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身後爆喝,那黑影陡然一驚。
當即一把拜匣,頃刻便想從窗戶逃跑,可朱慈烺哪裏會讓其如願。
他從枕頭旁拿起鐵錘,三兩步便追上去,大喝一聲:“中!”
而那黑影才剛剛開窗,邊聽身後破空聲響。
他側身避讓,可那東西仍是重重砸在了黑影的肩膀上。
痛叫一聲,黑影懷裏挾著的拜匣應聲落地,哐當作響。
他本欲轉身再撿,朱慈烺一記帶派飛腳已經踹來。
黑影側身閃避,順勢從懷中掏出解首刀,再看朱慈烺這半大小子,眼神卻是陰鷙起來。
朱慈烺赤手空拳仍舊怒斥:“是東林黨派你來的吧?”
那黑影不說話,隻是操刀高舉,但聽哢嚓一聲,耳房房門大開。
“公子小心!”
而梅英金手持長劍,腳下生風,衣袂裹著旋風奔來。
黑影見情況不妙,又側頭看了眼地上的拜匣,猶豫一瞬,還是翻窗而出。
朱慈烺本想追出去,可探出腦袋,卻見其狂奔消失在巷弄。
梅英金害怕是調虎離山,不敢妄追。
“殿下,你沒事吧?”掏出火摺子,他點亮了蠟燭。
“看看,看看!”朱慈烺緊緊抱著拜匣,“是文官集團來偷我的《大明真史》了,我就知道,文官集團有大手在宿遷!”
大冬天的,朱慈烺渾身火熱,冷汗直流。
渾身火熱是因為他雖然常說文官集團,可那是後世研究出來的,沒有親眼見證,心裏總是空落落的。
現在好了,他萬分一定且肯定地確定——文官集團是真實存在的!
而讓他冷汗直流的是,他的《大明真史》先前一直在寫提綱和構思,可是什麽事都沒有。
晚上,剛剛寫了有關東林黨與文官集團的文章,放下筆不到十分鍾,文官集團就來偷書了!
這是何等可怕的效率!
他到底是什麽時候被文官集團發現的,又被監視了多久?
“我就說該派重兵保護《大明真史》吧!”朱慈烺怒斥道,“你們就是對文官集團的可怕沒有認知!”
不去理會朱慈烺,梅英金此刻卻是在房間裏調查起來。
他先是探了探方枝兒鼻息,又去摸了摸箱子。
方枝兒被蒙汗藥藥倒,對方不是奔著殺人或綁架來的。
箱子沒有撬動的痕跡,金銀財物放在桌子上也沒有丟失,反倒是拜匣在被爭搶。
不要金銀財貨,不為綁架殺人,就為了搶那個拜匣?
甚至為此敢動刀子!
梅英金額頭上滲出了冷汗,莫非,莫非,真是文官集團?
他先前一直當那文官集團的說法,是太子年少天真的激憤之語。
畢竟太子口中的文官集團,簡直像是天方夜譚,朝堂上袞袞諸公要是有這等權威,怎麽會動輒被先帝砍頭?
可現在一看,難不成天真的是自己?難道太子真是正確的?
在遇見太子之前,他一直在內操軍,雖然在宮闈之內,卻離這些皇家朝堂甚遠。
就算有聽聞,也是市井聽聞,哪有宮闈最核心的太子知道的多?
就在梅英金心中大亂的時候,朱慈烺則冷冷道:“這就是文官集團的底色,當初偷永樂大典還不知足,現在要偷我的《大明真史》。
幸好我把大床讓給了方秘書,否則還真叫他們得了手。”
思忖半天,梅英金還是將此事拋之腦後,隻說:“小官人先暫歇吧,咱為您守夜。”
朱慈烺猶豫一陣,想那文官集團一次沒有得手,應該不會再來第二次。
況且還有梅大伴在側,應該就算來了,估計都沒法偷書。
不過以防萬一,朱慈烺還是將拜匣抱在懷中,裹上被子睡了。
“梅大伴,明天咱們就換一間客店,這裏人多眼雜,肯定是有人泄露了訊息。”
“是。”
一夜無話,直到次日日上三竿,方枝兒才醒來。
她呆呆望著清澈陽光看了半秒,猛然坐起,渾身亂摸。
發現兩層深衣都完好無損,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著外間的太陽,方枝兒想起自己身份,連忙猛地一個起身。
可是剛站起,她便覺手腳無力,適應了一會兒才能行走:“小官人?”
無人應答。
沒有辦法,方枝兒隻要換上衣服,出門去尋。
她這次沒有穿女裝,而是換上了仆役常用的直裰青衣與**一統帽,以便出行。
“穆管事。”走出客房,方枝兒便看到穆虎坐在爐子前燒水,“可見到小官人了?”
“哦,小官人清早起床,和繆家小哥他們去練箭練武了,可能要中午才迴。”
“練一上午嗎?”
“那倒不是,隻是昨夜有賊人摸入客房,試圖偷走小官人新寫的《大明真史》,所以準備換間客棧,他們順道去物色了。”
“嘿?”方枝兒掏了掏耳朵,“誰進來偷什麽?”
“賊人來偷《大明真史》啊。”穆虎丟下給爐子扇風的蒲扇,“你被迷暈了,你不知道。”
方枝兒仍舊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是說,昨天晚上,有人跑來偷《大明真史》?”
“然。”穆虎幹脆把昨天晚上的事,一口氣和方枝兒說了一遍。
立在原地,方枝兒宕機了。
如果是假太子自己說的,她還能當是夢話,可梅英金並不是愛開玩笑的人。
那武宦甚至有點古板,所以他的話大概是可以相信的,那就是說——
昨夜的確有人來偷書了……這怎麽可能呢?
不是,就那本書,貼錢她都不要,偷來做什麽?
村頭廁所又沒紙了?
既然那書什麽用都沒有,為什麽會有人冒著那麽高的風險來偷呢?
此時,一個更加恐怖的想法升上心頭,該不會假太子說的是真的吧?
莫非真有一個幕後黑手在針對他們?難道,文官集團真的存在?
仔細想想,這個世界都有喪屍了,高傑與史可法在崇禎十七年就生死不明瞭,誰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麽情況?
那有沒有可能,這是一個偽史論世界?
這假太子說的都是真的?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小偷,定然是把白紙看成了會票兌票,這才鬧出了笑話……一定是!
強壓下心頭的恐懼,方枝兒卻是撫胸安慰自己,可這雜思卻是在腦中盤桓不去。
她幹脆拿起從縣衙買來的塘報邸報,開始閱讀起來。
畢竟屍禍爆發,很多的曆史可能都會發生巨變,她需要對局勢變化更加關注。
當然,屍禍對於明朝來說可能是大難,但對於大清來說卻不一定。
活屍,隻會讓大明敗亡的更快,而讓大清贏的更快。
方枝兒從來隻討厭明粉不討厭大明,真的,她敬仰大明。
但沒辦法,誰讓最後的贏家是大清呢。
心懷大清,天塌不驚。
默唸幾遍後,她繁雜的思緒終於平靜下來,讀著邸報喝著茶,一上午居然就這麽慢悠悠過去了。
隻不過這樣的悠閑註定不會持續太久,大約晌午時分,朱慈烺迴來了。
這一迴,他是拜匣不離身,專門揣在懷裏,以防文官集團再派人來。
好在這拜閘也不大,差不多兩個文具盒大小。
除非在傳授知識,朱慈烺不是愛說廢話的人。
他洗了個澡,換了身海藍色搭護,內穿貼裏,換上黑色皂靴,便叫著方枝兒一起,前往那慶春班所在處。
沿著沿河直街向前走了一陣,來到碼頭邊空地,卻見上麵搭了一個草台。
在草台左右尋不到人,朱慈烺幹脆拉住路過的老丈,詢問那慶春班與王台輔的所在。
向朱慈烺告知了位置後,那老丈卻是疑惑:“不知小官人為何要去尋那狂生?”
“商議國家大事。”迴答完老丈問題,朱慈烺卻是疑惑,“狂生?他很狂嗎?狂在哪兒?”
老丈張了張嘴,上下打量了朱慈烺一通,卻是腳下生風,邁著小碎步一溜煙跑了。
邊跑還邊扭頭看呢。
到了這碼頭酒樓,卻是比朱慈烺他們住的還差些。
問清了王台輔所住的客房,朱慈烺拐過倒座前店,便來到小院。
這小院內,堆著大大小小的盔箱,期嗯間戲服行頭堆疊,既有布衣又有紙衣。
尤其那紙衣盔甲,僅僅糊製,乍一看卻彷彿真甲一般。
走過往來的優伶、鼓板、樂師,卻是紛紛迴望朱慈烺,不知其為何而來。
便來到一間二十人的通鋪大房前,這便是雜役住的地方了。
不知為何,像王台輔這等識字生員,替人寫信也能賺上不少,卻偏要來戲班做雜役。
尚未靠近,就聽一聲怒喝響起:“那句詞誰讓你教她說的?”
隨後,便是昨日王台輔的聲音:“我隻是想教化眾人以分華夷之辨……”
“教教教,教你母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