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跟著鼓槌砸下來,開始跳。
咚的一聲,悶得很,像是從地底深處拱出來的。廣場地麵抖了抖,腳底板都能感覺到。不是雷,也不是車壓鐵皮那種響,是更老的東西——像心跳,被人硬生生拽回了起點。
劉海站在廣場中間,手心朝上,手機亮著。黑底紅字,冷冰冰地走:71:58:22。數字一跳,太陽穴就抽一下,像有根針在腦袋裡來回紮。他死盯著最後那個“2”,眼皮都不敢眨,好像一閉眼,時間就塌了。
瘋子咧嘴笑了,嘴角快咧到耳根,牙黑得發灰。他踩在破音箱上,風衣爛得像被野狗啃過,袖口拿鐵絲纏了三圈,兜不住裡麵那兩條枯胳膊。他笑得像個看穿天機的神棍,又像個徹底瘋掉的叫花子。眼珠渾濁,可鼓槌一揚,裡頭突然閃出一道光——短得抓不住,卻鋒利得能割人。
人群還在動。小孩騎在爹肩上晃氣球,老頭拄拐往前蹭,賣烤腸的阿姨忘了翻腸,連收攤都慢了半拍。所有人都被那鼓聲拽著,像線牽的木偶,一步步往不知道啥的地方走。
劉海不動了。
他不是冇知覺,是太清楚了——這鼓聲不是開頭,是重來。是輪迴的鈴,又在他耳邊響了。
他轉身就走。
不等阿強反應,不商量,不問。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氣大得讓阿強踉蹌兩步,汽水瓶差點甩出去。
“你抽什麼瘋?”阿強甩手,笑出聲,眉頭擰成疙瘩,“剛纔不還說要看瘋子唱歌?你不就愛這種街頭瘋癲?”
“冇時間了。”劉海聲音壓著,像從井底冒上來,每個字都濕漉漉的,“加油站要炸,三小時後,十點零三分。廣告牌翻麵,霓虹變紅,倒計時開始。信不信都得走。”
阿強還想掙,劉海直接拖著他往巷子外衝。人多擋路,他不繞,硬撞,肩膀頂開賣烤腸的阿姨,腳踩翻塑料凳,一路拽著阿強往舊城區跑。動作乾脆,像練過幾百回——其實也真是,練過。
他知道市中心不能去。
高樓、工地、加油站、公交站,全是死地。廣告牌、霓虹燈、地下管、電箱……夢裡炸成火海的那些,早刻進骨頭裡。他甚至記得炸的順序:東街加油站先噴火柱,西區公交站頂棚塌,商場外牆廣告牌一塊接一塊掉,像骨牌,掃平整條街。
他挑最偏的路——穿老巷,走後街,繞廢棄菜市場,貼牆根,走陰麵。這些地方冇廣告牌,冇油罐車,冇人流,是他夢裡唯一冇炸過的地方。他死過加油站,死過公交站,死過阿強家樓下,死過醫院走廊……就這條小巷,七次輪迴,一直安靜。
阿強一路罵:“你是不是腦子燒了?就憑這瘋子打鼓,就覺得世界要完?”
劉海不答。抬頭看天。
雲壓得低,灰一塊白一塊,像爛棉絮。風停了,整條街靜得反常,連狗都不叫。一隻麻雀從電線杆上直直栽下來,砸進水坑,翅膀抽兩下,不動了。
和上次一樣。
隻是時間,提前了。
他攥緊手機,倒計時:71:47:13。還有兩個多小時。隻要不出岔子,阿強能活。
巷子深處,牆皮剝落,電線垂著,幾塊舊廣告牌釘在牆頭,鏽得厲害。劉海盯著那些鐵架,腳步慢下來。夢裡冇這段出事,可現在……他不敢賭。上回以為繞開加油站就安全,結果阿強被塌樓的磚砸中;再上回躲進地下車庫,發電機漏油,燒成焦炭。每次他都覺得活路在前頭,可命運總在最後一刻,笑著把他的計劃撕碎。
“繞過去。”他說。
“繞個屁!”阿強猛地抽手,聲音拔高,“我胳膊都快廢了!你到底想乾啥?躲貓貓?還是真覺得自己是救世主?”
劉海回頭,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活人。空,累,卻又燒著一股狠勁。阿強被看得發毛,下意識退半步。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劉海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你要是現在鬆手走人,三小時後,你會站在加油站門口,彎腰撿頭盔。然後——”
“然後我就炸成渣了是吧?”阿強翻白眼,冷笑,“你這故事編得比網文還熟,就差喊‘天選之人’了。”
劉海不說話,隻看著他。
阿強被盯得心慌,冷笑一聲:“行,我陪你演到天荒地老,總行了吧?”
兩人繼續走。
巷子窄,頭頂廣告牌離地不到四米。劉海走得慢,眼睛掃著每根鐵架,耳朵聽著風聲、金屬響、鳥爪抓電線的動靜。他像被追了七年的野狗,神經繃到快斷。
突然,一聲輕響——
“哢。”
極細,像鐵要斷,又像骨頭裂的前兆。
他猛地抬頭。
一塊三米長的廣告牌,鐵釦鬆了,邊緣傾斜,正一點點往下墜。鏽渣從邊角剝落,像血痂掉了。
“低頭!”劉海吼出聲,撲向阿強。
推得夠快,阿強肩膀被撞偏,廣告牌砸下來時歪了角度。可那鐵皮邊還是掃中他後腦。
“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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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跪地,頭歪,血順著額角流下來,染紅半邊臉。嘴唇動了動,冇出聲,手抬到一半,重重砸在地上。
劉海撲過去,摸鼻息——還有,但弱得像風。
“撐住!”他背起阿強,拔腿就跑。
醫院三公裡外。不能叫車——末日要來,路上早亂了。網約車冇人接,出租車要麼不載,要麼司機瘋了般往火裡衝。隻能跑,穿小巷,跨斷牆,踩碎玻璃,腳底火辣辣地疼。阿強的血順著肩膀流到他背上,溫的,黏的,像一條線,纏住他脊椎,往下拖。
倒計時:71:39:08。
還有時間。
隻要到醫院,隻要止住血,隻要阿強活著……這一次,他一定要改結局。
一輛貨車從橫街衝出來,車頭歪,司機不見。輪子碾碎石,直衝過來。
劉海想躲,揹著人,轉身慢了半秒。
撞從側麵來。
他感覺身體飛了下,骨頭砸地,肋骨像被鋸子拉。視野亂晃,血從嘴角冒出來。貨車滑幾米,撞電線杆,油箱漏黑液,地上開始冒煙。
他趴著,手指摳著地縫,想爬。
起不來。
阿強躺在幾步外,眼閉著,胸口微微動。劉海爬過去,手伸到他鼻下——氣息更弱了。
“彆……彆死……”他聲音抖,“這次我明明……都躲開了……我明明……”
鼓聲又響。
很輕,像從地底滲上來。
“咚——咚咚——”
他眼前發黑,意識斷片。最後一秒,他看見手機還亮著,倒計時停在71:38:15,閃一下,歸零。
再睜眼。
太陽毒,水泥地燙。
他躺在廣場邊上,手壓著碎石,硌得疼。
一隻手拽他胳膊。
“愣啥?錯過今天,下次不知道啥時候!”
是阿強。
活的,笑的,牙黃但冇黑,眼睛亮得像要燒起來。他穿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口磨毛了,手裡拎著兩瓶冰汽水。
劉海冇動。
低頭看自己。
手好好的,衣服冇燒,背不疼。抖著手掏手機。
時間:15:00。日期:5月18日。倒計時還在跳:71:58:22。
他猛地翻相冊。
第一張還是他和阿強小時候,老槐樹底下,咧嘴笑。那時阿強缺兩顆門牙,他手裡攥著狗尾巴草。
可滑動瞬間——
一張新照片蹦出來。
模糊,晃,像手抖拍的。畫麵是火海,廣告牌翻轉,霓虹變紅。阿強站在爆炸邊上,回頭看他。背景霓虹扭曲,隱約顯出三個字:
X
-
6
劉海盯著那串字,呼吸停了。
上一次循環,他死在加油站,阿強回頭,嘴型是“先生我”。
這一回,他避開加油站,阿強死於墜物,照片多了“X
-
6”。
瘋子唱倒歌時,他看見七個孩子眼神不對。
七次倒歌,七次循環?
他抬起手,掌心無意識搓著,像還能感覺到那股冷。
不是隨機。
是計數。
每次他救人,失敗,然後重來。
失敗一次,數字減一。
X
-
7,X
-
6……
還剩幾次?
他忽然想起瘋子最後那句:“你回來了。”
不是“你來了”。
是“回來”。
他不是第一次醒。
他隻是,又一次,冇成。
鼓聲又起。
“咚——咚咚——”
人群躁動,像被線扯著。有人踮腳,小孩騎肩上,老人拄拐往前蹭。空氣沉了,連叫賣都停了。
巷子深處,腳步響。
破風衣,爛袖口,鐵絲纏扣。瘋子一步步走近,站上破音箱。他抬眼,渾濁,嘴角流口水,手裡攥著磨亮的鼓槌。
三點整,他突然站直。
眼神冷了。
鼓聲一下下砸下來,劉海太陽穴突突跳。他看見瘋子左手腕內側的【X
-
7】刺青,人群裡七個孩子眼神不對,天上雲在倒流。
劉海盯著瘋子,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如果救人是錯的……那活著,到底算什麼?”
風忽然停了。
雲裂開一道縫,陽光斜照下來,落在瘋子腳邊。
瘋子笑了,緩緩抬起左手,露出腕內刺青——
【X
-
6】
鼓聲冇停。
劉海,終於懂了。
這不是懲罰。
是考。
每一次失敗,都在問:活著,到底圖個啥?
他閉上眼,聽見自己心跳,和鼓聲,一拍,一拍,對上了。
下一次。
他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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