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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夜,是聲音的角鬥場。心電監護儀的滴答是基礎節拍,走廊推車的軲轆聲是間歇的滑音,而此刻統治這九樓病房的,是鄰床陪護大哥深沉而磅礴的鼾聲。它起自丹田,帶著胸腔的共鳴,在寂靜的空氣裡攻城略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像永不停歇的潮汐,拍打著耳膜。
十二點剛闔眼。意識沉入混沌的淺灘。十二點半,一個陡然拔高的“轟鳴”像無形的鉤子,精準地把我從混沌裡拽回清醒的岸。眼皮沉重,意識卻異常清晰,被那規律又霸道的聲浪牢牢釘在床榻上。黑暗裡,隻能盯著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光影輪廓。
老何昨晚十點就被我趕回去了。商量好的:女兒上午來接力,下午爺倆一起送我進那扇門。想到女兒,一絲憂慮浮上來。那孩子,夏天總愛穿短褲短裙。這病房,冷氣開得足,像個小冰窖。
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點開家庭群,手指敲字:
“明天彆穿短褲來,病房冷。”
發送。時間顯示淩晨十二點四十分。本想她早該睡了。
幾乎就在下一秒——
“嗯嗯,明天需要我帶什麼東西過來嗎”?
“不需要,你自己買了早飯吃了過來,我不能進食”
緊接著:
兩個圓滾滾、緊緊相擁的黃色擁抱表情,安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嗯嗯[擁抱][擁抱]老媽乖乖睡覺了!”
“剛醒,睡不著了”
大概三秒
螢幕上發來一張圖片顯示:九種超爽入睡法,快速入睡
我佯怒“捱打,自己快點睡了”
“一起睡”外加一個調皮的表情
冇有多餘的言語。兩個擁抱的表情,一句簡單的叮囑。螢幕的光映在臉上,也像有溫度,輕輕熨帖著被鼾聲攪得煩躁的神經。那點關於“孩子可能嫌我囉嗦”的忐忑,瞬間被這深夜的迴應衝散了。是甜?是暖?更像是心口被一隻溫熱的小手輕輕按了一下,塌陷下去一小塊柔軟的地方。
大哥的鼾聲依然在持續,像遠處永不疲倦的雷暴。但此刻,這聲音的背景裡,似乎摻進了一點彆的東西。不是它減弱了,而是胸腔裡某個角落,被那兩枚小小的、發光的擁抱撐開了一小片寧靜。幸福感很輕,像羽毛落在鼾聲的巨石上,但它確實存在。
失眠依舊。身體疲憊得像被掏空。但在這鼾聲如雷的深夜裡,一個未成眠的母親,對著手機螢幕上女兒發來的擁抱表情,無聲地彎了彎嘴角。病房的冷氣依然在嘶嘶地送著涼風,提醒著明日的手術。可指尖觸碰著冰涼的螢幕,那上麵跳動的微光,和那兩個擁抱的形狀,成了此刻最真實的、對抗冰冷與嘈雜的小小火種。
夜還長,鼾聲未歇。但那一句“乖乖睡覺”的叮囑,像一句輕柔的咒語,讓這難熬的等待,有了一個溫暖的註腳。她還冇睡。她知道我冇睡。在這被鼾聲統治的病房裡,我們隔著螢幕,共享著同一份清醒的、無聲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