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濃霧的刹那,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外界公路上隱約的車聲、風聲瞬間消失,被一種沉重的、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響的寂靜所取代。唯一清晰的是那持續不斷的、從河穀深處傳來的低沉嗡鳴,像無數隻巨型昆蟲在岩層下振翅,又像生鏽的齒輪在笨拙地轉動,聽得人牙酸心悸。
霧氣並非純白,而是一種摻雜著灰褐色的、粘稠的濕冷,帶著濃重的泥土腐爛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或硫磺的金屬腥氣。能見度不足五米,手電光柱切開霧障,也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嶙峋的怪石和濕滑的苔蘚地麵。寒鴉在前,槍口隨著目光警惕地移動,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避開鬆動的石塊和隱藏的泥淖。林深緊隨其後,左手緊握手電,右手則下意識地按住手腕上那塊依舊在發燙、並持續傳來微弱脈動和方向感的手錶。
河穀的地勢向下傾斜,坡度不小。腳下是經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又乾涸的卵石河床,佈滿了濕滑的青苔和裂縫。兩側是高聳的、被霧氣模糊了輪廓的岩壁,岩石呈暗褐色,表麵佈滿蜂窩狀的蝕孔和漆黑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苔蘚脈絡,顯得分外詭異。
“小心腳下,注意兩側岩壁。”寒鴉的聲音壓得很低,在濃霧中顯得有些縹緲,“這裡的地質結構很不穩定。”
林深點頭,全神貫注。手錶傳來的脈動隨著他們的深入而逐漸增強,那種指向感也越來越明確,直指河穀更深處。但同時,那種從信標中反饋而來的、混雜著冰冷束縛和痛苦的“情緒色調”也越發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針,不斷刺痛他的神經。沈瑤就在前麵,她在受苦。
走了約莫十分鐘,前方的嗡鳴聲突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單一的持續音,而開始夾雜起斷續的、類似金屬刮擦或石頭碰撞的脆響,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人在極度痛苦中壓抑的呻吟。林深和寒鴉同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聲音來源在右前方,大約五十米,有迴音,可能有個洞穴或凹陷。”寒鴉判斷道,槍口指向那個方向。
兩人調整方向,更加謹慎地靠近。霧氣似乎在這裡稍淡了一些,能隱約看到右前方岩壁底部,有一個被幾塊崩塌巨石半掩著的、黑漆漆的洞口。那怪異的聲響正從洞內傳出。洞口附近的岩石顏色更深,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彷彿曾被火焰長久灼燒或被某種酸性物質腐蝕過。
手腕上的表突然劇烈一震,灼熱感驟增。指嚮明確無誤地對準了那個洞口。
“在裡麵!”林深低聲道,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寒鴉示意林深待在原地一塊巨石後警戒,自己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摸到洞口一側,側耳傾聽片刻,又用一個小巧的潛望鏡式探頭伸入洞內觀察了幾秒,然後才招手讓林深過去。
“洞不深,大約十幾米,儘頭有拐角。冇看到人,但地上有新鮮腳印和拖拽痕跡。聲音是從拐角後麵傳來的。”寒鴉快速說道,眼神銳利,“我先進,你隔五米跟進。有任何情況,立刻隱蔽,不要出聲。”
林深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手電,這也是他現在唯一的“武器”。
寒鴉深吸一口氣,身體低伏,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閃身進了洞口。林深在心中默數五下,也跟著鑽了進去。
洞內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不流通,瀰漫著一股更濃的鐵鏽和某種化學製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地麵是鬆軟的泥沙,果然有幾行清晰的、屬於不同尺碼軍靴的腳印,還有兩道平行的、像是擔架或重物拖拽留下的滑痕,延伸向黑暗深處。那金屬刮擦和壓抑呻吟的聲音更近了,還夾雜著模糊的、壓低的人聲交談。
寒鴉在前麵拐角處停下,再次用探頭觀察,然後對林深做了個“兩人,有武器”的手勢,以及“準備突入”的動作。
林深屏住呼吸,背靠冰冷的岩壁,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狹窄的洞穴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寒鴉猛地閃身衝出拐角,低喝:“不許動!”
幾乎同時,林深也衝了過去,手電光柱瞬間照亮了拐角後的情景,這是一個約二十平米的不規則洞室,洞頂垂著潮濕的石鐘乳。洞室中央,停放著一輛類似野戰急救車的小型多功能裝甲車,車門敞開,旁邊散落著一些醫療器具箱和電子設備。兩個穿著與襲擊療養院部隊同款黑色作戰服、但未戴麵罩的男人,正蹲在車旁,似乎正在調試一台連接著車後廂的便攜式生命維持設備。設備螢幕上跳動著林深熟悉的、沈瑤的各項生理參數,全部處於危險的紅線邊緣。
聽到動靜,那兩個男人反應極快,瞬間丟掉手中的工具,去摸腰間的武器。但寒鴉的動作更快。噗噗兩聲輕響,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在封閉空間內發出沉悶的擊發聲,兩個男人甚至冇來得及完全轉過身,就悶哼著軟倒在地。
“檢查車輛!”寒鴉低喝,槍口警惕地指向裝甲車後廂那扇緊閉的艙門。
林深強忍著去看沈瑤的衝動,先和寒鴉快速檢查了倒地的兩人,確認喪失行動能力並解除武裝,然後用繩索將他們捆住。隨即,兩人一左一右,靠近裝甲車後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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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門有電子鎖,但已經被破壞了一半,似乎之前有人暴力開啟過。寒鴉做了個手勢,猛地拉開虛掩的艙門。
手電光柱射入車內,隻見狹窄的車廂內,固定著一張醫療床,床上,沈瑤靜靜地躺著,身上連著更多更精密的監測管線,口鼻上戴著氧氣麵罩,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與身下的白色床單融為一體。她的手腕和腳踝被柔軟的束縛帶固定著,床邊立著幾台不斷閃爍、發出低沉運行聲的儀器,正在持續注射著多種不明藥物。
而在沈瑤的床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防護服、背對著他們的人。聽到開門聲,那人猛地轉過身,防護麵罩下,是一**深和寒鴉都認識的臉,正是昨天深夜出現在安全屋的那個冷峻女人。“渡鴉”內部激進派的代表。
她手中,正拿著一個已經抽滿暗綠色液體的注射器,針頭距離沈瑤手臂上的留置針介麵,僅有不到一厘米。
“住手!”林深目眥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撲上去。
“彆動!”女人厲聲喝道,針尖微微轉向沈瑤頸部的動脈位置,同時另一隻手舉起一個類似遙控器的裝置,“再靠近一步,我就按下這個。車裡裝滿了炸藥,足夠把這裡,連同她,還有外麵整個河穀不太穩定的地質結構,一起送上西天。”
林深和寒鴉瞬間僵住。寒鴉的槍口死死鎖定女人,但投鼠忌器,不敢輕易開槍。
“是你劫走了沈瑤?”林深聲音發顫,怒火與寒意交織,“你也是渡鴉的人,你想乾什麼?”
“乾什麼?”女人冷笑,聲音透過麵罩顯得更加冰冷,“當然是執行歸巢預案。博士優柔寡斷,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溫和方案,隻會貽誤時機,增加風險。事實證明我是對的,療養院防守空虛,我們輕易就得手了。隻要完成最後一步注射,啟動信標與預設節點的終極共鳴,就能將這個風險源和可能被吸引來的時序潰爛點,一併引爆、中和,一勞永逸。”
“你瘋了,這樣沈瑤會死,你也跑不掉。”林深怒吼。
“為了根除更大的威脅,必要的犧牲是可以接受的。”女人語氣毫無波瀾,“至於我?我早已準備好。倒是你們,來得正好。林深,你的鑰匙屬性是最後的催化劑。本來打算處理完這裡再去找你,現在省事了。”她的目光轉向寒鴉,“寒鴉,我以為你至少懂得服從命令,分清輕重緩急。”
寒鴉沉默著,槍口紋絲不動,但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沈瑤,又看向林深,最後定格在女人手中的遙控器上。
“放下注射器,解除炸彈。”寒鴉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事情還冇到必須走這一步的時候。”
“冇時間了!”女人語氣變得急促,“你們進來時冇感覺到嗎?這河穀下麵的東西已經被沈瑤體內活躍的印記喚醒了。它在共振,不趁現在節點相對脆弱時引爆,等它完全甦醒擴散,波及範圍會遠超預期,到時死的就不止是這一個容器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整個洞穴,不,是整個河穀,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遠比之前強烈十倍,碎石簌簌落下,洞壁開裂,裝甲車也發出嘎吱的呻吟。那種低沉的嗡鳴聲驟然拔高,變成一種尖利刺耳的、彷彿無數玻璃同時刮擦的噪音,衝擊著所有人的耳膜。
沈瑤床邊的監測儀器瘋狂報警,螢幕上她的腦波曲線瞬間變成一團劇烈抖動的亂麻。她無意識地抽搐起來,束縛帶勒進蒼白的皮膚。
林深手腕上的手錶燙得幾乎握不住,錶盤上的指針瘋轉,最後齊齊指向腳下的地麵。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惡意和饑渴的“存在感”,如同甦醒的遠古凶獸,從地底深處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洞穴。
女人臉色劇變,再不猶豫,猛地將注射器刺向沈瑤的留置針介麵。
“不!”林深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寒鴉也在同時開槍,但目標不是女人,而是她手中的遙控器。
“砰!”遙控器被子彈擊碎。
但女人的動作隻是微微一頓,針尖已經碰到了介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瑤的身體猛地弓起。並非因為藥物或痛苦,而是她頸間那枚被“渡鴉”取下、此刻卻憑空再次出現的溫潤玉墜,驟然爆發出璀璨卻不刺眼的乳白色光華。光華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瞬間籠罩了沈瑤全身,也波及到近在咫尺的林深和那個女人。
林深感到一股熟悉的、溫暖而浩大的力量湧入身體,與他記憶中“源眼”光池的感覺遙相呼應,卻又更加柔和親切。那股從地底升騰的惡意“存在感”被這光華一照,竟發出無聲的“嘶吼”,衝擊波為之一滯。
而那女人,被光華掃中的瞬間,如同觸電般劇烈顫抖起來,防護麵罩下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手中的注射器噹啷落地。她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某種冰冷的、非人的“連接”在這光華中劇烈波動,然後“啪”地一聲斷裂開來。她慘叫著捂住頭,踉蹌後退,撞在車廂壁上,軟軟滑倒,眼神迅速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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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的嘶吼和震動並未停止,反而因為玉墜光華的刺激變得更加狂暴。洞穴頂部的裂縫擴大,大塊的岩石開始砸落。
“帶她走,快!”寒鴉嘶聲吼道,一邊開槍擊碎落向沈瑤床鋪的石頭,一邊衝過來,將昏迷的女人拖開。
林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但旋即反應過來,撲到床邊,用最快的速度扯斷那些束縛帶和次要管線(保留了主要的生命維持和供氧),用儘全身力氣將輕得像個紙片人似的沈瑤抱起。
“車不能用了,原路返回,快!”寒鴉吼道,撿起女人的裝備包(裡麵有地圖和可能的情報),又看了一眼那些儀器螢幕,沈瑤的腦波在玉墜光華籠罩下,竟奇異地恢複了相對平穩的節律,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亂顫。
兩人抱著沈瑤,頂著不斷落下的碎石和越來越強的地底震動,拚命向來時的洞口衝去。身後,裝甲車被一塊巨石砸中,油箱破裂,燃油泄漏,電火花閃爍,眼看就要爆炸。
就在他們堪堪衝出洞口的瞬間“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從身後洞穴中傳來。熾熱的火舌和衝擊波噴湧而出,將三人狠狠掀飛出去,摔在河穀濕冷的卵石灘上,大大小小的碎石如雨點般砸落。
林深死死護住懷中的沈瑤,用背部承受了幾下落石的重擊,痛得眼前發黑。寒鴉也被摔得不輕,但立刻掙紮著爬起,拖起林深和沈瑤,繼續向河穀上遊、遠離爆炸點的方向踉蹌奔逃。
身後,爆炸引發了連鎖反應,那片岩壁開始大麵積坍塌,隆隆巨響中,那個洞穴連同裡麵的裝甲車、設備、還有那個神秘女人的命運,一起被徹底掩埋。
更可怕的是,河穀地底的“東西”似乎被爆炸徹底激怒了。劇烈的震動如同大地翻身,整條河穀都在顫抖、扭曲。兩側岩壁不斷崩塌,河床開裂,渾濁的地下水裹挾著刺鼻的氣味湧出。那尖利的、充滿惡意的嘶吼聲穿透地層,直衝雲霄,震得人肝膽俱裂。
“往高處跑!”寒鴉辨彆方向,指著左側一處看起來相對平緩、植被較多的山坡。
三人,一人昏迷,兩人帶傷,在末日般的地動山搖中,拚儘最後力氣,向著那處山坡,連滾帶爬地逃去。
林深懷中的沈瑤,依舊昏迷,但頸間的玉墜光華已漸漸收斂,隻餘一絲溫潤。她冰冷的身體緊貼著他,微弱卻頑強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頸。
手腕上的表,滾燙依舊,但指向已亂,隻是瘋狂地震動著。
身後,黑水河穀正在崩解,彷彿有什麼被囚禁了無數歲月的恐怖之物,正掙紮著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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