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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悄然跨入90年代,在政府大力支援下,父親貸款擴大規模。大大小小的魚塘連成一片,像散落的翡翠鑲嵌在青山綠水間。大白鵝占據了好幾個山頭,父親給每隻母鵝單獨安了家,享受單鵝單間的最高待遇。他養出來的母鵝產的全是種鵝蛋,在那個年代,蛋每隻能賣到四元一個。二百多隻種鵝成了父親的寶貝,每天撿鵝蛋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
清晨,我揹著書包穿過鵝舍,陽光透過竹簾在鵝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父親在賬本上記錄每隻鵝的產蛋量,那專注的神情與當年寫藥方時一模一樣。母親坐在小板凳上,用顫抖的手給鵝蛋編號,她說這是給每個新生命取名字。
縣城的大部分國營企業食堂都用上了父親養殖的禽類、魚類。兔毛、鵝毛直接賣到了省城,準備著出口創彙。父親的白髮越悄然而至,母親用染髮劑給父親的頭髮重上了新衣,她說要讓父親顯得年輕些,好跟外商談生意。
我考上了縣裡最好的中心校念初中。開學那天,父親開著新買的拖拉機送我。車廂裡裝滿鵝蛋和魚乾,說是要給老師們嚐嚐。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村莊,突然發現父親的魚塘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像極了當年他藥箱上的紅十字。
放學回家,我總愛趴在沼氣池邊寫作業。藍色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映照著我的課本。父親說這是知識的火焰,比當年的煤油燈亮多了。母親坐在椅上用擅抖的手織毛衣,兔毛在指尖流轉,織出我人生第一件兔毛衫。
寒暑假,我跟著父親去省城送貨。卡車駛過繁華的街道,父親指著高樓大廈說:"這些我們都將用鵝毛換來。"我數著路過的紅綠燈,突然想起當年曬場上撕碎的賬本,那些欠債的鄉親如今都成了養殖大戶。
除夕夜,我們全家圍坐在彩電前看春晚。父親突然說要去鵝舍看看,我跟著他走進夜色。月光下,二百多隻種鵝安靜地臥在單間裡,像等待檢閱的士兵。父親挨個檢視,用手電筒照照食槽,摸摸鵝蛋,那神情彷彿在給病人把脈。
"這些鵝就是我的新病人。"父親笑著說,"它們健康,咱們的日子就紅火。"我忽然明白,父親從未真正放棄行醫,隻是把醫術用在了養殖上。那些年積累的醫理,都化作了讓鵝多下蛋、讓魚少生病的秘訣。
如今,我坐在家裡窗台下寫這些文字。窗外是繁華的都市,而我總想起家鄉的魚塘和鵝舍。腦海裡總是父親神采飛揚的樣子,他說他又引進了新品種,準備把養殖場辦成現代化企業。他說他要把路修到家門口,讓全村人開上拖拉機,用上自來水。他給我說:"等你學成歸來,咱們一起把'妙手回春'的牌子掛到省城去。"
我知道,那個曾經揹著藥箱走村串戶的赤腳醫生,正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著他的"救死扶傷"。而那些在春風中搖曳的鵝群,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的魚塘,都是他開給這片土地最好的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