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窗外的老槐樹又開花了,潔白的花串在風中輕輕搖曳。我坐在奶奶曾經坐過的門檻上,恍惚間彷彿又看見她佝僂著腰,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這個位置,她坐過七十六年。
奶奶的一生,是從八歲那年開始的。那年初春,外祖母突然撒手人寰,留下了三個年幼的弟弟,最小的才九個月。外祖父是個道士,哪家有人故去,便請他去做法事。法事做完了,主家會送一隻雞、幾個蛋權作酬勞。外祖父雖受人敬重,卻整日在外奔波,家裡的重擔便落在了奶奶稚嫩的肩上。
作為長女,奶奶過早地告彆了童年。她踮著腳夠灶台,生火做飯;她蹲在河邊,掄起棒槌捶打一家人的衣物;夜裡弟弟哭鬨,她抱在懷裡輕輕哼唱,直到天明。鄰居們常見她揹著最小的弟弟,手裡還牽著兩個,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那背影,單薄得讓人心疼。
“那時候啊,你外祖父帶回的雞蛋,我總捨不得吃,都分給弟弟們了。”許多年後,奶奶說起這些,眼睛裡仍會泛起微光。她說最開心的是外祖父做完法事帶回一隻雞,燉了湯,弟弟們啃著雞腿咂嘴的模樣。
十六歲那年,一頂紅轎停在了奶奶家門前。她披上紅蓋頭,嫁給了從未謀麵的爺爺。掀開蓋頭的那一刻,她才第一次看見那個將要共度一生的男子——濃眉大眼,神情靦腆。爺爺家祖輩務農,但很勤快。女眷在家織布,男丁拿出去賣,有時也炒些花生、蠶豆換錢。奶奶從小精打細算,把新家安排得井井有條,深得祖母歡心。
若生活一直如此平靜,或許奶奶的臉上會少許多皺紋。可命運從不詢問人的意願。
大奶奶生下第三個孩子時難產去世,大爺爺將三個幼子送回老家便杳無音信。不久,三姑婆也撒手人寰,留下一個兩歲的女兒。恰在此時,一家人的驕傲——四爺爺和四奶奶在文革中不知去向,他們的三個孩子也被送回了老家。
一夜之間,奶奶要照顧十一個孩子。
祖父已經過世,祖母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而爺爺,在這一連串變故中,漸漸變得陌生起來。他開始認為是因為奶奶,他才一直困在農村,不能出人頭地。他發脾氣,摔東西,打孩子。家裡常常碗碟橫飛,孩子們躲在奶奶身後瑟瑟發抖。
父親說,他們小時候經常捱打。大叔是長子,捱打最甚。那是個極聰明的孩子,書本過目不忘。然而在一個暴雨夜後,大叔突然就“傻”了——不再說話,不再讀書,隻是整天呆呆地望著天空。奶奶後來每次提起大叔,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他本該是個狀元命的……”
爺爺的脾氣越發乖戾,直到父親和幾個叔叔長成了半大小子。那日爺爺又要動手,父親一把攔住爺爺的手:“爹,夠了。”幾個兒子站在奶奶身前,像一堵突然長出的牆。爺爺愣了愣,此後收斂了許多,但終日鬱鬱寡歡。
我七歲那年的冬天特彆冷。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爺爺半夜起身,走了幾裡路,跳進了結冰的池塘。撈上來時,他身上的棉襖已經凍硬了。那一年,奶奶五十歲。
村裡人都說爺爺“作”,唯有奶奶不這麼說。直到奶奶去世前,她還會喃喃自語:“你爺爺冇我命好,冇享受到**的好政策。他那是心裡苦,冇人懂他。”
現在想來,爺爺應是患了嚴重的抑鬱症。那個年代,冇人懂得心理疾病,隻當是脾氣壞、想不開。
奶奶的一生經曆了民國動盪、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土改、大躍進、文革、改革開放……她像一棵老樹,曆經風雨卻始終紮根土地,蔭庇著身邊每一個人。她常說:“日子再難,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晚年時,兒孫繞膝,四世同堂。奶奶終於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她喜歡坐在槐樹下,看孩子們嬉戲打鬨。陽光透過葉隙灑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溫暖而安詳。
奶奶死於新冠,去世那天很平靜。她說有些累,想睡會兒,就再冇醒來。整理遺物時,我們在她的枕頭下發現一個小布包,裡麵是爺爺的照片和一縷大叔的頭髮。原來她將所有的痛都深埋心底,用愛包容了命運給予的一切不幸。
如今我也到了當年奶奶照顧十一個孩子的年紀,卻常因生活瑣事煩憂。每此時,便想起奶奶在煤油燈下縫補衣裳的身影,哼著歌謠哄孩子入睡的夜晚,還有那句:“日子再難,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槐花落了又開,奶奶已經離開三年。但她坐在門檻上眺望遠方的模樣,卻永遠刻在了我的記憶裡。那眼神平靜如水,彷彿在說:人生在世,苦難是常態,而愛是選擇。
奶奶選擇了愛,直至生命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