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王台輔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中,方枝兒站在門口看了半晌,卻是猶豫。
在朱慈烺麵前,她一向都傾向於表現得很單純沒心眼。
沒心眼的人設,對好人壞人都很有用。
但這一次,她決定破一下例。
因為如今這情況危險程度可是太高了,比這假太子想象中還要高的多。
現在是什麽時代啊?明末!
江北四鎮是什麽成分啊?軍閥!
朱慈烺他們從船上拿了什麽啊?白銀!
繆鼎言他們是什麽身份?私鹽販子!
好了明末軍閥麾下的將官劉振基,在得知從裝滿活屍的漕船下來的私鹽販子手中持有兩千兩白銀。
好了,這會發生什麽事情呢?
方枝兒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些留守明軍會殺良冒功,私吞白銀,並且殺人滅口。
而方枝兒如此篤定,便是在於駐紮於此地的總兵沈通明。
根據來往塘報邸報,以及穆虎打探過的訊息來看,這沈通明雖然是武將,卻是相對正派的人物。
倒不是說他不貪汙受賄,這在明末是不可能的。
而是說他相對比較節製,以大局為重,而不會像胥吏一樣很能分得清到底是在給誰掙錢。
這就導致,他手下的官兵必定錢壓抑了許久。
這筆錢如果是在沈通明還在時,必定會充作軍費,全軍平分。
為了不與其他兩千同僚分潤,他們必定會嚐試搶在沈通明迴來前殺人滅口。
由於身家性命與朱慈烺繫結,殺人滅口少不了她那份。
而且就算現在想逃,她都逃不掉,畢竟不得不承認朱慈烺主仆二人還是有些勇武的。
不到關鍵時刻,還是不要隨便逃入這亂世為妙。
所以,必須得萬事小心,尤其是今晚朱慈烺這事做得太糙了。
一個隻見過兩麵的人怎麽能信任呢?
假如人家虛與委蛇,把你引到這草廬,然後去縣城告發,不完蛋了嗎?
要是他留下還有說法,可這走了,方枝兒心中便是空蕩蕩的。
“小官人。”方枝兒最終還是低聲道,“用不用讓梅大伴跟上去看看?”
“為什麽?”
“您就不怕他去官府告發嗎?”
“我知象山。”
“可是……”方枝兒還想再勸,卻被朱慈烺叫停。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朱慈烺躺在稻草床上伸了個懶腰,“你不會懂的。”
懂你母!
方枝兒一時氣急,都給你懂完了,人家看著落魄你真以為落魄呢?
她之前跟戲班中人交談時問過了,這可是選貢生!不是買的!
這王台輔家祖傳三代老農民,一無家世,二無背景,靠著一個老童生教導硬生生選入國子監。
辛辛苦苦讀書二十年,好不容易掙來一個大好前程。
現在就因為你幾句話,就不要了?
要陪你這個身份不明、來曆不明,腦子看著還有點問題的人玩命?
瘋了嗎?
反正方枝兒今晚是不會睡的,要是到時候王台輔帶著官府兵卒來了,她還有機會翻窗逃跑。
望了眼窗外的明月,她分外惆悵,今晚,將會是漫漫長夜啊。
“哦對了。”原先翻過身入眠的朱慈烺突然翻了迴來,“你困嗎?”
害怕朱慈烺逼迫自己睡覺,就像昨天強迫她睡大床一般,方枝兒擠出笑容:“奴家不困。”
“既然你不困,我還有一要事交給你。”
方枝兒的笑容僵硬了,她隱隱約約有了些預感:“不知是何事?”
“那《張居正密碼》過於潦草,需要重新勘校。”朱慈烺躺在床上對她拱拱手,“此秘書郎分內事,交給你了。”
“……曉得了。”
今晚,將會是漫漫長夜啊。
…………
夜色蒼茫,更夫行過。
王台輔卻是翻牆而過,悄摸摸迴到了這小院,便想推門入那雜役夥房。
“你去哪兒了?”可他剛邁步,便聽暗中一聲清脆女聲。
“原來是徐姑娘。”王台輔拱拱手,“我出去閑逛。”
“你不是要去投你的青垂兄嗎?怎麽迴來了?”捏著那書信,徐姓優伶譏笑開口,“不是郎君知你嗎?”
“哈哈哈,姑娘說笑了,我隻是出門閑逛罷了。”
“好啊,為了你的郎君,非要瞞我了是嗎?”
“徐姑娘這是什麽話?”
冷哼一聲,那徐姓優伶卻是不再糾纏:“你是不是去窩藏那白天的三人去了?”
月光斜射,王台輔不搭話,他半身在月光中,臉卻是陷在屋簷陰影下,看不清麵容。
“你可知,白日那三人已經上了海捕文書,都張貼在城門口了!”徐姓優伶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王台輔仍舊不說話,反倒是這邊對話引起了雜役房中的注意,此時走出一人:“徐師父……王台輔?!你們這是做什麽呢?”
徐姓優伶冷笑一聲:“我梳齒斷了,叫他去幫我買梳子,結果他不僅沒買到我要的梳子,還半途去醉酒,現在才迴,害我不得睡眠……”
“啊,我當你去尋那白日瘋子了……”
“我這正訓人呢,你也想一起嗎?”
“不敢不敢,徐師父你繼續……”那雜役幸災樂禍地看了王台輔一眼才迴到雜役房。
徐師父自小被班主撿到養大,情同父女,定然是白日班主被罵,她找茬為班主出氣來了。
崑腔戲班一般分為三個部分:上層是班主、教習等管理層,中層是優伶,下層則是場麵(樂隊)與雜役。
一個好角,自然是班主心頭寶貝,甚至可以說是班主教習外的第三號人物。
如這徐師父,年僅十六能被稱為師父,必定是戲班的頂梁柱。
除了班主教習,她想要訓斥誰,不就隻能笑臉接著?
見那雜役迴房,王台輔才朝著徐姓優伶長揖到地:“多謝姑娘了。”
“與其謝我,不如早些報官告發,別讓我家這戲班被你連累。”
“恩主必定是被冤枉的,是清白身,而且我懷疑是恩主露富,營兵下手……”
“你還知道!”徐姓優伶有些氣急,“你可知兵過如篦?如今已不是太平年月,你一個生員,如何與大兵講道理?”
“那就想別的辦法,總歸是有辦法的,不行伺機把人劫獄,再逃去南方……”
“你瘋了?”徐姓優伶更是抓狂,“你才見過他兩麵,就不怕那白天的瘋子騙你嗎?假設他真犯了事呢?”
“我知郎君。”
“你,你……”
“大丈夫做事的道理。”打斷了她的話,王台輔站在半掩的門口,卻沒有迴頭,“你不會懂的。”
那優伶先是愕然,隨即一甩袖子,氣衝衝走了。
這一夜對於方枝兒來說十分漫長,對於王台輔來說卻是短暫。
早晨起床,被班主冷嘲熱諷一番後,他期間又遇大兵與胥吏兩撥人來問話。
好在昨夜有徐師傅和那雜役的作證,外加眾人也覺得一個太學生為隻見過兩麵的人犯窩藏罪實在過於離譜。
兩撥人例行問話後,便沒有繼續追查,而是詢問別人去了。
等此間事稍歇,他才藉口采買離開。
先是去縣城內偷了一份榜文,買了吃食,匆匆往城外草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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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台輔為人重然諾,家貧而喜賙人之急。淮陰李杜若應試,不能辦裝,台輔心許之,而未結言。杜若死,往赴叩喪,改以為賻。——黃宗羲《王義士傳》
ps2朱慈烺現代嘉豪時候大頭照,是的,他在現代也戴翼善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