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踏出水榭時,雨已經小了。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發亮,倒映著街邊稀落的燈火,像一條綴滿碎金的綢帶。他撐開那把素麵油紙傘,傘麵微舊,竹骨勻稱,握在手裡有種溫潤的質感。傘柄內側那個細小的「雲」字,被拇指無意間摩挲了好幾次,字痕不深,卻像刻進了指腹。
他走得不快。
一來夜雨路滑,二來……他在想那首詩。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生一代一雙人。」
紗幔後那道身影,說出這兩句時,聲音裡的決絕,不像是寫詩,倒像是在立誓。對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隔著簾幕,隔著滿堂規矩,說出這樣的話——那女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讀小說上,.超省心
他摸了摸懷中的青玉簪。簪子溫潤,觸手生暖,像是被人貼身帶過很久。簪頭那枚小小的酒觴,雕工極細,觴口微微凹陷,當真可以貯酒。三錢的量,不多不少,剛好一口。
「簪可貯酒,三錢即滿。」
這句話寫得溫婉,卻藏著不容拒絕的周到——她知道你要遠行,知道你喜歡酒,知道你的酒壺可能空,所以給了你這枚簪,讓你在最需要的時候,還能有一口。
李白忽然笑了。
他在長安見過無數女子,公主、貴婦、歌姬、胡姬,有的傾國傾城,有的才華橫溢,有的風情萬種。但沒有一個,會在一麵之緣後,贈他一枚可以貯酒的簪子,留一句「三錢即滿」。
「蘇停雲……」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夜雨將聲音吞沒,像是從未說出口。
城門的燈火在前方亮著,守夜的衛兵換了崗,比白天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倦怠。李白遞上木牌,衛兵掃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油紙傘,神色微變,卻沒多問,揮手放行。
出城之後,官道兩旁漸漸暗下來。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路邊的樹木在夜風中簌簌作響,雨滴從枝葉間落下來,打在傘麵上,啪啪的,比先前密了些。
李白沿著官道往南走。按那小廝的說法,望江亭在城南三十裡,以他的腳程,天亮前能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官道兩側的樹木漸漸茂密,左邊是一片竹林,竹影森森,風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右邊是雜木林子,枝葉交錯,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李白忽然停下腳步。
不是聽到了什麼,是感覺到了什麼——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站在路中間,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收緊。
長安城裡混了那麼多年,被人追殺的經驗,他並不缺。
「出來吧。」他說,聲音不大,在夜風中卻清晰得很。
竹林裡傳來一聲低笑,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
然後是腳步聲,從竹林深處、從雜木林後麵、從官道前後,同時響起。
八個黑衣人,從三個方向圍上來,把前後退路都封死了。
為首的那個身材高大,露在外麵的眼睛冷得像刀,手裡握著一柄淬了毒的短刀,刀身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藍光。
「李白?」他問,聲音沙啞。
「是我。」
「那就對了。」黑衣人沒有多廢話,刀尖一指,「有人想讓你死!」
李白懂了。
詩會上那些被他掃了麵子的世家子弟,氣量比酒盅還小。他寫了半輩子詩,得罪過的人不計其數,倒是頭一回因為一首詩被人追殺。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沒有劍,隻有一根隨手撿來當柺杖的竹枝,半人高,拇指粗,青皮上還沾著雨水。
竹枝就竹枝吧。
當年在長安,他拿筷子寫過詩,拿馬鞭寫過詩,拿酒壺寫過詩。詩在,筆就在;心在,劍就在。
黑衣人沒有再說話,八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了。
刀光如雪,從四麵八方劈來。
李白側身,竹枝橫擋,「鐺」的一聲架住第一刀——虎口震得發麻,竹枝上多了道深痕。他順勢後撤,竹枝橫掃,逼退右側兩人,但左肩還是被刀鋒擦過,衣襟裂開,滲出血來。
疼。
這具年輕的身體,還沒有習慣疼痛。但他沒有時間適應,第二波攻擊已經到了。
竹枝在手裡越來越沉,每一次格擋都要用盡力氣。黑衣人的刀法不算精妙,但配合默契,一人攻上,兩人攻下,左右包抄,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哢嚓——」
竹枝終於斷了。
半截青竹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路邊的水窪裡。
李白握著手裡的半截,退了兩步,背靠上一棵老樹。
五個人還站著,三個已經倒在地上——不是他殺的,是剛才格擋時竹枝崩斷的碎片彈中了麵門,暫時失去了戰力。
但還有五個。
為首的黑衣人獰笑一聲,刀尖上的藍光更亮了:「還真有兩下子,學過劍?」
李白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截竹枝,斷口參差不齊。
劍麼……師父的話再度在耳邊迴響:「劍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你的心是什麼樣,你的劍就是什麼樣。」
那時候他的心是什麼樣?
是「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豪氣,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灑脫。
現在呢?
他閉上眼,剎那睜開。
「十步殺一人——」
半截竹枝向前刺出,斷口處,一道清冷的毫光驟然亮起。
「千裡不留行——」
劍氣從竹枝的裂痕中激射而出,不是一道,是數十道,每一道都薄如蟬翼,冷如霜雪,帶著斬金截鐵的決絕。
瞬息驚變,為首一人反應極快,後退兩步避過,另外三個被劍光籠罩的人應聲倒地。
但李白也撐不住了。他單膝跪地,臉色白得像紙,手心全是汗,指尖在發抖。這具身體承受不住這樣的消耗,他能感覺到力量從體內被抽走,像長安城裡那些被他喝乾的酒壺,一滴都不剩。
還有兩個。
不,還有三個——剛才倒下的一個,又爬起來了。
三人看著李白,看著他手裡的半截竹枝,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發抖的手,眼神從驚懼變成了貪婪,他的人頭值千兩銀子。
「好險!可惜隻是困獸之鬥!」為首的黑衣人舔了舔嘴唇,「死吧!」
三人同時撲上來。
李白握緊竹枝,準備拚最後一次——
就在這時。
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救命啊!有強盜!救命——」
一個青衫身影從雨幕中衝出來,連滾帶爬,一頭撞進了戰圈。
他撞在左邊那個黑衣人腰上,那人「哎喲」一聲歪倒在地。他自己也摔了,在地上滾了兩圈,正好絆倒另一個。第三個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刀舉在半空,不知道該砍誰。
青衫人從地上爬起來,看見黑衣人舉著刀對著他,嚇得一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踩在倒地那人的刀柄上,刀飛起來,好巧不巧,刀背砸在第三個黑衣人腦門上。
那人眼前一黑,晃了晃,栽倒了。
青衫人自己也沒站穩,又一屁股坐回泥地裡,抱著腦袋喊:「別殺我別殺我!我沒錢!真沒錢!」
官道上安靜了一瞬。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又看了看倒了一地的黑衣人——三個被劍氣所傷,三個被撞倒絆倒砸倒,還有兩個站在遠處,一時不知道是該上前還是該跑。
這場麵,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快跑啊兄台!」青衫人爬起來,一把拽住李白的袖子,「還愣著幹什麼!」
李白被他拽著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剩下的兩個黑衣人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追上來。
兩人跑進竹林深處,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落葉和泥水,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身後的官道完全消失在夜色裡,青衫人才鬆開手,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嚇……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這位兄台,你、你惹了什麼人啊?怎麼追著你要打要殺的?」
李白靠著竹子站定,把斷竹扔了,看著他。
這人約莫三十來歲,個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腰間掛著一把舊算盤,油光發亮,像是盤了很多年。臉上掛著討好的笑,眼角有細紋,一看就是常年賠笑的人。
「你剛才,」李白說,「是故意的吧?」
青衫人一臉無辜:「什麼故意的?我差點被砍死!要不是我跑得快,咱倆都得交代在那兒!」
李白看著他。
這人雖然喘得厲害,但氣息平復得很快。普通人跑這麼遠的路,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快。
但他沒有追問。
青衫人似乎沒注意到李白的目光,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是半隻燒雞。又摸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李白。
「吃點?壓壓驚。」
李白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酒很劣,酸澀,像兌了水。但他沒嫌棄,又喝了一口。
「兄台怎麼稱呼?」青衫人撕了條雞腿,大口嚼著。
「李白。」
「李兄!幸會幸會!」青衫人拱了拱手,滿嘴是油,「在下陸三錢,做點小買賣,走南闖北混口飯吃。」
「陸三錢?」
「對,三錢的三錢。」他搓了搓手,笑容裡帶著幾分市儈,「家裡窮,爹孃覺得錢好,就給起了這名。可惜啊,叫了三錢,還是沒錢。」
他說著,嘆了口氣。
「李兄這是……得罪人了?」
李白沒回答,反問:「陸兄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別提了!」陸三錢一拍大腿,「我去臨江驛收帳,那孫子欠我三兩銀子!我跑了好幾趟,好不容易堵著他了,結果人跑了!我從城裡追出來,剛走到那片林子,就看見幾個人鬼鬼祟祟的,我還以為是強盜,嚇得我趕緊跑——然後就撞上你了。」
「三兩銀子?」
「可不是嘛!」陸三錢掰著指頭算,「上次有個傢夥欠我三兩,到現在還沒還呢。這回又是三兩。我這是命裡跟三過不去。」
李白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在長安時,也常有賒帳的時候。酒肆的胡姬從不催他,賀知章替他結過無數次帳,連杜甫那個窮鬼,都請他喝過酒。
「燒雞哪兒來的?」他問。
「啊?」陸三錢愣了一下,訕訕地笑,「這個……路上順的。」
「順的?」
「就是……沒給錢。」
李白笑了。
這人,說是收帳,自己也在賒帳;說是跑路,懷裡還揣著順來的燒雞。分明是個窮酸破落戶,卻活得理直氣壯。
陸三錢把酒葫蘆又遞過來:「來來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喝酒喝酒!」
兩人對飲,火光跳動——不知什麼時候,陸三錢已經生起了一堆火,「李兄,那群人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幾句詩。」李白咬了口燒雞,這一路狂奔,他確實餓了。
「詩?」陸三錢撇了眼李白,繼續擺弄火焰,「還要那群人隻是普通的武者,要是修行之人可就沒這麼容易能跑掉了……」
李白看著火堆,忽然說:「之前在城外,我看到有人在天上飛。禦劍的,騎鶴的,還有踏空而行的……」
陸三錢「嗯」了一聲,嚼著雞腿,含糊不清。
「他們那樣,逍遙嗎?」
李白問出這句話時,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本不是會問這種問題的人。
在長安時,他覺得自己就是最逍遙的人——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可後來呢?翰林院寫了三年頌聖文章,安史之亂中流離失所,最後死在采石磯的江水裡。
那些在天上飛的人,會不會也一樣?看起來自在,其實也有飛不出去的天,翻不過去的山。
陸三錢嚼著雞腿,隨口說:「逍遙?這世道,哪有真正的逍遙。」
說完,他又撕了塊雞肉,含糊道:「不過像我這樣,有酒有肉,就挺好。」
李白沉默。
他想起長安,想起那些年。離開長安時以為能逍遙,到了江南以為能逍遙,到了更遠的地方以為能逍遙……可每次以為到了,就發現前麵還有更高的山,更長的路。
陸三錢的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沒有真正的逍遙……」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陸三錢沒有接話,隻是低頭喝酒。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市儈的麵孔,此刻竟有幾分看不透的深沉。
李白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說的「沒有真正的逍遙」,不像是在說這個世界的規矩,倒像是在說自己。
「陸兄,」他問,「你覺得……什麼樣纔算逍遙?」
陸三錢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又恢復了那種市井無賴的味道:
「我啊?有酒喝,有肉吃,有帳收,就是逍遙!」
他舉起酒葫蘆,沖李白晃了晃。
「李兄,你寫的詩,我雖然不懂,但聽著就覺得……痛快。」
「你聽到了?」
「那麼大的動靜,全城都聽到了。」陸三錢嘿嘿笑,「你是不知道,那群公子哥臉都綠了。噢……我懂了,要殺你的就是他們……啊呸,什麼玩意……」
李白苦笑。
「不過李兄,」陸三錢收起笑容,語氣忽然正經了些,「你的詩……別隨便用。」
李白看向他。
「你現在……根基尚淺。」
他說「根基尚淺」時,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李白沒有追問,點了點頭:「多謝。」
「謝什麼?」陸三錢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你要是真想謝我,回頭髮達了,別忘了還我昨晚的酒錢!那壺酒可是我花了兩文錢打的!」
「好,記著。」
「一言為定!」
夜深了。
火堆燒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暗紅的餘燼。竹林裡安靜下來,隻有雨滴從竹葉上滑落的聲音,啪嗒,啪嗒。
陸三錢靠著石頭,很快就睡著了,鼾聲均勻。
李白沒睡。
他靠著竹子,看著頭頂的竹葉縫隙裡漏出來的天空。雨停了,雲層散開,露出幾顆星星。
星星很亮,和長安城外的一模一樣。
他想起陸三錢的話:「這世道,沒有真正的逍遙。」
又想起自己那句詩:「輕舟已過萬重山。」
輕舟過了萬重山,前麵是什麼?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有酒,有火,有一個看起來不太靠譜、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的同伴。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青玉簪,對著微弱的星光看了看。簪身溫潤,流雲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把簪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有酒香。
不是他喝過的任何一種酒的香味,更淡,更清,像是梅花落在雪地上。
他把簪子貼身收好,閉上眼。
鼾聲還在繼續,火堆的餘燼暗紅。
李白漸漸睡著了。
天剛矇矇亮,李白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
他睜開眼,看見陸三錢正在收拾東西——其實就是把那半隻沒吃完的燒雞重新包好塞進懷裡,再把酒葫蘆掛在腰間。
「李兄,醒了?」陸三錢笑嘻嘻地湊過來,「那個……我得走了。」
「去哪兒?」
「去追帳啊!三兩銀子呢,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說著,已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昨晚的事——」
「昨晚什麼事?」陸三錢一臉茫然,「我昨晚在睡覺,哪兒都沒去,啥也不知道。」
李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昨晚什麼事都沒有。」
「這就對了!」陸三錢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李兄,往南走,望江亭在那邊,別走岔了。」
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昨晚那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可他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也許隻是自己想多了。
他搖搖頭,撿起昨晚扔掉的斷竹,當柺杖拄著,繼續往南走。
晨光從竹葉間漏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懷裡的青玉簪貼著胸口,溫潤如初。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竹林空蕩蕩的,隻有風吹竹葉的聲音。
昨夜的火堆已經熄了,隻剩一堆灰燼。
他轉過身,繼續走。
「三錢即滿……陸三錢……好巧……」
他念著這句話,嘴角微微翹起。
不知是說酒,還是在說那人。
晨風拂過竹林,竹葉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他大步向前,往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