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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箱上的紅十字是用硃砂混桐油刷的。
父親總說赤腳醫生的榮耀全在這抹紅裡。那年月山坳裡冇有醫院,誰家媳婦難產、孩子急驚風,都來拍醫療站掉漆的木門。我見過父親深夜出診歸來,藥箱在月光下洇出暗紅,像揹著塊凝固的血痂。
母親就是在這樣的雨夜闖進醫療站的。她渾身濕透,藍布衫緊貼著剛代課歸來的身軀,髮梢滴著水珠說要借青黴素。"民辦教師哪有工分領藥?"父親後來回憶時,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打碗花,"可她睫毛上的雨水突然晃進油燈裡,我就鬼使神差撕了賬本。"
他們相愛像山溪衝開凍土般不可阻擋。祖父摔了熬藥的陶罐:"赤腳郎中配教書匠,早晚餓死在山溝裡!"母親把摔碎的陶片嵌成窗花,正月裡的霜雪映著紅紙,竟比醫療站的紅十字還豔。
我出生的那晚暴雨沖垮了山路。父親揹著藥箱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裡趕。當我的啼哭混著驚雷炸響時,周圍的人發現父親的白大褂上沾滿泥漿與血水——在這之前父親剛出診回來,銀針還彆在衣襟上。
母親發病是在我滿月那天。她正哼著《紅色娘子軍》改作業,突然栽倒在批改到一半的作文字上。父親用鍼灸控製住她抽搐的手腳,藥箱裡最後一支強心劑推入靜脈時,硃砂寫的"救死扶傷"正在標簽上暈染。
從此我們家總飄著艾草味。父親把診療床改成康複器械,每天用銀針給母親做鍼灸。有空就揹著幼小的我守著藥碾子配風濕膏。
"你媽當年是校體操隊的,能跳整出《白毛女》。"父親給母親按摩時,六歲的我正蹲在灶台邊煨藥。砂鍋裡的蜈蚣與蠍子翻滾,母親時不時哼起變調的旋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出虛弱的節拍。
露天電影是母親與外界唯一的聯絡。每當曬穀場掛起白幕布,父親就揹著她翻兩座山梁。我提著馬燈跟在後麵,看見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皮影戲裡永不分離的連體人。
他們的愛情冇有鑽戒與情書,隻有銀針在穴位間遊走的軌跡,與代課筆記上暈開的墨跡永遠纏繞。
父親用紮針的手為我紮辮子時,總惹得母親笑出眼淚。我頂著一頭歪斜的羊角辮滿院跑,發繩上串著的藥草珠子叮噹響。
水風琴是輸液架改的。父親把竹管浸在池塘半月,撈起來剖成十六片青篾。春夜蛙鳴最盛時,他抱著這具骨骼清奇的樂器坐在門檻,吹出的調子混著藥碾聲,竟與母親漏風的口琴合上了《東方紅》。母親癱軟的左手就在這樣的夜晚,突然勾住了褪色的琴格。
我七歲生日那天下著凍雨。父親出診歸來,蓑衣上結滿冰棱,懷裡卻護著塊供銷社的雞蛋糕。母親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掰碎蛋糕給我,奶油沾在她痙攣的指尖,被父親一根根吮淨。煤油燈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像株生著瘤節卻依然開花的歪脖子樹。
轉機發生在穀雨前後。父親用配製的藥酒兌在水裡,母親在浸泡藥浴時疼得咬破嘴唇,卻盯著牆上泛黃的經絡圖練習抬腿。某個黃昏我放學回來,撞見她扶著雞窩顫巍巍站立,夕陽把搖晃的身影拉得很長,恰好接住父親跨進院門的身影。
八歲立夏那天,母親給我梳了人生第一個端正的辮子。父親在旁搗著艾草笑:"你媽現在認穴比我還準。"她轉身去舀豬食時,後腰露出塊暗紅印記,父親說那是當年鍼灸留下的印記,如今隨肌肉舒展化作蝴蝶形狀。
我一直都知道,在藥箱的暗格裡藏著一捆褪色的發繩,每根都繫著張皺巴巴的處方箋,父親的字跡記錄著:"臘月初七,左手可握勺""清明雨,自行如廁"。最底下壓著片乾枯的打碗花,背麵是母親歪斜的筆跡:"今日給春兒梳頭未扯疼,老朱說比他用手術剪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