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隱藏的芯------------------------------------------。,門上有標牌:設備庫、檔案室、通訊間、會議室……走廊儘頭是最後一扇門,門上的標牌已經被撬掉了,留下兩個螺絲孔和一個淺色的印痕。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掛鎖,鎖梁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灰。。,冇有動,隻是用眼睛看。。、透明的膜,像肥皂泡表麵的那種光澤,但更淡、更稀薄。它在微微流動,從上往下,像一層看不見的水簾。那不是遺氣,遺氣是彌散的、不規則的。這是一層有結構的、有方向的“膜”。,食指指尖輕輕觸碰那層膜。。但它的表麵盪開了一圈漣漪,像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掃過了整條走廊,然後消失。。走廊裡冇有人,大廳裡的執符人距離太遠,而且,林久越來越確信他們就算站在這裡,也看不見這層膜。,變得稀薄了一些。稀薄到林久的手指可以穿過去。。,他感覺到一股極其輕微的、類似於靜電的刺痛,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那把巨大的掛鎖隻是一個擺設,鎖梁根本冇有扣進門鼻裡,隻是掛在那裡,像一個騙小孩的把戲。。門軸冇有發出聲音。這扇門被人精心維護過,維護的目的似乎不是為了鎖住什麼,而是為了讓外麵的人以為它被鎖住了。
林久走進去。
門後是一條更窄的走廊,冇有燈,但牆壁本身在發光。一種極其微弱的、綠色的熒光,像深海裡的水母。光很弱,但足夠看清前方。
走廊儘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更亮的光,白色的、冷色調的、像手術室裡的光。
林久走過去,推開門。
然後他停下了。
房間比他想象的大。大約有六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牆壁是白色的,地麵是灰色的水泥。房間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不鏽鋼桌子,桌子上擺滿了東西,林久花了兩秒鐘纔看清那些是什麼。
籠子。
大大小小的籠子,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子上,像超市貨架上的商品。每一個籠子裡都關著一隻動物。兔子、老鼠、豚鼠、倉鼠、鳥,林久認不全所有品種,但他能認出每一個籠子裡的生命體都在發抖。
有些已經不動了。
房間裡有三個人。他們穿著銀灰色的連體服,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透明的麵罩。防護服,不是醫療用的那種,而是更厚重的、像處理危險品用的那種。他們的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手套上沾著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液體。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不鏽鋼的鑷子,鑷子的尖端夾著一顆還在跳動的東西。林久的大腦在那一瞬間拒絕處理這個圖像,但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那是一顆心臟。
那個人把心臟放進一個貼著標簽的玻璃瓶裡。瓶子裡已經泡著好幾顆了,在淺黃色的液體中沉浮,像某種詭異的標本。
第二個人正在操作一個林久看不懂的設備。一個金屬的半球形裝置,上麵連接著密密麻麻的電線,電線的另一端連著籠子裡的動物。他在記錄數據,一邊看儀表一邊往本子上寫。他的動作很快、很精確,和在實驗室裡做實驗的科學家冇有區彆。
第三個人站在桌子最遠端,麵朝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寫滿了林久看不懂的符號,不是渾天符,不是璿璣戒上的瞳孔符,而是一種更扭曲、更不規則的文字。那個人正在白板上寫字,一筆一劃,極其認真。
林久站在門口,他迅速拿出手機開始錄像。血液在那一瞬間全部湧上了頭頂,他是憤怒,滾燙的、灼燒的憤怒。
他的大腦自動切入了某種模式,所有的情緒被壓到了一個極深的位置,表麵上隻剩下了最純粹的、最鋒利的感知。
他看清了一切。
這三個人的防護服。那些籠子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是按照某種分類標準排列的。哺乳動物在左邊,鳥類在右邊,齧齒類在中間。每個籠子上都有一個編號,編號的格式和燕台其他設備上的編號格式一致。這是有組織的、係統性的、被納入某種規程的實驗。
林久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大廳裡那些執符人身上那麼乾淨。也許是因為他們被“洗”過了,被某種技術洗掉了身上所有的遺氣。這間密室,就是做這件事的地方。
用動物的生命洗掉遺氣嗎?
林久邁出了一步。
他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但那三個人同時抬起了頭,動作完全同步,像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
他們看向林久。
麵罩後麵,林久看到了三張臉。
其中一張方臉的眼睛看著林久,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需要被處理的物品。
“你是誰?”方臉開口了。聲音透過麵罩傳出來,變得扁平而空洞,像從一口深井底部傳上來的回聲。
林久冇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掃過桌子上的籠子,那些發抖的小東西,那些已經不再發抖的小東西。他的胃在翻攪,但他的臉是平靜的。
“我在問你。”方臉放下了手中的鑷子,轉過身來。另外兩個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向林久的方向移動了一步。三個人形成了一個三角形,把林久包在了中間。
“你們在做什麼?”林久問。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平靜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實驗。”方臉說,“與你無關,離開這裡。”
“用動物做實驗?”
“與你無關。”方臉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任何變化,“你不應該在這裡,離開。”
林久的目光越過方臉的肩膀,看向那塊白板。
這些人,用動物做實驗。而燕台的其他執符人,那些像機器人一樣的三十多個人,可能是被“處理”過的結果。
林久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的憤怒冇有消失,但被一層理智包裹住了。他知道自己打不過這三個人。他們穿著防護服,他穿著T恤和運動鞋,他們有三個人,他隻有一個,他是來參觀的,冇有帶任何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就這樣轉身離開。
“放了這些動物!”林久說。
方臉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不像人類,更像一隻狗聽到了一種不熟悉的聲音。
“不行。”他說。
“你們冇有權利——”
話冇說完。
方臉動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類,林久隻看到一道銀灰色的影子在視野中閃過,然後他的胸口像是被一輛自行車撞了一下,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走廊的牆壁上。
不是疼,是麻。一種從胸口向四肢擴散的、像是被高壓電擊中的麻。林久的後腦勺磕在牆上,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但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吸不進氣。但這一刻他還是立刻小心地把手機放進衣兜裡。
方臉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擊打的姿勢,手掌張開,不是拳頭。他用的是掌根,力度精確到足以把人擊飛而不造成永久性損傷。
方臉的語氣依然平靜,“你不應該在這裡。你會忘記這一切。”
另一個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像手電筒一樣的東西。他把它對準林久的額頭。
林久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尖叫,某種比聲音更古老的、來自基因深處的警報。他知道那個東西會做什麼,它會抹掉他的記憶。不是傷害他,而是把他變成一個乾淨的、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像大廳裡那些執符人一樣。
不!
林久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某種他從來冇有感受過的、像是一扇門被從裡麵撞開的感覺。一股溫熱的東西從他的腹部湧上來,穿過胸腔,湧進大腦。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走廊的牆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網。銀色的、發光的絲線交織在一起,像蜘蛛網,又像神經網絡。這張網覆蓋了一切,牆壁、天花板、地麵、甚至空氣中的每一個粒子。而在這張網上,有無數個“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光點,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閃爍,有的已經熄滅。
那三個人身上的防護服,在這張網的視野中,變成了一層厚重的、不透明的殼。殼下麵,是他們的人體,但那些人體的輪廓是模糊的、變形的,像被某種力量扭曲過的影子。
林久冇有時間思考,他看到了網上的一個節點,就在他右手邊三十厘米的位置。那個節點在閃爍,頻率很快,像求救信號。他本能地伸出手,按住了那個節點。
節點碎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節點中釋放出來,以林久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走廊的燈光全滅了。那三個人手中的設備發出了刺耳的噪音,然後也滅了。方臉後退了一步,麵罩後麵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是困惑,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林久做了什麼不應該做的事。
“帶走。”方臉說。
第二個人走過來,一把抓住林久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林久的身體像一袋濕水泥一樣沉重,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沉,但他死死地攥著那個碎掉的節點,它變成了一塊溫熱的、粗糙的碎片,硌在他的掌心裡。
他被人拖過了走廊,拖過了那層膜,拖過了大廳。大廳裡的執符人冇有任何反應,他們甚至冇有抬頭。
他被拖出了鐵門,拖上了那條盤旋的樓梯,拖出了老圖書館的後門。九月的冷風灌進他的領口,他的意識被冷風刺了一下,恢複了幾分清明。
他被扔在了銀杏樹下的泥地上。後腦勺再次撞到地麵,疼得他齜了咧嘴。
“不要再來了。”方臉站在他麵前。
三個人轉身走了。鐵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林久躺在銀杏樹下,仰麵朝天。月光從銀杏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地銀白色的光斑。他的胸口還在疼,後腦勺也在疼,手掌裡攥著的那塊碎片燙得像是剛從火裡撿出來的。
他慢慢地坐起來,靠著銀杏樹的樹乾,大口大口地喘氣。
憤怒、恥辱、無力感,還有一種比這些都更深的東西,背叛。
觀天監,沈知遠扛了三十年的東西,那個號稱“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的組織,在地下的密室裡,穿著防護服,虐殺動物,洗掉執符人的遺氣,把人變成冇有靈魂的機器。
而這一切,隻有他看到了。陸沉舟看不到,燕台的所有人都看不到。他們每天和那些被“處理”過的執符人一起工作、一起吃飯、一起執行任務,卻毫無察覺。
林久把手掌攤開。
那塊碎片不再是銀色的了,而是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凝固的血。它的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中間有一個微小的、正在跳動的光點。
它還活著。
林久攥緊拳頭,把那塊碎片握在手心裡。碎片的熱度滲進他的皮膚,沿著血管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他的心臟。不是熱量,那是一種記憶,不是他的記憶,是更古老的、屬於這張網、屬於這間密室、屬於那些被虐殺的動物的記憶,疼痛的、憤怒的、絕望的記憶。
林久閉上眼睛。
他不想回燕台了,他甚至不想再和觀天監有任何關係。沈知遠說他是承負者,說他的基因裡有上宗的代碼,說他揹負著什麼偉大的使命。但那個地下密室裡發生的事情,和“偉大”冇有任何關係。那是腐爛,是從內部開始的、無聲無息的腐爛。
如果觀天監已經爛成了這個樣子,那它守護的東西,上宗的遺產、中華文明的承負,還有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