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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養大的十一個孩子,雖然後來天各一方,但每個孩子的心裡都裝著奶奶。逢年過節,奶奶收到的包裹從四麵八方寄來,有北京的糕點、上海的毛衣、廣州的保健品。奶奶總是顫巍巍地拆開,每樣都要嘗一口、摸一摸,然後仔細地收進她那口老櫃子裡。
“你奶奶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有女兒。”父親常這樣對我說。奶奶曾生過一對雙胞胎女兒,可惜還冇滿月就夭折了。從此,奶奶把所有的柔情都傾注在了我們這些孫女身上。
作為長孫女,我與奶奶格外親近。幾個弟弟常酸溜溜地說:“奶奶最偏心姐姐了。”這話不假。留守的那幾年,每逢過年,奶奶總會偷偷塞給我兩個紅包。“女孩子用錢的地方多,”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這個藏好,彆讓弟弟們看見。”
那紅包被我的手心捂得溫熱,裡麵裝的何止是錢,是奶奶對我無聲的庇護。
奶奶八十多歲那年,聽力開始衰退。我每次回家,總能聽見父親扯著嗓門和她說話。
“媽——今天——天氣——真好——”父親的聲音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啥?你說米飯硬了?”奶奶迷茫地反問。
我在一旁忍俊不禁。父親無奈地看我一眼,又提高音量重複一遍。後來我才知道,奶奶已經聽不清了,是怕多問幾句討人嫌;父親也不得不大聲,還怕奶奶以為他不耐煩。
這種小心翼翼的相互體貼,成了他們母子間特有的對話方式。
奶奶最捨得在紅包上花錢。每年臘月,她都會讓父親去銀行取新鈔。“要嶄新的,皺巴巴的拿不出手。”她叮囑道。
然後便是漫長的包紅包過程。奶奶坐在炕頭,戴著老花鏡,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將一張張百元大鈔折得整整齊齊,塞進紅封裡。孫子輩每人一百二,曾孫輩也是每人一百二,如果潤年得一百三。數下來,竟要包二三十個。
“老媽,少包一些吧,孩子們都不缺錢。”爸爸勸她。
奶奶搖頭:“那不行,一個都不能少。這些錢都是你們平時給我的,我得禮尚往來。”
有年除夕,遠在廣州的四叔因為疫情回不來。奶奶硬是讓父親幫她發微信紅包。“這樣不行,得寫上名字,不然孩子不知道是誰給的。”她盯著手機螢幕,讓爸爸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祝福語。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莊嚴的大事。
我結婚那天,奶奶把我叫到裡屋,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是三塊泛著歲月光澤的銀元。
“這是外祖父給我的嫁妝,你收著。”奶奶把銀元放在我手心,“女孩子總要有點私房錢。”
我推辭不要,奶奶卻執意塞進我的口袋:“奶奶這輩子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就這個還拿得出手。”
銀元沉甸甸的,帶著奶奶的體溫。我知道,這不僅是嫁妝,更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最深的祝福與托付。
奶奶喜歡我給她買花衣服。每次穿上新衣,她總要在村裡走一圈,逢人便說:“這是我大孫女買的。”那神情,驕傲得像個小姑娘。
我們還喜歡一起看電視,特彆是抗日劇。奶奶一邊看一邊罵鬼子:“這些挨千刀的,當年可把我們害苦了。”她說起往事,說起外祖父做法事超度亡魂的淒涼。透過奶奶的講述,曆史不再是教科書上的文字,而成了有溫度的記憶。
奶奶九十二歲那年,頭上竟然冒出了黑髮。先是鬢角處鑽出幾根,後來竟星星點點地遍佈了整個頭頂。全家人都為此欣喜不已,父親更是逢人便說:“我家老太太要返老還童了,能活到一百一十歲!”
那時的奶奶與父母同住,活脫脫像個老小孩。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出門“玩”。上下四樓,她都不用柺杖,整個單元樓的人都認識她。
“張奶奶,今天去哪玩啊?”鄰居們總是這樣問候她。
奶奶便會停下來,眼睛笑成兩道彎月:“約了李婆婆,去超市領雞蛋。”
她說話思路清晰,記性也好,整棟樓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媳婦生了娃,她都清清楚楚。久而久之,她成了單元樓裡的明星老太,大家有什麼喜事都愛跟她說,彷彿沾沾她的福氣。
奶奶最愛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看孩子們嬉戲玩耍。有時她會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分給圍過來的小朋友。“慢慢吃,彆噎著。”她總是這樣叮囑,冇牙的嘴一抿一抿地笑著。
誰能想到,這樣生機勃勃的奶奶,會猝不及防地遭遇那場席捲全球的疫情。
疫情放開後,我們格外小心地保護著奶奶。父親幾乎不讓奶奶出門,每天向她彙報外麵的情況。奶奶倒是很聽話,隻是常常站在窗前,望著樓下空蕩蕩的花園發呆。
然而病毒還是無孔不入。那天早晨,奶奶突然發起低燒,咳嗽不止。全家人頓時慌了神,立刻將她送往醫院。
醫院裡人滿為患,奶奶很快重危,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而這之前奶奶很少生病,醫院都未曾進過。疫情需要,不允許我們陪護,隻能看到醫生髮回來的視頻。我看見她迷茫地四處張望,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要戴著口罩,為什麼不能陪伴在她身邊。
病情急轉直下,奶奶需要穿刺治療。我們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隻能隔著螢幕看奶奶在病床上受罪。她瘦小的身體蜷縮著,每一次呼吸都顯得艱難。
隔離病房的日子,奶奶的意識始終清晰。護士說她很配合治療,從不抱怨,隻是常常問起家人什麼時候能來看她。
.最後一次視頻通話,奶奶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全靠液體維持生命體征。但當她看見螢幕前的我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一個一個叫出我們的名字。
我們哽咽得說不出話,隻能拚命點頭。
奶奶反而安慰起我們來:“彆哭,奶奶這輩子值了。看著你們一個個長大成人,我知足了。”
她微微喘息著,繼續說道:“就是有點遺憾,冇來得及給曾孫們包今年的紅包...讓你們爸爸替我準備一下,一個都不能少...”
螢幕這頭,我們早已淚流滿麵。奶奶卻依然平靜,那雙經曆過近一個世紀風霜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安詳和捨不得。
三天後,奶奶永遠閉上了眼睛。因為防疫規定,我們冇能陪在她身邊最後一程,這成了全家人永遠的痛。
去年過年回到老屋,父親指著門前的槐樹說:“看,槐花都開了,像不像奶奶的白頭髮?”
是啊,奶奶就像這棵老槐樹,曆經風雨卻始終挺立,以廣闊的樹蔭庇護著一代又一代人。花開花落,樹根深紮泥土,如同奶奶的愛,永遠生生不息。
如今每當我走過小區花園,彷彿還能看見奶奶坐在長椅上的身影,聽見她笑著說:“來,奶奶這兒還有點好吃的...”
奶奶的愛,從來都是“最後這麼多”,卻永遠取之不儘。而她留給我們的,又何止是幾塊銀元、幾個紅包。那是一種生生不息的力量,讓我們在人生的路上,無論走多遠,都知道愛有來處,亦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