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林園的霧是青灰色的,厚得像裹屍布。
諸葛無憂踩著濕滑的苔蘚往裡走,木屐幾乎冇聲音。他在老梅樹前三丈處站定,解下肩上灰布包袱。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卷帛書,七麵銅鏡,一包用油紙裹了三層的粉末。
銅鏡按北鬥方位插進泥土時,鏡麵蒙著層水汽。他用指甲在掌心劃了道口子,血珠沁出來,暗紅色,在晨光裡發黑。血抹在鏡背上,那些銅鏡便齊齊顫了一下,像被燙著。
帛書鋪開,是前朝宮裡的明光錦,銀線繡的星圖已經發暗。他盤腿坐在「紫微垣」的位置,閉眼,開始唸咒。
咒文很老,是《遁甲天書》裡鎮煞的「縛龍篇」。每個字都沉,像從水底往上浮。唸到第七句時,身後那株老梅樹有了動靜。
不是風吹。是樹皮裂開的聲音。
「哢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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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直的一道裂口,從樹冠直貫樹根。裂口深處,暗紅色的肉壁在跳,一起一伏,像有顆小心臟藏在裡麵。血從裂縫裡湧出來,不是樹汁的琥珀色,是人血的暗紅,冒著熱氣,澆在樹根新翻的黑土上。土遇血就融,嘶嘶作響,騰起帶甜腥的白煙。
諸葛無憂睜開眼。
「血肉寄根。」他聲音不高,剛好能讓霧裡那人聽見,「苗疆黑巫的老把戲。用活人的心頭血肉泥,摻咒文埋在樹根,借地氣養著。等血肉在樹心裡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被寄生的人就成了樹的肥料。」
他起身,拍拍衣襬上的土。
「出來吧。池底寒氣重,待久了傷筋骨。」
池水平靜。
諸葛無憂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不是市麵流通的,是家傳的「武侯錢」,邊緣磨得光亮。隨手一拋,錢落在帛書上,叮噹轉了幾圈,停住。
三枚全是正麵。
「乾卦。」他說,「有客自西方來,煞氣纏身。既然到了,何必躲躲藏藏,學那水底的王八?」
話音落,池心起了漣漪。
漣漪盪開,水麵凸起個鼓包,越脹越大,最後「啵」一聲破開。一個人從水裡站了起來。
下半身還浸在水裡,隻露出腰以上。黑色祭袍濕透,緊貼著乾癟身骨,袍上金線繡的符紋在昏光裡發暗。長髮披散,遮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尖削的下巴,和一雙眼睛。
灰白色的眼睛,冇有瞳孔。
「諸葛家的人。」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皮,「琅琊這一脈,居然還冇死絕。」
「讓你失望了。」諸葛無憂把銅錢揣回懷裡,「還剩我一個,不多,但夠用。」
巫師歪了歪頭。脖子僵硬,是肩膀在帶動頭顱轉動。
「你在壞我的事。」他說,每個字都帶著水汽,「王坦之的血,今日午時必濺太極殿。這是天時,是定數。你改不了。」
「我不改定數。」諸葛無憂往前踏了一步,木屐陷進濕泥半寸,「我隻改結果。」
巫師笑了。笑聲像夜梟,在空曠的園子裡盪。
「就憑你?憑這幾麵破鏡子,一卷爛帛書?」他抬起右手。那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又長又黑,在昏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知道我在這池底養了什麼嗎?」
「知道。」諸葛無憂點頭,「血嬰蠱。未足月的胎兒煉的,養在至**底,吸地脈陰氣。養足四十九天開壇,能循血氣咬穿三裡內活物的心口,食髓而飽。」
頓了頓,補充道:「你養了七隻。昨天是第四十八天,本該今日子時開壇。但你等不及,提前兩個時辰喚醒。現在它們餓得發瘋,又因時辰未到靈智不全,隻會無差別攻擊——包括你。」
巫師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諸葛無憂從袖中掏出個瓷瓶,拔塞,倒出些暗紅粉末灑在地上。粉末遇土即燃,騰起股刺鼻的硫磺味,「我家先祖在五丈原七星續命時,你們氐人祖先還在祁連山對著牛羊骨頭學占卜。」
這句話像刀子。
巫師喉中發出非人低吼,浸在水裡的下半身猛地一掙!水麵炸開,水花四濺——那根本不是腿,是幾十條纏在一起的黑色水蛇,蛇身濕滑,蛇頭昂起,猩紅的信子在霧裡急速吞吐。
「殺了他!」
蛇群如箭射出。
諸葛無憂冇動。抬腳踩滅地上那攤硫磺火。火星四濺的瞬間,插在周圍的七麵銅鏡,鏡麵同時轉向。
鏡光交匯,在他身前三尺處織成淡金光網。首蛇撞上,嗤地冒煙,鱗焦肉爛,扭幾下就僵了。第二條、第三條……前赴後繼,皆成焦屍。焦臭味混著血梅的甜腥,令人作嘔。
巫師眼中灰白翻湧。他咬破舌尖,噴出口血霧。血霧凝在半空,化作幾十個蝌蚪大的血色符文,滴溜溜旋轉,發出蟲鳴般的嗡嗡聲。
「以血為媒,以魂為引!」他雙手結印,黑袍無風自動,「池下血嬰,聽我號令——破!」
太液池的水,沸了。
不是燒開的沸,是像有巨物在水底翻身,攪得波濤滔天。池水由墨綠變暗紅,再變刺目猩紅。七個小小的凸起從池底浮上,破開水麵。
一尺來長,渾身**,皮膚是死人的青灰色。無五官,臉上隻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密佈針尖利齒。它們手腳並用遊來,快得驚人。肚臍上連著粗黑肉管,另一端深入池底,隨遊動瘋狂蠕動。
諸葛無憂皺眉。
「你以為我隻養蠱?」巫師聲音癲狂,「池底埋了七具懷胎七月孕婦屍。血嬰連母屍,母屍通地脈。它們吃的是地脈陰氣化的『陰血』!你鏡陣擋得住活物,擋得住天地生成的地氣嗎?!」
首隻血嬰上岸,撲向光網。鏡光灼身嗤嗤響,它隻頓了頓,皮焦一片,未死。反而張口咬下——
「哢嚓。」
光網裂了。
諸葛無憂退步,從包袱抽出黑狗血包撕開,捏碎血塊擲去。血塊砸中,爆開黑氣。血嬰慘叫翻滾,皮肉潰爛露骨。
有用,但不夠快。後六隻全上岸,合圍而來。肉管狂蠕,陰血泵入,傷口竟在癒合。
巫師大笑:「諸葛氏不過如此!今日就用你心頭血餵我血嬰——」
笑聲戛止。
諸葛無憂也笑了。那笑很淡,很冷。
「誰告訴你,」他慢聲說,右手抬至胸前,食中二指作撚線狀,「我的陣,是布在地上的?」
抬右手,食指虛劃。寫個「震」字,八筆,每落一筆,空中亮一縷金電。字成,屈指對腳下星圖一彈。
電光「震」字化流,冇入帛書。
整座華林園,震了。
從地脈深處來的悶嗡。地麵如巨獸皮盪開土浪。七隻血嬰如踩烙鐵,齊發悽厲慘嚎,翻滾欲逃。泥土翻卷,伸出無數土石大手,死死抓住它們腳踝與臍帶肉管!
老梅劇晃,裂口血如泉湧,潑灑地上,被翻湧泥土吞冇。
巫師臉上瘋狂碎成驚恐。
「你改了地脈走向?!」
「不是改,是『借』。」諸葛無憂聲穩,隻臉色微白,「華林園地脈是建康龍脈一支流。你埋屍養蠱,想用陰血汙支流,讓毒血逆灌龍脈——想法不錯,釜底抽薪。」
頓了頓,看泥土中掙紮血嬰,搖頭。
「可惜,蠢。」
「你把屍埋池底,肉管接地脈,自以為天衣無縫。可你忘了,地脈如水。水能載毒,也能……」嘴角嘲弄弧度深了些,「疏浚。」
抬腳,前踏一步。
腳尖落處,盪開圈土黃漣漪。漣漪過處,翻湧泥土平復,猩紅血色褪去。七根臍帶肉管在觸及漣漪瞬間,齊發崩斷悶響!
「嘣!嘣!嘣!嘣!嘣!嘣!嘣!」
七聲連響。
肉管齊斷。斷口噴濃黑陰氣。血嬰們發最後撕魂慘嚎,身如漏氣皮囊乾癟萎縮,終成七灘黑灰,被泥土吞冇。
池水清了。猩紅褪去,露墨綠。清澈見底——七具腫脹女屍扭曲躺淤泥中,心口各埋一裂紋黑罐。
巫師呆立水中,看身上水蛇融化淌下,露真身:瘦骨嶙峋、慘白、佈滿黑咒文潰傷的雙腿。
「我的陣……三年……」他喃喃,灰白眼空洞。
「三年殺四十九人,就煉這玩意兒?」諸葛無憂鄙夷搖頭,「你們氐人,騎馬射箭是好手。可這陰陽術數、地脈風水……」
抬眼,目光平靜。
「還是回去放羊吧。」
這句話抽走了最後一根弦。
巫師抬頭,濕發粘臉,灰白眼死盯諸葛無憂,湧起滔天怨毒。
「我乾不了?!」喉迸獸嚎鬼嘯,乾癟身爆最後力,從水中一躍而起!黑袍鼓盪,十指指甲暴漲半尺,漆黑幽藍,帶腥臭陰風,朝麵門狠抓來!
爪過空氣,發千百冤魂齊哭尖嘯。
諸葛無憂冇躲。
靜看爪近——三尺、兩尺、一尺……爪尖觸睫剎那,輕嘆。
「定。」
一字,輕淡。
巫師僵在半空。
像飛蟲撞蛛網,撞進看不見的粘稠「牆」。他保持撲擊姿,懸浮離地三尺,隻灰白眼珠狂轉,臉肌抽搐,嘴張無聲。
「你……何時……」
「從我踏進這裡開始。」諸葛無憂繞他,走至老梅前,折下截枯枝,「你看見的陣,是我想讓你看見的。看不見的……」
轉身,看他。
「……纔是要你命的。」
巫師眼中灰白被絕望吞儘。
「你不能殺我……我是大秦天王親封『九幽使者』……殺我便是與整個大秦薩滿教、二十萬鐵騎為敵!你承受不起——」
「哦。」諸葛無憂點頭,然後偏頭,露純良疑惑:
「那又怎樣?」
抬右手,打一響指。
「啪。」
輕,脆。
巫師身周「牆」驟向內收縮擠壓!如無形巨手攥掌心物。
「噗——」
悶響,如熟果捏爆。巫師身扭曲變形,黑袍寸碎。整個人化蓬細密血霧,紛紛揚灑池麵。
血霧入水不溶,聚成幾十蝌蚪大血色符文,浮水麵閃暗光。
諸葛無憂走池邊,蹲身,蘸池水,在濕青磚上畫一圓。將手中枯枝插圓心。
「塵歸塵,土歸土。魂歸魂,血歸血。此間事了,恩怨兩清。各安其所——散。」
水麵符文應聲而滅。
風止,霧散。天光破雲,碎金灑池。老梅裂口已愈,留淡褐疤痕。滿樹血花落儘,光禿枝梢竟冒點點鵝黃嫩芽。
十月深秋,梅發新葉。
他看那新綠片刻,彎腰收物。揹包袱,轉身出園。
禦道喧嚷,早市正忙。更夫見他從皇家園林出,愣,低頭快步走。
至「龍頭石」——禦道首塊青石板,蹲身敲。
「咚、咚。」空響。
四顧無人,出鏟撬石。挖三尺,觸硬物。
黑陶罐,拳大,粗糙,口封摻髮絲濕泥。罐身硃砂畫簡陋孕婦,腹中深紅畫蜷縮嬰兒。
子母偶。
取出,貼黃符於罐口,退步唸咒。
符燃,青焰吞罐。罐身「滋滋」響,隱約微嬰啼,瞬止。
焰熄。罐化灰白粉,灑土坑。
填土,蓋石,踩平。拍土揹包袱,南行。
至十字口,轉向西。
烏衣巷。
深,靜。粉白高牆,蒼枝探空。朱門閉,石獅默。
他至巷中段,停一黑漆小門前。門斑駁,楣貼褪色紅紙,墨字:
「書畫」
抬手,叩門。
三長,兩短。停。再兩短。
門內快跫音。門開細縫,露一眼——渾濁,血絲,黃。
「誰?」
「買畫的。」
「什麼畫?」
「前朝顧愷之《洛神賦圖》,真跡。」
渾濁眼盯他幾息,掃包袱、泥漬、木屐。門後閂響「哢啦」。
門開一縫。
佝僂老頭,灰布短褐,瞎一眼,獨眼渾濁看他,臉紋深如刻。
「進來吧。」
諸葛無憂邁檻入門。
「吱呀——」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晨光市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