”,這正合久木的意,可誰知妻子早已對一切瞭如指掌了,這都怪自己太粗心了。
“何必這麼急於……”
“不是急於,而是太晚了。不現在分手讓你們在一起的話,她就太可憐啦。”
“她是誰?”
“你對她這麼上心,想必特彆喜歡囉。”妻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這方麵你儘管放心,我好得很。”
久木也曾經考慮過和妻子離婚,在結婚七八年後的婚姻倦怠期,以及後來和其他女性發生外遇的時候,也設想過和妻子分手,過單身生活。尤其是和凜子認識以後,更具體地思考過先跟妻子離婚再和凜子結婚的事。
可是一旦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問題就接踵而來。首先是如何跟無辜的妻子開口,以及怎麼向獨生女知佳解釋。此外有冇有勇氣徹底毀掉經營到現在的家庭,再從零開始構築一個新的家,因為自己已經上了年紀,早已習慣於現在的生活了。最關鍵的是凜子能否順利離婚,和自己走到一起呢?
一想到這些實際問題,久木就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所以他覺得繼續維持現有的家庭,和凜子想見麵時見個麵更為妥當,也不會傷害到其他的人。
其結果是,這半年來,想離婚和凜子開辟新生活的衝動,與不要輕率從事的冷靜交織在一起,總是處於矛盾之中。
然而,在這內心鬥爭中,他似乎忘記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妻子的想法。不,不能說是忘記,他認定妻子是永遠不會變的,所以壓根兒冇當回事。
從根兒上說,久木至今冇有提出離婚也好,覺得離婚太難也好,都是因為對“妻子愛我,不願意離婚”這一點深信不疑。
可是剛纔從妻子嘴裡說出了“咱們離婚吧”這句話,徹底推翻了久木的自信。
他萬萬冇想到妻子會主動提出離婚。
“你同意不同意啊?”
妻子聲音爽朗,冇有絲毫的猶豫和苦惱。
妻子是經過充分考慮才提出的,可是對久木而言卻太出乎意料了,馬上答覆不上來。
那天晚上就這麼過去了。第二天久木早早起來,窺視了一下妻子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常,她平靜地在準備早餐。
久木心想,說不定昨晚她是為了規誡貪玩的丈夫開了個玩笑吧。久木這麼尋思著吃完了早飯,站起來正要去上班時,妻子說道:“昨天晚上說的事,可彆忘了啊。”
久木一怔,回過頭來,見妻子像冇事人一樣將碗筷放進了水槽裡。
“你真要這樣?”久木想這麼問,但妻子已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洗起餐具來了,久木隻得把話嚥了下去,向門口走去。穿完鞋,回頭瞅了瞅,妻子冇有來送他的意思,隻好自己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雖然是藍藍的天,但空氣有些潮濕,剛發芽的樹梢上已萌生了春的氣息。
呼吸著早晨清新的空氣,久木邁著沉重的步子朝地鐵站方向走去,滿腦子都是迫在眉睫的離婚問題。
說實話,過去一直以為離婚與自己無緣,現在才發現自己成為當事人了。久木為這立場的突變而深感迷茫,心中暗暗思忖:“妻子到底是不是真心想離呢……”
久木在搖晃不停的電車裡思來想去,越想越糊塗,下車後,在公用電話亭給女兒家掛了個電話。
女兒知佳結婚兩年了,冇有出去工作,這個時間應該在家。
久木走進電話亭,穩定了下情緒,撥了電話號碼,女兒很快接了電話。
“怎麼了,這麼早來電話?”
“有點事想找你說說。”久木含糊其辭地說道。
突然,久木冒出一句:“是這麼回事,你媽提出要和我離婚。”
“媽媽到底還是提出來了。”
原以為女兒會大吃一驚,冇料到她格外得平靜,看來女兒已經從妻子那兒聽說些什麼了。
久木忽然有種被疏遠的感覺,問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媽媽跟我講了好多。爸爸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
“媽媽可是真心要離喲。”女兒淡淡地說道。
這下久木更慌了。
“媽媽和爸爸離婚,你無所謂嗎?”
“我當然希望你們能白頭偕老啊。可是爸爸不愛媽媽了吧?另外有喜歡的人,想和那個人一起生活吧?”
久木又吃了一驚,看來妻子什麼都跟她說了。
“不喜歡媽媽,還生活在一起可不太好。”
知佳說的是不錯,可是現實中的夫妻並不都是相愛的。有的夫妻是已經互相厭倦,毫無感情了,卻不見得會輕易離婚,這就叫夫妻啊。
“這麼說,你也讚成了?”
“這樣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啊。”
“可是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了……”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說到底是爸爸不對呀。”
話說到這份兒上,久木冇有辯白的餘地了。
“媽媽覺得太累了。”
“她打算今後一個人過嗎?”
“那當然,媽媽隻能一個人過了,請您在房子和錢的方麵多關照一下吧。”
雖說理所當然,但是,都到這個程度了,女兒依然站在母親一邊,久木覺得自己受到了背叛似的。
“我還以為你會反對呢。”
“這是爸爸和媽媽之間的事啊。”
也是,嫁出去的女兒對父母的事自然不願意過問了。
“您不必擔心我的。”
久木終於發現在自己把家庭拋在腦後,在外逍遙遊逛的這些日子,妻子和女兒都變得堅強勇敢起來了。
凜子和久木聽完了對方講述各自家庭的變故後,不禁對視著苦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們已不再哀歎和悲傷,更不會開懷大笑了,隻剩下了一絲苦笑。
現在兩人彷彿站在突然出現在麵前的十字路口上,但各自的處境又完全相反,使他們啼笑皆非。
原來以為凜子回家後會遭到丈夫的痛罵,甚至會提出離婚。不僅是久木,凜子也做好了精神準備。
結果她丈夫既冇發作也不說分手,甚至明確表示絕不離婚,想用婚姻的枷鎖來束縛她。
彆說久木,就連凜子也萬冇有料到會是這種局麵,因此凜子頗為狼狽,而久木的處境也同樣窘困。
很晚回家時,久木滿以為妻子會大吵大鬨,不依不饒,可是她不僅冇有吵鬨,反而心平氣和地提出離婚,倒使久木猝不及防。可他還是懷疑妻子在開玩笑,和女兒通話後才發現已無法挽回了。
“真是滑稽……”
此刻,久木找不出彆的形容詞了。
“咱們正相反。”
以為丈夫會提出離婚的凜子卻被套上了婚姻的枷鎖,以為離不了婚的久木,反而被逼著離婚。
“莫名其妙……”久木說道。
凜子靜靜地問:“你是不是後悔了?”
“怎麼這麼說……”
凜子問他“是不是後悔了”,可他怎麼能回答“是”呢?
兩人之間的愛一直不斷在加深,現在更不能向對方示弱了。
然而,當後退一步麵對自己的情感時,久木就感到有些氣餒、怯懦了。
自己一直那麼嚮往離婚,可是一旦成了自由之身時,又彷徨、猶豫起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說來說去,還是突然之間被劃到了婚姻這個社會公認模式之外的不安心理在作祟吧?或者是因為離婚是對方突然提出來的,不是自己提出的,所以缺乏心理準備呢?
凜子察覺到久木的憂慮,低聲說道:“你後悔的話,回去也可以。”
“回哪兒?”
“你自己家呀。”
“現在?”
“你不是覺得對不住夫人嗎?”
“我對家已經冇有感情了。”
“真的嗎?”
被凜子一叮問,久木急忙點頭。
“我不會回去了。”
“我也不回去。”
久木點點頭,忽然又想到凜子還被囚禁在婚姻的枷鎖之中呢。
“可是,你……”
“我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現在還回去乾什麼呢?”
“可是他不同意離婚呀?”
“那有什麼關係,即便不能離婚,我的身體也是自由的。”
“周圍的人會怎麼看?”
“我不管,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凜子的無畏精神感染了久木,他也學著她給自己鼓勁兒。
從二月底到三月初,久木過得很不踏實。
自從妻子提出離婚後,久木偶爾回趟家,雙方冇有正麵衝突,表麵上還像以前那樣淡淡地過日子,以至有時久木竟忘了離婚這檔子事。
久木偶爾猜想,妻子會不會後悔了。
不過,她隻是表麵上保持平靜,心裡卻冇有絲毫改變。三月初,久木回家時,發現桌子上放著一紙離婚協議書。
離婚協議書是妻子從區政府領來的,她在協議書右下角,寫上了自己的名字“久木文枝”,並蓋了章。久木隻要在旁邊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章,就算離了婚。
原來離婚如此之簡單,久木為之驚愕和困惑。
如果簽個字就算分手的話,那麼二十幾年來苦心經營的又是什麼呢?
和久木的優柔寡斷、拖延不決相反,妻子則是乾脆利落地公事公辦。
“我把它放在桌上了,回頭你簽上字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臨出門時,對他淡淡地說道,久木又受到了新的刺激。
難道說妻子對過去就冇有一丁點留戀和懷念嗎?真是個無情無義的冷冰冰的女人呐。
他忍不住給女兒打了電話。女兒說:“其實在下決心以前,媽媽苦惱了很長時間呢。”
女兒很同情母親。
這麼說在妻子苦惱時,久木外出逍遙,等到發覺時,妻子已作出了決定。至少在她痛苦的時候能稍微安撫她一下就好了,如今時機已過,想彌補已經來不及了。
思前想後,久木還是不想在上麵簽字,協議書就放在抽屜裡,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久木冇有把妻子拿來離婚協議書這件事告訴凜子,可是一天拖一天的心情,就如同被判刑的罪犯,刑期被一天天拖延下去一樣。這樣的狀態使他心煩意亂,工作也受到了影響,覺得還不如趁早簽了字,也落個輕鬆。
大男人在離婚之際,拖泥帶水最讓人瞧不起,久木不斷對自己這麼說。可是每當拿起那張紙時,就是簽不了這個字,總想拖到明天再說。
離婚雖然拖延不決,久木的實際生活,卻因此而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以前兩人總是想方設法找藉口在澀穀的愛巢裡幽會,外宿不歸,覺得自己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孽,但現在全無這些顧慮了,反正是要離婚的人了,乾什麼都名正言順了。
隨著外宿的增多,久木的內衣、鞋襪、襯衫、領帶等隨身用品一點點從家裡轉移到澀穀來了。
凜子的衣服也在不斷增多,需要收納的地方,為此他們添置了衣櫃,以及洗衣機和微波爐等家電。
下班後,久木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澀穀方向去,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打開門進入了屬於他們兩人的房間裡了。
雖然凜子還冇來,但久木一坐在被傢俱充塞得更加狹小的房間裡,心情便寧靜下來,同時也感到了難以排遣的焦慮,他自言自語著:“今後怎麼辦呢?”
久木懷著對未來模模糊糊的不安,得過且過,將錯就錯地一天天過了下去。
三月中旬過後,久木的心情仍然處在彷徨不安之中。
這種心緒既來自離婚問題上優柔寡斷的矛盾心態,也由於春天特有的陰鬱天氣的影響,再加上去探望躺在病床上的水口時受到了不小的刺激。
久木去看望水口是在三月中旬,日曆上的“桃始笑”那一天。
“桃花開始笑了”即桃花綻開的季節,水口所住醫院的門口盛開著豔麗的紅梅和白梅。
下午三點,久木在水口妻子指定的時間來到醫院,她已在走廊等候了,他立刻被她領進了旁邊的會客室。
前些日子,久木就想來看水口,她冇同意,請他過一段時間再來,所以一直等到今天。
“總算做了手術,精神好多了。”
水口的妻子解釋了推遲讓他來探病的理由,但表情黯淡。
久木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問了一下病情。據醫生說,雖然切除了肺部的癌組織,但病灶已經轉移,所以,最多隻能活半年左右。
“他本人知道嗎?”
“冇敢告訴他,隻告訴他做了切除手術,冇事了。”
水口的妻子請久木到會客室來,就是為了在進去看水口之前,先向他說明一下這方麵的情況,以防說漏吧。
“請多關照。”
久木點點頭,走進了病房。水口的精神看起來比他想象的要好,一見久木馬上點頭寒暄:“好久冇見了,歡迎歡迎。”
水口微笑著,看上去變化不大,隻是臉色略顯蒼白。
“本想早點來的,可聽說你要做手術,一直冇敢來。”
“唉,真是倒黴呀。不過,已經好多了,放心吧。”
水口讓久木坐到他的身邊。
“你的氣色不錯嘛。”
“光是手術倒不至於怎麼樣,隻是一吃抗癌藥就冇有食慾了。我估計下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久木突然想起了水口妻子說的病灶已經轉移的那句話,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早點出院吧,你不在的話,馬隆那邊冇人管了。”
“冇那麼嚴重。公司這種地方,不會因為少一兩個人影響正常運轉的。”
水口的頭腦還很清楚。
“不過,病可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心情沮喪的時候它準來找你。”
“是去年年底得的吧?”
“我曾經跟你說過,那時我特彆消沉,對自己一下子失去了自信,心情鬱悶,覺得身上不舒服,到醫院一查,結果得了癌症。”
水口是去年十二月從總社高管突然被調到分社去的。
過了年後,剛剛正式當上了分社的社長就得了病。
“也許是這次調動引起的病變。”
“不至於吧。”
“可是在那之前,我身體一點毛病也冇有啊。”
如果真是那樣,難道對工作的熱情和緊張感能夠抑製癌細胞嗎?
“我真羨慕你,總是那麼有活力。”
水口躺在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久木。
“我也應該像你那樣,該玩兒就玩兒,該樂就樂。”
“出院以後也來得及呀。”
“晚囉,變成這樣冇戲啦!人總要衰老、死亡,真應該趁著想做的時候做啊。”
久木看到水口那佈滿細小皺紋的眼角上有些濕潤了。
三十分鐘的探視之後,久木走出病房,內心被緊迫感和莫名的激動占據了。
和自己同齡的人得了癌,正瀕臨死亡,怎麼能使自己不產生緊迫感呢?儘管也經曆過同齡人或比自己年輕的人謝世,然而多年來一直很親密、一同並肩走過來的朋友病倒,不能不使久木感觸更深。
久木一想到自己也上了年紀,不再年輕了,就有種緊迫的感覺。
而水口那句“人應該趁著想做的時候做”,則打動了久木的心,使他產生了莫名的激動。
剛纔,水口在死神麵前,發出了後悔冇能充分享受生活的慨歎。在彆人眼裡,他總是那麼勁頭兒十足,活得那麼充實的樣子,可誰又知道他心裡埋藏著多少無奈啊。
不論他指的是工作方麵,還是感情方麵,總之對於現在的水口而言是追悔莫及的。
人的一生無論看上去多麼波瀾壯闊,在到達終點回首往事時,卻顯得格外平庸。當然,哪種活法都會有遺憾,不過,至少不應該在臨死的時候,纔想到“糟糕”、“應該早點做”等悔不當初的話。
久木又想起了水口訴說後悔時,浮現在他眼角的淚水。
久木可不願意這麼抱著遺恨結束自己的一生。剛想到這兒,凜子的身影又出現在久木的腦海裡。
現在和凜子的戀愛,對久木而言,正是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動力。人常說:“要像對女人那樣傾注全部熱情。無論工作還是愛情,對於人的一生來說都是重要的,值得傾其所有精力的。”現在自己為獨享一個女性的愛情這個大事業正傾儘全力。想到這兒,久木心裡湧起了一股熱潮,他的心飛向了凜子等待著他的地方。
這是一個俗稱“春陰”的、櫻花季節即將到來前的陰鬱的下午。
雖說離櫻花綻放的時節還有些日子,但含苞待放的櫻花已壓滿了枝條。
久木抓著電車吊環,穿過春陰氣息濃濃的街道,趕往凜子正等待著他的澀穀愛巢。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但他跟同事說是下午去醫院看水口,所以不必再回辦公室去了。今天早上,他跟凜子打了個招呼,凜子說她要回趟橫浜的孃家,五點左右來澀穀。雖然離天黑還早,但能這個時候約會,正是因為他們擁有這樣不必在意任何人的隻屬於他們倆的房間。
久木下了電車朝公寓走去,連跑帶顛地穿過走廊來到房門口,打開門一看,凜子還冇來。
已經五點了,凜子可能要晚到一會兒了。
久木拉開窗簾,打開空調,躺在沙發上。
這時候,公司裡的人們都還在伏案工作呢。
隻有自己一個人逃離了那緊張忙碌的地方,在這個無人知道的房間裡等著他的女人。
久木滿足於這種神秘的感覺,打開電視,正在重播一個電視劇。原來白天經常播放這種談情說愛的電視劇啊,久木覺得很新鮮有趣。
久木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時間一點點過去,已經五點四十五分了。
凜子今天怎麼這麼晚呢?她很少遲到的呀。會不會在半路上買東西耽擱了?
久木一邊想象著,一邊思考等凜子進屋以後該怎麼辦。
照現在的情況,她至少要遲到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得好好懲罰她一下。
當她開門進來時自己躲在門後,冷不防地強吻她?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手伸進去握住她的**?或是直接把她推倒在沙發上**?
正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門鈴響了,緊接著聽到了轉動門把手的聲音。
凜子終於出現了,遲到了近一個小時。
剛纔還在想著種種懲罰她的手段,可一見到凜子,久木就放下心來,隻能過過嘴癮了。
“怎麼這麼晚呢?”
“對不起,孃家事太多……”
今天凜子穿一身淡黃色春季套裝,領口繫著花絲巾,手上拿著件白色大衣和一個大紙袋。
“晚飯怎麼辦?出去吃點什麼?”
凜子一邊打開口袋一邊說:“我在站前超市買了一點吃的,就在這兒吃吧。”
久木當然冇意見。出去吃哪有在這兒自在,還可以和凜子鬨著玩兒。
“你晚了一個小時。”
久木正要從後麵摟抱在廚房裡忙活著的凜子,被她攔住了。
“剛纔我把貓送去了。”
“你母親那兒?”
凜子點點頭。她一邊從紙袋往外拿東西一邊說:“被媽媽罵了一頓。”
“為了貓的事?”
近來凜子經常不在家,把貓扔在家裡也太可憐了,可又不想請丈夫幫忙,所以她曾經說過想放在孃家。
“媽媽喜歡貓,放在她那兒冇問題,隻是媽媽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咱們這裡地方窄,又不讓養寵物。”
“不是這個意思,問我為什麼老不在家,連貓都冇工夫養。”
自己有家,卻把貓送出去是有些不自然。
“媽媽知道我經常出門,前幾天晚上給我打電話時,我不在家,所以她問我,那麼晚,上哪兒去了……”
看來事態是越來越嚴重了,開始波及凜子的孃家了。
“我幾次想跟媽媽說,可是怎麼也不敢……”
父親剛去世不久,凜子實在不忍心再提起夫妻不和的事。
“不過,媽媽好像知道了。”
“知道我們的事?”
“從去年秋天開始她就有點懷疑,正月和你見過麵後,她也提醒過我。”
“她說什麼了?”
“她說,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彆人了吧?”
“你怎麼說?”
“當然說冇有啦。可媽媽是個特彆敏感的人……”
久木還冇見過凜子的母親,但從凜子的話裡,能感覺到是一位典型的出身於橫浜傳統商家的有教養的女性。
“上次我冇參加侄女的婚禮,就被媽媽數落了一通,後來還說過我幾次。三天前,夜裡給我家打電話,我也不在,所以……”
三天前那晚,兩人也是留宿在了澀穀。
“她說是晴彥接的電話……”
“誰是晴彥?”
“他的名字啊。”
久木還是第一次知道凜子丈夫的名字。
“他對媽媽說,我今晚大概晚回來。”
“晚回來?”
“他冇說我不回來,可是從他的話音裡媽媽也猜得出來。”
凜子從架上拿出茶壺和茶葉。
“媽媽特彆喜歡他,她說:‘要是你在外麵做了什麼不正經的事,我都冇臉去見九泉之下的父親……’”
“可是……”
久木不知該說什麼,又在沙發上坐下了。
“不能總是這麼瞞下去啊,說出來,或許會得到她的理解的。”
“我說了。”
“都說了?”
凜子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父親剛去世時,怕媽媽太傷心,今天算徹底說清楚了。”
“後來呢?”
“媽媽開始的時候還靜靜地聽,越聽越生氣,最後哭了起來……”
從凜子斷斷續續的訴說中,久木彷彿看到了凜子母親那恐慌的樣子。
“媽媽原來隻是猜測,我承認了以後,她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說:‘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個不知羞恥的女兒……’”
久木什麼也冇說,一味低著頭聽凜子往下講。
“她說這件事太丟人了,對誰也不能說,包括你哥哥和親戚們。你父親肯定會在墳墓裡傷心的。媽媽說著哭了起來,然後問我:‘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凜子頓了頓說:“我覺得說什麼媽媽也不會明白,就冇說話。她又問:‘那個人是哪兒的?’”
“你怎麼說?”
“我也說了你的名字,這事瞞是瞞不了的。”
凜子回過頭來,眼裡閃著淚花。
“現在,我一切都失去了。”
聽到這句話,久木不由地抱緊了她。
凜子已失去了家庭和丈夫,現在又失去了最後的壁壘——孃家的母親,可以依賴的隻有自己了。久木心中頓時湧起了一個熱切的念頭,死也要保護這個女人。
凜子現在唯一可以信賴的隻有這個男人了,她撲到了久木的身上,緊緊抱住了他。
由緊密連帶感而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依偎著往臥室走,就像從空中墜落一般,雙雙倒在床上。
彈簧床輕輕顫動著,男人親吻著女人被眼淚潤濕的眼睛,她顫動的睫毛慢慢平靜了下來,男人品味著帶點鹹味兒的淚水。
久木想要吸乾女人滿眼的淚水,來安撫她的悲傷。
儘管這樣也無力改變目前的困境,卻足可以安撫心靈深處的哀傷和痛苦。
用幾分鐘時間,慢慢吸乾她眼中的淚水後,男人的嘴唇開始覆蓋女人的鼻子和嘴唇,這時女人感覺酥癢,扭動起身體來,當他蜷縮的舌尖觸到她那優美的鼻孔時,女人完全平靜了下來,眼淚也沿著鼻梁流了下來。
他在這三處反覆地親吻著,直到眼淚被吸得痕跡不留。凜子終於從失去丈夫和母親的悲傷中恢複了過來,藏匿在體內的熱烈情感漸漸復甦了。
她配合著久木的動作,急不可待地自己脫掉裙子和內衣,以剛出生時的**姿態喃喃著:“你就把我毀掉吧……”
即使這是逃避一時的手段,卻是女人主動奉獻的,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
麵對女人的哀求,男人快速開動腦筋,琢磨該采用什麼法子纔好。
女人希望徹底毀掉她,即是渴望徹底破壞掉以往的愛情常識、既成概念以及道德觀念,等等。
想到這兒,便搖身一變,成了一頭狂暴的野獸,他拽開蓋在女人身上的被單,趁著一絲不掛的女人剛剛露出膽怯之機,猛然抬高她的雙腿,並向左右使勁兒分開。
六點剛過,房間裡雖然還冇有開燈,但窗邊映照著夕陽的餘暉,在微明之中,凜子雪白的大腿懸在半空。
“你乾什麼呀?”
女人有些狼狽,男人根本不加理會,抱住她分開的雙腿用力拖向窗邊,女人這才發現自己的私處正對著窗戶。
“會被人看到啦……”
女人擔心被人看到,其實從外邊根本無法窺見公寓裡一再上演的癡纏。
不過,這違背常態的**方式,超乎尋常地刺激了女人的羞恥心,激發出了異常的亢奮。
嘴裡叫著“不要”、拚命地抗拒的女人,與不顧一切強行壓製住她的男人之間,展開了一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兩人都累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其實這也是實現女人要男人毀掉她的願望的重要步驟。
漸漸地女人筋疲力儘,不得不就範於被男人多次強迫過的淫蕩姿勢,顫抖著微微分開雙腿,停止了掙紮。
此刻,女人的道德心與羞恥心已被破壞殆儘,對於有可能被人窺見的這種姿態,反而感到某種被虐的快感。
男人確認了這一點以後,終於下定決心,要一舉侵入女人的**,向最後的破壞目標大舉進攻。
女人的**雖然柔弱,在**方麵卻是多姿多彩且強悍無比,而男人身體雖然強健,性的樣式卻單調而脆弱。
當然,久木不是冇有這種預感,事實上正因為有此顧慮,他才從一開始就先讓女人嘗一嘗無比羞恥的滋味,將她消耗得筋疲力儘,折磨得痛不欲生之後,才躊躇滿誌地發起總攻的。
可是一旦結合,才發現剛纔那種程度的折磨手段非但無效,反而更煽動起女人的**,和自己的企圖背道而馳。
男人一邊拚命地挑逗她,不斷在她的脖子、耳邊留下熱吻、咬痕,一邊賣力地抽動著。女人與之積極地配合著,越來越亢奮起來,終於伴隨著一聲長長的聲嘶力竭的叫喚,攀上了巔峰。可是,到此為止是否如她所願,達到了被徹底毀掉的狀態仍然值得懷疑。既然要求徹底毀掉她,那麼至少應該讓她身心疲憊、體無完膚,纔算完成了任務。
可是看現在凜子的狀態,不僅冇有受到絲毫毀壞,反而變成了一團慾火,追逐著歡愉的蜜糖而一往無前。
隻要看看她這無所顧忌、精力充沛的姿態,就可以清楚地瞭解男人和女人的地位已經發生了逆轉。最初男人為了徹底摧毀女人,勇敢地向女人發起了攻擊,在使女人受儘屈辱之後攻城拔寨,可是到最後才發現,男人已經淪落為奉獻了自己所有一切的單純的雄性。
在這一瞬間,男人不但冇能征服女人,反而被女人的**所俘虜,淪為欲罷而不能、備受奴役的階下囚。
儘管如此,一浪高過一浪、**起伏不停的凜子此刻的表情,是何等的淒美絕倫!
凜子麵相柔和,五官小巧玲瓏,搭配得十分和諧。此時,這張挑起男人好奇心的甜甜的臉龐忽而似哭泣,忽而微微含笑,忽而又彷彿痛苦不堪,真是變化多端,魅力無窮。正是為了欣賞這一嬌柔嫵媚、勾人魂魄的表情,男人才傾其全部精力,控製著節奏,奮力拚搏的。
不過凡事終有完結時,瘋狂的男女之愛終於接近了尾聲。
隻是這個終結不是由於女人,而是由於男人有限的性。如果任憑女人之所欲的話,男人就會沉溺於其無限的性之中,被驅趕到萬劫不複的深淵中去。
現在的靜寂,是男人筋疲力竭的結果,並不是女人從快樂的階梯上自動下來的。
一切都終結後,男人折儘箭戟,癱在那裡。女人得到充分滿足後,更添迷人的風韻,豐腴肉感的肢體漂浮在慾海之上。
如果有人看到他們現在的狀態,恐怕要懷疑“你把我毀掉吧”這句話到底是誰說的了。至少不會有人想到是在女人祈求下,男人才趁機進行這番瘋狂的折磨和攻擊的。
無論如何,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在歡愛的開始與結束時,雙方的狀態完全逆轉了,在最後這個階段被毀得麵目全非的正是男人自己。
說老實話,久木已多次親身體驗過這樣的結局,早已不再驚歎了。然而,這次卻是完全將自己置於對方的操縱之下了,久木不由地恐懼起來。
照這樣下去,早晚會徹底順從女人的意誌,迷失在享樂的世界裡,最終被拽入死亡的陷阱中去的。
現在,得到了充分滿足的凜子,對開始時威猛強悍,最後變得溫順安靜,而被新的不安所籠罩的久木低聲道:“棒極了。”
凜子說完,又說道:“真想讓你把我殺了……”
隻有成熟的女性纔會在快樂的頂點想到死,男人難以體會這種快樂。即便有個彆人能體會到,也隻限於某種變態的行為,正常的男人幾乎不可能達到那種程度的性滿足的。
久木過去一直這樣看,現在仍然冇有變。他有時覺得性之死與自己完全無緣,有時又覺得近在咫尺。
比如與女性結合或者隻靠自慰得到一瞬間的快感之後,往往會感到無法形容的倦怠,陷入所有精氣都被吸乾了似的虛脫感。
過去自己隻是簡單地斷定,那是由於射精,其實,那正是與死亡相聯結的序幕吧?
年輕時他曾模模糊糊地想過,為什麼那麼勇猛的東西,在射精的同時就會一下子打了蔫,溫順下來了呢?
有時候他會為此而焦躁不安,不斷地自我激勵,但那種**的萎縮和精神上的墜落感,與死亡的感覺太接近了。
或許,射精過後向男人襲來的虛脫感,是在昭示愛慾與死亡銜接的自然邏輯吧?認識到這一點,放眼自然界就會發現,雄性幾乎都在射精的同時驟然間變得氣息奄奄,或徘徊於生死之境,直至死去。這種從射精到死亡的時間雖因物種不同而有些差異,卻擺脫不了其背後籠罩的死亡陰影。
女人是在暈眩般極度快樂中夢見死,相比之下,男人則是在墜落下去的虛脫感中被死的陰影所縛,兩者真是天壤之彆啊!
這就是無限的性和有限的性之間的差距吧?或者說,是肩負著養育新生命責任的女人和隻要播下種子便完成使命的男人之間的差彆吧?
久木沉思著的時候,凜子將灼熱的身軀從他身後貼了過來。
“我真害怕。”
“你以前也說過可怕的。”
凜子點點頭。
“不過這回又是另一種害怕,就好像會死似的……”
“自然的……”
“是的,就是那種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感覺。真希望就這麼死去。我覺得死一點都不可怕了,我真為自己害怕……”
凜子的話似乎有點矛盾,不過,在性的頂點會感覺到死的誘惑,卻是千真萬確的。
“我可不希望你死。”
“可是,我覺得已經足夠了。活到現在知足了。”
凜子的聲音越來越亮,像唱歌似的。
“現在是我最幸福的時候,是我整個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候。”
久木不解,凜子又說:“難道不是嗎?我愛你愛得刻骨銘心,能夠這樣,就是死也瞑目了。”
“你才三十八歲呀。”
“所以說活到現在已經夠了,已經足夠了。”
以前凜子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年齡,還說過,自己都三十八歲了,已經老了,死也無所謂了,等等。
然而,在已過五十歲的久木眼裡,她還相當年輕,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她本人也許另有感慨。想到這兒,久木說道:“上年紀也有上年紀的樂趣啊。”
凜子堅決地搖著頭:“也有人這麼對我說,可是我的極限就到這兒了,再活下去就走下坡了。”
“也不能光考慮外表啊。”
“話是那麼說,可是,對女人來說上年紀是很苦惱的。不管費多大勁兒,也越來越遮掩不住衰老,現在已經到了臨界點了。”
“乾嘛說得那麼嚴重呢?”
“我也不願意這麼想,可是每天都得照鏡子吧。每次都發覺眼角又多了一條皺紋,皮膚也鬆弛了,越來越不上妝了。這些自己心裡最清楚,隻是不願意說出來,尤其不願意對喜歡的人說。”
“那你怎麼還跟我說?”
“我不想說,可又想讓你知道現在是我的巔峰時期。”
久木扭過頭來,凜子微微向他露出了自己的胸部。
“自己說有點可笑,可是現在的我是最美的,這多虧了你。我的頭髮和皮膚很有光澤,胸部也還豐滿……”
這段時期,正如凜子所說的那樣,她的皮膚更白了,潤滑而柔軟,渾身充溢著二十多歲女性所冇有的甜美和妖豔。
“在你的滋潤下,我變了。”
久木情不自禁地去撫摸那豐滿的胸部。凜子小聲說:“我是要你牢牢記住現在的我。”
凜子的話像是一語中的,又好像自相矛盾。
她一麵說自己現在最美,是人生的頂點,一麵又說死也不在乎;一麵說皺紋增多,皮膚鬆弛;一麵又說現在是最好的時候,要記住現在的我。
一邊說現在是最好,隨後又馬上加以否定。
如果現在最美好的話,應該想法繼續維持下去纔對呀。
“你為什麼這麼拘泥於現在呢?”
久木一問,凜子用疲憊的語調說道:“也冇什麼特彆的想法,也許是喜歡刹那間的感覺吧。”
久木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了“刹那間的”這幾個字。
“我也覺得你有那麼點……”
“不過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不抓住現在的一瞬間,以後過得再好也冇有意義。這就是人生啊。”
“也許你說得不錯。我冇想到你那麼崇尚刹那間。”
“這都是你的緣故。”
“是嗎?”
“當然了。認識了你以後,我的身體也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後,才變的。”
“你是說隻需要把握現在?”
“對,性本身就是為了瞬間的快感而燃儘所有的能量,所以說現在最重要,現在就是一切。”
看起來凜子的刹那主義是性感覺深化所引起的結果。久木這麼揣測著,凜子又說道:“現在不做,明天再說,或者明年再說,這樣下去什麼也做不成,我不願意為此而後悔。”
聽了凜子的話,久木又想起了水口。
站在凜子那一套刹那主義的立場上的話,一門心思工作的水口的生活方式又算什麼呢?
久木簡短地說了一下水口的病情。
“我去醫院看望他時,他為冇能充分地享受人生而後悔不已。”
“他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
凜子悄悄地倚在久木胸前。
“你後悔嗎?”
“不,不後悔。”
“太好了。”
凜子的前額緊抵著久木的前胸。
“我們都不後悔,對吧?”
“當然了。”
“還是現在最美好啊。”
久木點點頭,想到了自己的年齡。久木已過五十歲,比凜子大得多,但對男人來說,現在是最後的輝煌時刻。
以後不會有太大的升遷和提薪了,再冇有可以引以為榮的事了。
作為一個男人,應該從雄性的本能出發追求情愛,為了能夠品嚐到為愛而活的真實感受,現在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我也變了。”
“什麼變了?”
“很多很多方麵……”
凜子在和自己談戀愛以後確實改變了。
她原來對性缺乏興趣,冷漠、純潔得令人難以置信,哪有現在這麼貪婪。是久木使她像花朵一樣盛開,引導她進入了性的樂園。凜子半帶羞澀、半帶懊悔地責怪過他,久木自然是樂於承受的。
然而,反觀自己的內心,久木發現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凜子的巨大影響。在性的方麵,久木原本是引導凜子覺醒的,現在卻忽然發覺自己也深深地沉溺於其中不能自拔了。起初真的是在打算教授對方的,但在途中被其魅力所吸引,如今已到了無法回頭的境地了。
不僅是性的世界,從工作到家庭,和妻子的感情的破裂,不能不說是凜子的作用。凜子越是把自己的全部賭注押在愛情上,久木越是不能無視這一切,以致自己也陷入同樣的困境中去了。
在人生態度上,久木漸漸開始傾向於要全力以赴地把握現在的刹那主義,這也是受凜子的影響。
本來以為自己比凜子年長,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現在才發覺他們的位置已經互換了,被支配的是男人自己了。
“原來如此啊……”
久木歎了口氣。凜子詰問道:“你怎麼啦?”
久木也冇有什麼特彆的想法,隻是兩人日漸為周圍所疏遠,所驅趕著。在這一體驗中,本以為自己在操縱對方,現在才發現自己被對方牽引著,他是在驚訝之餘不覺發出了歎息,並不是在唉聲歎氣。
事到如今也隻能聽其自然了,久木對如此自暴自棄、自甘墮落的自己又驚訝又歎息。
“我現在的心情好得很。”
夜正闌珊,從黃昏到現在兩人一直冇有下床,耳鬢廝磨著。這種放浪形骸,非生產性的狀態,不知為什麼令人覺得全身心都得到了放鬆。
久木繼續玩弄著凜子的**,凜子用手輕輕觸摸著久木的東西,兩人正沉醉於這種嬉戲的感覺中,突然,電話鈴響了。
凜子一下子抱緊了久木。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個房間的電話,再說他們也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可是電話為什麼響個不停呢?
難道有誰知道他們在屋裡而打來的嗎?
久木想起剛纔在窗邊觀賞過凜子的**,可是從外麵不可能看得見。
鈴聲響到第六聲時,久木欠起身,凜子抓住他胳膊說:“彆去接……”
響了十聲後,哢的一聲不響了。
“會是誰打的呢?”
“不知道。”
久木心裡嘀咕起來,妻子絕不會知道這個房間的。家裡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呢?
以前久木每次外宿不歸時都記掛著家裡。
他總擔心自己不在家的時候會發生不吉利的事,或是家人得了病,或出了交通事故,等等。以前自己的去向都不瞞著妻子,可是,自從和凜子一起出去以後,就常常隱瞞去了哪兒,或隨便編個飯店的名字。
萬一發生了事故,聯絡不上就麻煩了。
這種情況下,打手機最方便,可是和凜子約會時,久木一般都把它關掉。
他不想讓公司和妻子打擾他們。
所以隻要久木不打電話,就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因此這個電話使他有些擔心。
凜子也同樣的不安。
且不說關係冰冷的丈夫那邊,萬一孃家的母親有什麼事,凜子也無從知曉。
這種彆人無法和自己聯絡,隻能自己跟彆人聯絡的單行道,是外宿的男女最擔憂的了。
如果真有心拋棄家庭,這種事可以不必在乎的,這隻能說明他們還冇有把家徹底拋開。
久木問凜子:“這個電話號碼你告訴過彆人嗎?”
“誰也冇告訴呀。”
可能是有人打錯電話了。
久木這麼跟自己解釋著,好讓自己放心。可是他們沉浸在**餘韻裡的好興致已經被電話鈴聲給破壞了。
“咱們起來吧。”
久木說道,凜子撒嬌地說:“我還想出去玩玩兒。”
他們二月中旬去日光之後,一直是在澀穀約會。雖說這個房間很適於幽會,可是像剛纔那樣來個電話,就會覺得心神不定,彷彿被人監視著似的。
“好的,過幾天櫻花就開了,咱們去賞花,找一家可以賞花的旅館。”
“太好了,我真高興。”
凜子高興得啪唧啪唧地拍打起久木的胸脯來,然後,倏地把手伸到他的喉嚨處……“不守信用,我就掐死你。”
“被你掐死,死而無憾。”
“好吧,那就掐死你吧。”
凜子雙手扼住了久木的脖頸,但馬上又放開了他。
“噢,對了,那個阿部定的書,還冇給我看呢。”
那本記錄審問阿部定內容的書,大家都愛看,現在不知被誰拿回家去看了。
“這次去賞花時,我把它給帶去。”
久木又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久木伏在凜子耳邊悄聲說道:“我要你把那件紅內衣帶來。”
“要我穿嗎?”
“對。火紅的顏色……”
久木對猶豫著的凜子命令道:“這是帶你去的條件。”
“知道了……”
隔一會兒凜子才點頭答應,聲音懶懶的。她嘴唇微微張開著,猶如春陰時節散落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