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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川中丘陵地帶的每一個村莊都籠罩在肅殺的寒氣中。我家那紅火一時的養殖場，卻仍透著一絲生機。二百多隻白鵝在父親精心搭建的保溫棚內棲息，它們是我們全家的希望。
父親三天前去了成都，帶著兔毛和鵝絨樣品，要去和省外貿公司談生意。臨行前，他特意檢查了每隻種鵝的狀況，在記錄本上詳細標註：“18號鵝昨日手術，取誤食塑料片，縫合七針，需單獨飼養。”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普通的記錄，竟成了日後找回失物的關鍵。
那是個北風呼嘯的夜晚，母親和來作伴的姑媽早早睡下。半夜裡，一股奇異的甜香不知從何處飄來，等她們驚醒時，已經渾身癱軟，隻能眼睜睜看著幾條黑影在屋內穿梭。那些人手法熟練地拆開土牆，將禽畜一籠接一籠地運出。母親後來回憶說，她清楚地記得那些人穿著深色的棉襖，臉上蒙著布，說話帶著外地口音。
第二天清晨，寒風從破牆洞中灌進來。母親掙紮著爬到門口，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整個養殖場空空如也，八個種鵝孵化床上的種鵝蛋不翼而飛，隻剩下幾片鵝毛在寒風中打著旋兒。那些孵化床是父親親手打造的，每個都可以同時孵化兩百枚鵝蛋，是我們家最大的希望。
報警後，老公安蹲在牆根仔細察看，搖頭歎氣：“用了迷香，是慣犯。這年頭，這樣的案子最難破。”
第三天父親趕回來時，先去了派出所，然後獨自在養殖場廢墟前站了很久。他的呢子大衣在寒風中飄蕩，那還是他去省城時才捨得穿的衣服。
轉機出現在案發後第七天。三十裡外鎮上的餐館老闆急匆匆跑來報信，說發現一隻左腿綁著銅環的鵝，更奇特的是，鵝的肚子上有著精細的縫合痕跡。父親一聽，二話不說就跟著去了。
在那家餐館的後院，我們果然看見了一隻白鵝，它的左腿上的銅環刻著“朱氏種鵝No.18”，肚子上的縫合線細密整齊，正是父親的手法。餐館老闆說，這鵝是一個陌生人來賣的一批鵝中的一隻，因為發現有傷，暫時單獨養著。
公安根據這個線索，很快鎖定了一個八人的盜竊團夥。原來這群慣偷流竄作案，專門挑選養殖戶下手。他們交代，那晚用迷香得手後，將鵝和兔子分彆賣到了不同的地方，八個孵化床上的種鵝蛋當普通鵝蛋全賣了。
開庭那日，母親裹著厚棉襖坐在旁聽席上。八個被告低著頭，他們的家屬擠在角落裡低聲啜泣。判決書下來了，每人賠償八千元。在九十年代初，這無疑是筆钜款，尤其是對這群本就貧困的人來說。
父親拿著判決書，開始了艱難的討債之旅。他先去了主犯家，三間土坯房裡躺著久病的老人，媳婦懷著孕在灶前熬粥。看見父親來，她直接跪在了雪地裡。
去找第六個被告那回。那家的孩子正發高燒，屋裡連片退燒藥都冇有。父親不僅冇提賠款，反而留下二十元錢讓孩子看病。回家的路上，他把自己關在廢棄的養殖棚裡，對著空兔籠發呆，手裡捏著的那疊欠條在風中嘩嘩作響。
正月十五，政府的貸款到期了。十二萬八千元，在那個年代簡直是天文數字。父親去信用社求情，老信貸員翻著賬本歎氣：“老朱，不是我不通融，你這貸款，二分一的利息都夠壓死人了。”
最讓父親痛心的是，那些被賣到各地的種鵝再也找不回來了。每隻種鵝都是他的心血，每天每隻產下的蛋能賣四元錢，相當於一個工人兩天的工資。一夜之間，一切都冇了。
離鄉前夜，母親把父親的行醫箱改成行李箱，裡麵裝著我們的課本和少許乾糧。父親最後看了眼曾經輝煌的養殖場，輕輕鎖上大門，將鑰匙塞進門縫裡。
我和弟弟就這樣成了留守兒童，直到我發生車禍全身燙傷，父母才風塵仆仆的趕回了家。那幾年，每到週末，寒暑假我和弟弟，陪著空蕩蕩的養殖場，那些曾經充滿生機的鵝舍兔籠，隻剩下一個個空洞的框架。
很多年後，我依然會夢見那個冬天，夢見父親蹲在養殖場廢墟前的背影。那些冇有追回的賠償款，那些被賤賣的種鵝，那個被迫中斷的追富夢，都成了時代刻在我們一家人身上無法抹去的印記。
而那隻肚子上帶著縫合線的白鵝，就像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在命運的轉折點上，為我們指明瞭方向，卻又無力改變最終的結局。也許，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麵目：它給你一線希望，卻又讓你明白，有些失去，註定無法完全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