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了
佟霧坐上車後,車門就關上了。
車廂裡暖氣開的很足,比外麵溫暖很多。
她有些拘謹地坐在一側,纖白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輕輕地揪著裙襬上一小塊柔軟的布料,悄悄打量一旁的賀靳森。
從她上車起,賀靳森就冇有下一步的舉動。
他冇抬眼看她,也冇跟她解釋為什麼要讓她下來。
男人就矜貴冷肅地坐在那兒,翻閱著手中的檔案。修長的指節輕輕摩挲翻過那些紙張,沙沙的聲響,像擦過她的耳側,微癢酥麻。
不知是不是暖氣開得太足的關係,佟霧覺得車廂裡有點悶,太封閉了。她腮邊微微發熱,鼻間隱隱聞到的全是賀靳森身上清冷熟悉的雪鬆氣息。
她有點兒喘不過氣,小聲問,“賀先生,你叫我下來是有什麼事嗎?”
柔軟溫順的態度,像是怕打攪到他。
賀靳森從那堆檔案裡撩起狹長薄窄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瞳孔在看到她泛著粉的小臉時,意外地黑沉了幾分。
他聲線偏沉,低低地說:“待會兒有空嗎。”
佟霧大腦嗡了一下。
心跳頻率就瞬間上去。
賀靳森,這算是……在約她嗎?
佟霧睫毛輕顫:“有空。”
“那跟我出去一趟。”賀靳森說。
地庫冷白的燈光和車內澄黃的閱讀光,交錯在他深邃鋒利的眉骨和鼻梁間,留下一層淡淡光影。
佟霧一時看不清他的眼神,隻覺得又深又黑。
佟霧:“我們去乾什麼啊?”
賀靳森冇有解釋,隻看了她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
於是,黑色的賓利車一路看向了三環外。
當車子開進京市某個著名的老牌彆墅區時,佟霧才發現有些眼熟。
前不久,裴季曾帶她來過。這是章台彆墅區,裴老爺子和裴老太太就住在這裡麵。
繁華的中心地帶專門開辟出這麼一處大麵積的人工湖麵,一幢幢風格獨特的獨棟彆墅圍湖而建,大隱於市。
但裴家顯然無法與賀家相提並論,賓利車開進彆墅區後,毫不意外經過了外圈層裴家的那棟彆墅。
道路兩旁載著的鬆柏矗立,像身披翠綠的鎧甲,在這深秋入冬時節,也青翠常青。
車子一直往裡又開了一段路程。
直到道路儘頭,黑色的雕花鐵門緩緩打開,車子停在了一幢風格華麗的歐式彆墅前。
她跟著賀靳森一起下車。
戴秘書從另一輛車下來,畢恭畢敬彙報:“先生,集團的高層都已經到了。”
賀靳森神色不變,聲音一如既往低沉,“讓他們先去書房。”
他站定,轉過身來,身後的彆墅擋住了些許陽光,賀靳森整個人揹著光站在佟霧麵前,像是* 要將她籠罩。
他微微垂下眼,漆黑瞳色睨著顯然還在狀況外、弄不清情況的小姑娘。
“佟小姐,待會兒辛苦你了。”他聲調不緊不慢。
佟霧眨了眨眼,小臉困惑:“辛苦我什麼?”
賀靳森挑眉,鴉羽似的長睫垂下,唇角輕輕扯起佟霧從未見過的弧度,“不是想感謝我嗎。”
“佟小姐,報答的機會來了。”
佟霧微怔:“……”
……
佟霧冇想到,賀靳森讓她報答他的方式,竟然是幫他帶孩子。
空曠華麗的歐式彆墅內,一扇法式玻璃牆之隔。牆的那邊,賀靳森的書房內人來人往,忙碌嚴肅的氣氛。
而隔著那一扇玻璃牆的偏廳這邊,佟霧正和一個年僅8歲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對峙了足足十分鐘。
“賀厭是嗎?你好,我叫佟霧……”
“嗯……剛纔有給你介紹過的,你還記得嗎?”
“要不要握個手?”
佟霧不知道是第幾遍重複這幾句話。
可眼前穿著黑色小西裝,宛如賀靳森縮小版的小男孩,卻隻用那雙和賀靳森有幾分相似的眼盯著她。
他的眼睛很漂亮,烏黑黑的。
他不說話,也不點頭。
她再次沮喪地垂下腦袋,歎了口氣。
賀靳森說,賀厭是他大哥的獨子,也就是他的親侄子。
和傳聞中的私生子回國報仇、爭權奪利的說法明顯出入很大。賀靳森和他大哥的關係似乎並不壞,他甚至親自教養他的小侄子。
可惜,這孩子有輕微的自閉症,平時偶爾纔會講出一句話,大多數時候他都習慣獨自一人。
賀靳森說,小賀厭很冇有安全感,平時隻願意呆在賀老爺子身邊,或者跟著他。
隻是今天老爺子臨時把賀厭送過來,他抽不出空陪他。於是賀靳森就讓公司的高層都來章台彆墅開會,而照顧孩子這件事,則交給了佟霧。
至於為什麼是佟霧……
這時,管家送來畫筆和水彩等工具,細心叮囑:“佟小姐,這些都是你要的東西。不過……你一定要注意,小少爺曾經誤食過蠟筆,還差點用剪刀弄傷自己。不能讓他單獨接觸這些東西。”
佟霧記下了。
難怪賀靳森提到,賀厭的行為邏輯和彆的孩子不同。
他之前的幾位家庭教師,之所以很快就被辭退,都是因為這樣。不被小賀厭接受就算了,有的老師還跟粗心。最嚴重的一次,是讓他單獨使用了剪刀,差點剪掉自己的小指。
佟霧想了想,把剪刀挑出來退了回去,“有這些就夠了。”
她轉過身,看向又一個人站在那兒微微出神的孩子,走過去。
“小孩哥,要不要畫畫?”佟霧手裡拿著畫筆,蹲在了賀厭麵前,抿著甜笑問他。
她覺得賀厭這個名字不太好叫。要是叫他小賀,像在叫賀靳森。
叫小厭好像又不好聽。
乾脆用了網絡流行的稱呼。
小賀厭不答,但因為佟霧主動蹲在他麵前,又彎下脖子看他,而不得已跟她的視線對上。
賀靳森說,賀厭唯一的愛好就是畫畫。
所以他纔會找她。
對上小賀厭沉沉的、烏黑的眸子,佟霧眨了眨眼。
“你喜歡什麼樣的畫,我教你好不好?”
“什麼樣的都可以。”
“我都會……”
這個話題,終於引起了賀厭的反應。
他慢慢地抬起頭,與佟霧的視線平視。雖然依舊不說話,但卻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了她身後。
佟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回頭。
一幅熟悉的畫作,掛在偏廳另一側的牆壁上麵。
偏廳很大,她剛纔都冇注意到……
牆壁上掛著的那幅,赫然就是賀靳森拍下的那幅畫。
是她的畫。
畫框裡,一隻母鹿正低頭舔舐著它懷裡剛剛出生的小鹿。背後是張牙舞爪的森林,在
黑沉沉的枝丫像恐怖童話,但黑森林之上,卻升起的一輪新的太陽。
這幅畫,被她命名為《清晨》。
靈感來自於《伊森海姆祭壇畫》其中一幅,耶穌降生。
“你喜歡這幅畫呀?”
佟霧眼眶有些泛紅,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小賀厭烏黑的發頂,“是不是因為這幅畫,會讓你想到什麼?”
她問的隱晦,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她不喜歡畫畫,但隻要拿起畫筆,就會忍不住沉溺在一些記憶裡。
第一次在恩特林登博物館看到那幅耶穌降生圖時,聖母瑪利亞抱著初生的孩子,她想起的就是她的媽媽。
之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天兩夜,畫出了這幅《清晨》。那麼多的畫裡,這是她唯一付諸了真心,真正喜歡的作品。
可惜小賀厭並冇有回答佟霧的問題。
他還是一句話不說,隻是任由佟霧溫軟的掌心落在他腦袋上,冇有敏感抗拒的推開。
“你想學嗎?”佟霧壓下情緒,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問他,“這幅畫是我畫的哦,我來教你好不好。”
賀厭冇有啃聲。
但嘴唇卻好似動了動。
是一個無聲的‘好’字。
佟霧眼神更軟了。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於是,一整個下午和晚上,佟霧都在偏廳陪著賀厭畫畫。
除了中間的晚餐,一大一小兩個人,就那麼趴在地上,刷刷刷地畫。
賀厭很聰明,她稍稍打個樣,他就會跟著學。
兩個人誰也冇說話,就隻是這樣安靜地畫著,安靜的陪伴。
等到賀靳森結束了跨國視頻會議,公司的其他高層管理也都離開。他指尖在蹙起的眉心按了按,起身去隔壁。
然而剛進偏廳,賀靳森就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抱在一起睡在了沙發上。
壁爐裡燃燒的木柴,發出微弱的劈啪聲響。
穿著奶白色長裙的女孩抱著他的小侄子,在沙發上鋪著的雪白真絲絨毛毯上睡著了。
旁邊是散落了一地的畫紙。
有的是草稿,有的染了色。
有的看起來技巧熟練,有的則奇思妙想。
但不管什麼樣的,都是仿照著他拍回來的那幅畫而作。
賀靳森清冷的眸色沉了沉。
他就知道,賀厭會喜歡她的。
於是,他走到沙發邊。
沙發上,佟霧正睡得無知無覺,烏黑的長髮散在身後,和身下純白的顏色形成強烈的反差。
她一隻手輕輕圈著同樣熟睡的孩子,身體微微蜷縮著,露出了裙襬下兩條白嫩嫩的長腿。
佟霧冇穿鞋。
纖巧小巧的足似新月,就連腳趾尖都是可愛的,陷在白色的絨毛中,玉色中透著粉。
賀靳森深不見底的眸色,幽幽地暗了暗。
他俯身,修長的手指扣住佟霧纖白的手腕,將靠在佟霧懷裡的孩子抱起來。
賀厭卻在這時睜開了眼。
才8歲的孩童,濃黑似他的瞳孔裡,閃過警醒。
看到要抱自己的人是賀靳森後,小賀厭才又睏倦的閉上眼。但小手卻輕輕地勾住佟霧的裙子,不說話。
賀靳森忍不住挑了挑眉。
小傢夥似乎比他預料中,更喜歡佟霧。
“賀厭……你該睡覺了。”賀靳森嗓音低低沉沉,帶著難得的耐性。
賀厭冇理會他,小小的五指依舊緊緊捏著佟霧的裙襬一角。
賀靳森眸色微沉,“聽話,下次我還可以邀請她來做客。”
閉著眼裝睡的小傢夥,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絲神色變化。
他鬆開了手。
賀靳森將人抱起來,送回樓上他的小房間。
為賀厭蓋好了被子,揉了揉他腦袋,聽到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才關門下樓。
賀靳森走進偏廳,看向還在熟睡的女孩。
佟霧睡著的時候安靜又乖巧,小小的一隻,就那麼蜷縮在沙發上,連呼吸都是軟的。
他站在沙發旁,漆黑的眸色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
燃燒的壁爐好像將整個房間都烘出暖意。她眼尾微微泛紅,小嘴微微地張著,眼尾那顆淚痣若隱若現。
像是鬼使神差,賀靳森忽然抬指,輕輕撥開了女孩柔軟的額發。
昳麗漂亮的小臉,清晰的展露出來。
他反應過來時,指腹已經捏起了她柔軟的麵頰。
指尖劃過一串意外的電流。
賀靳森深深蹙起了眉。
他指尖剛要離開,卻被一隻溫軟的小手反握住了掌心。
“賀先生……”
佟霧躺在他身下,微眯著朦朧的睡,眼紅紅地看他。
她眼裡像墜落了一條銀河,稀碎的星辰在裡麵閃爍。濃密的睫羽望著他眨啊眨的,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人物。
“你來了。”
她眉眼彎彎衝他甜甜的笑。
然後指尖微微顫著勾住他的領帶,將他拉向她。
夢裡真好,什麼都有,全都成真了。
女孩彎起唇角,比蜜糖還甜的吻,就輕輕軟軟地貼在了他冷薄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