飾扯任方umLa蹲肮 001
因為周辰矜吃了林佳佳喂的葡萄,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第二天妹妹的靶向藥就被他叫停了。
那天,我在周家客廳跪了整整六個小時,
他才鬆口,捏著我的下巴說:「謝佳凝,你妹妹的命是我賞的。我要你乖,你就得乖。」
所以再次看到林佳佳把房卡放進周辰矜口袋時。
我站在燈光最暗的角落,慢慢喝完了杯子裡的酒,眼神都不曾晃動一下。
1.
拍賣會慶功宴,總監推我出去敬酒時,周辰矜正被一群人圍著。
林佳佳幾乎貼在他身上,手裡端著香檳,笑得很甜。
我走過去時,正聽見她說:「辰矜哥,樓上套房我訂好了,醒酒茶也備了。」
她說著,手自然地伸進他西裝口袋。
一張房卡,被她纖細的手指推進去。
周圍幾個男人交換了眼神,有人吹了聲口哨。
「周總,佳佳妹妹這是要照顧你一夜啊。」
「周少好福氣。」
周辰矜沒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眼口袋。
再抬眼時,目光穿過人群,準確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帶著審視,帶著等待和一絲桀驁。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
他順勢摟住我的腰,掌心溫熱。
「怎麼現在才來?」他問。
「在覈對資料。」我把酒杯遞給他,「總監讓我敬你一杯。」
他接過去喝了,眉頭皺了皺:「這酒不行。」
林佳佳立刻接話:「我在套房備了好的,82
年的拉菲。」
周圍又一陣笑。
周辰矜沒理她,視線停在我臉上:「臉色這麼差?」
「有點累。」我說。
「那等會兒早點回。」他湊近了些,「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我往後退了半步,「我自己打車。」
他的手突然收緊,把我拉回他懷裡,語氣硬了些:「聽話。」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我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晚上。
也是這樣的宴會,林佳佳給他餵了顆葡萄。
我當場摔了杯子。
第二天,醫院就打來電話,聲音急切:「謝小姐,您妹妹的靶向藥審批沒通過,斷藥會引發嚴重的後遺症的,你快想想辦法。」
「怎麼會?」我聲音在抖,「上週還好好的......」
我瘋了一樣給周辰矜打電話。
第十七個,他終於接了。
「周辰矜,小雨的藥......」
「嗯,我停的,你不是很有脾氣嗎?」
我哭了,求他,最後認命一般地跪在周家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看檔案,直到我聲音哭啞了,才抬眼看我:「知道錯了?」
我點頭,眼淚砸在地板上。
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給她一週的量。」
電話結束通話,他走過來,俯身捏住我的下巴,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謝佳凝,你妹妹的命是我賞的。我要你乖,你就得乖。明白嗎?」
我拚命點頭。
「佳凝?」周辰矜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回過神,發現他正盯著我。
林佳佳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辰矜哥,那我們先上樓?」
周辰矜沒說話,隻是挑眉看著我。
我彎腰拿起包,對他笑了笑:「那你們玩得開心,我先回去了。」
轉身時,聽見有人小聲說:「真能忍啊。」
電梯門關上,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口紅卻塗得完美。
手機震動,周辰矜發來訊息:「真不鬨?」
我看著那三個字,打了又刪,最後回:「路上小心。」
車內的景色在不斷倒退,
我垂眸,想起妹妹上次問我:「姐姐,藥是不是很貴?」
那時候我笑著摸她的頭:「不貴,你好好治病,彆想這些。」
但其實我買不起。
八萬一盒,一週一盒。
離了周辰矜,我連一片都買不起。
所以林佳佳塞房卡算什麼。
就算她當著我的麵和他進房間,我也得笑著幫他們關好門。
因為妹妹不能停藥。
停了,她會死。
所以我得乖。
特彆特彆乖。
2.
林佳佳的生日宴上,她當眾給周辰矜戴上了一枚鑽石尾戒。
周辰矜明顯怔了怔,但很快恢複那副從容模樣。他低頭看了眼戒指,又抬頭看向林佳佳期待的眼神,最終笑了笑,把戒指戴在了小指上。
林佳佳立刻踮起腳在他臉頰親了一下,台下爆發出掌聲和起鬨聲。周辰矜沒有推開她,反而伸手攬住她的肩,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林佳佳的臉瞬間紅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退到最暗的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手裡酒杯的邊緣被我握得太緊,指尖都泛了白。
宴會進行到一半,我躲到露台。身後傳來腳步聲,沉穩,熟悉。
周辰矜靠在我旁邊的欄杆上,「怎麼躲這兒?」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遠處江麵的遊輪上。
他掏出煙盒,煙霧從唇間緩緩吐出,在夜色裡散開。
「戒指的事,」他頓了頓,「她沒提前告訴我。」
我還是沒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酒杯。
「小女孩的把戲,」他彈了彈煙灰,「你彆當真。」
夜風吹過來,帶著他身上的雪鬆香和煙味。這味道我曾經很喜歡,現在隻覺得窒息。
「周辰矜,」我終於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很輕,「小雨的複查結果出來了。」
「要換藥。」我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二十萬一盒,一週一盒。」
煙霧從他唇間緩緩吐出,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下個月,佳佳要去歐洲進修,三個月。」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陪她去。」他掐滅煙頭,轉身完全麵對我,「她回來那天,藥開始用。」
「小雨等不了三個月。」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就想辦法讓她等。」他向前一步,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了我,帶著壓迫感。「或者,你想想辦法,讓佳佳早點回來。」
我抬起頭,看著這張我愛了三年的臉。
「周辰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那是你親口說會照顧的妹妹。你說過,你會治好她。」
「所以我在照顧。」他又向前半步,「我在給她機會,給你機會。」
他的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煙草的味道。這味道曾經讓我著迷,現在隻覺得惡心。
「什麼機會?」我問。
「證明你值得的機會。」他抬手,指尖擦過我臉頰,「證明你比佳佳懂事,比她更值得我付出。」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好,我去。」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勝利者的從容,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他伸手想摸我的頭,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了回去。
「早點休息。」他說完,轉身走回那片刺眼的光裡。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宴會廳的音樂又響起來,歡快輕盈,透過門縫漏出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3.
巴黎的冬天冷得刺骨。
林佳佳住在周辰矜的豪華公寓裡,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我住在狹小的客房,每天在她醒來前準備好早餐,在她挑剔的目光中一遍遍修改日程安排。
她總有無數的要求。
咖啡的溫度必須精確,衣服必須提前熨燙平整,連洗澡水的溫度都要用溫度計量過。
她心情好的時候會跟我講巴黎的見聞,心情不好就拿我撒氣。
每次她皺眉,每次她語氣裡透出不滿,我就會想起醫院裡的小雨,想起那二十萬一盒的藥,然後嚥下所有想說的話,低頭說「我重新弄」。
第三週,她帶我參加一場畫廊酒會。
一個法國男人整晚盯著我。
他的手指「不經意」地碰我的腰,碰我的手臂。
林佳佳用法語和他交談,兩人不時笑出聲,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我知道他們在談論我,那些輕佻的眼神、曖昧的笑容說明瞭一切。
回公寓的車上,林佳佳靠著車窗,忽然開口:「那個法國人想包養你,開價不低。」
我沒說話,繼續整理她扔在車座上的披肩。
「不過我沒答應。」她笑了,「我說你是辰矜哥的人,動不得。」
車子駛過塞納河,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麵,我盯著那些光,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我被手機鈴聲驚醒。
螢幕上是國內醫院的號碼。
接起來,醫生急促的聲音傳來:「謝小姐,您妹妹病情突然惡化,必須馬上手術!」
我猛地坐起身,「什麼手術?」
「腫瘤壓迫主氣管,已經出現嚴重呼吸困難。不手術的話,最多三天。」
我手開始發抖,幾乎握不住手機:「手術費......」
「預估八十萬左右。而且,」醫生停頓,聲音壓低,「周先生的電話打不通,我們需要家屬立即簽字確認。」
我掛掉電話,手指顫抖著打給周辰矜。一遍,兩遍,三遍,全部轉入語音信箱。打給他助理,對方為難地說周總在開重要會議,交代了任何人不能打擾。
「我妹妹要死了!」我對著電話喊,「讓他接電話!」
「謝小姐,我真的無能為力......」
我掛了電話,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訂最快回國的機票。最早一班是六小時後。我跳下床,開始往行李箱裡扔東西。
林佳佳被動靜吵醒,穿著真絲睡袍走出來,眉頭緊皺:「怎麼了?這麼吵。」
「小雨病危,我要回國。」
「現在?」她臉色沉下來,語氣不悅,「我們明天還要去凡爾賽宮,行程都安排好了,酒店和導遊都訂了。」
我停下動作,抬頭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妹、妹、要、死、了。」
她後退半步,咬住嘴唇。
看我真在收拾行李,她轉身回房間。
門沒關嚴,我聽見她帶著哭腔給周辰矜打電話:「辰矜哥,謝姐姐非要走,根本不顧我的感受,行程都安排好了......」
我沒聽完,拉上行李箱拉鏈,拎起箱子走出公寓。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她委屈的聲音。
十三小時的飛行,我一秒未眠。醫院電話一個接一個,小雨的情況越來越糟。
醫生最後說:「謝小姐,您妹妹在等您回來。她一直撐著,說要見姐姐最後一麵。」
我捂住嘴,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
落地是北京時間下午四點。
我衝進醫院時,手術已經開始。
護士遞來一堆檔案,我手抖得簽不了字,筆幾次從手裡滑落。
最後是抓著筆,用儘全身力氣,一筆一劃刻下自己的名字。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我在走廊裡坐了六個小時,盯著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盯到眼睛發酸,發疼。
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長。
那盞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滿臉疲憊,手術服上沾著血跡。他看向我,緩緩搖了搖頭。
我站起來,腿一軟,扶住牆才站穩。
「我們儘力了。」他聲音沙啞,「時間太晚了,腫瘤位置太深,手術中大出血......」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護士推著床出來,白布蓋著小小的身體。我走過去,掀開白布一角。
小雨的臉很白,很安靜。睫毛長長的,像睡著了。
「小雨,」我輕聲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姐回來了。」
護士想接過床,我搖頭,自己推著。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進電梯,走進太平間。工作人員讓我辦手續,我簽了字,刷了卡。機器吐出票據時,我想起周辰矜說的「二十萬一盒」,想起他說「她回來那天,藥開始用」。
現在不用了。
都結束了。
4.
我在太平間外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腦子裡空空的,隻是坐著,看著對麵牆上那麵鐘,秒針發出細微的「嘀嗒」聲。那聲音像小雨的心跳,曾經在我耳邊響了十四年。
天快亮時,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辰矜快步走過來,在我麵前停下,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躲開了。
「佳凝,」他聲音嘶啞,帶著疲憊,「我剛下飛機,看到訊息就趕過來,我......」
「她死了。」我說。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手術失敗。」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一夜沒睡,我的眼睛乾澀發疼,但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在開會,重要的跨國並購會議,手機靜音了......」他解釋,語氣裡有一絲慌亂,「我不知道會這麼突然......」
「不重要了。」我打斷他,「什麼都不重要了。」
他看著我,眼神從最初的慌亂變成焦急:「佳凝,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麼嚴重,如果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她病情在惡化,你知道她等不起,你還是讓我去了巴黎。」
「是你同意的交易!」他聲音提高,「你自己點頭的!」
「對。」我點頭,甚至笑了笑,「是我傻。我以為用三個月的自由,用尊嚴,能換她一條命。」
我繞過他想走,他抓住我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你要去哪兒?」
「放手。」
「我們談談。」
「談什麼?」我回頭看他,看進他眼睛裡,「談這三年我怎麼像條狗一樣跟在你身後,等你施捨一點藥?談我怎麼看著你和林佳佳親熱,還要擠出笑臉?談我怎麼用我妹妹的命,換你一句『看你表現』?」
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抓住我的手鬆了些,但沒放開。
「周辰矜,」我慢慢抽回手,「我不欠你了。我妹妹用命還了你的藥錢,我們兩清了。」
我轉身,朝出口走去。
「佳凝!」他在身後喊,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
我沒停,沒回頭。
走出醫院大門,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林佳佳的簡訊:「謝姐姐,你妹妹還好嗎?辰矜哥很擔心你,一晚上沒睡。」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取出手機卡,輕輕一折,把它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攔了輛車。
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火車站。」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醫院。我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座困了我三年的城市在晨光中後退。
像一場做了三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隻是醒來的代價,太重了。
5.
我去了南方一個小鎮。
鎮子很小,我在街尾租了間屋子,一樓可以改造成畫室,二樓住人。
我開始接一些零散的活,給民宿畫牆繪,給茶館設計選單,教鎮上的孩子畫畫。
收入不多,但夠生活。
我不再想過去的事。
周辰矜,林佳佳,那些光鮮亮麗的宴會,都像上輩子的事。
隻有夜深人靜時,小雨會來夢裡。
她還是十四歲的模樣,穿著病號服,站在醫院的走廊裡衝我笑。
每次從這樣的夢裡醒來,我就坐到畫布前,一直畫到天亮。
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畫室教幾個孩子畫水彩,門被推開了。
周辰矜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臉上有胡茬,眼下帶著青黑。
孩子們好奇地看他,我回過神,撿起畫筆。
「今天我們畫到這裡,下次再繼續。」
孩子們收拾東西離開,畫室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問。
他沒回答,目光掃過畫室。
牆上掛滿了畫,大部分是風景,也有幾張人像,都是小雨。
生病前的小雨,笑得很燦爛的小雨。
「我找了三個月。」
「找我做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退了一步。這個動作讓他停下。
「佳凝,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就五分鐘。」他堅持,「說完我就走。」
我沒說話,算是默許。他鬆了口氣,但沒再往前,就站在門口。
「佳佳去美國了。」他說,「我送她去的,短期進修,兩年。」
我點點頭,不感興趣。
「她走之前,跟我說了些事。」他頓了頓,「關於那枚戒指,關於巴黎,關於很多事。」
我轉過身,開始收拾畫具。
「她說,她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戒指,酒會上的法國人,還有她拖延你回國的時間。她給醫院打過電話,知道你妹妹的情況,但還是讓我關機,說你在無理取鬨。」
「我不知道。」他說,「如果我知道......」
「知道了又怎樣?」我打斷他,聲音平靜,「你會為了我,訓斥她?還是為了我,提前讓我回國?」
他沉默了。
「周辰矜,」我說,「就算你當時知道了,你也不會改變決定。因為在你心裡,林佳佳的感受永遠比我重要,比我妹妹的命重要。」
「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我轉過身,看著他,「這三年,我早就看明白了。隻是以前我還抱有希望,以為隻要我夠乖,夠聽話,你總會看見我的。」
「現在我不需要你看見了。」我說,「你走吧。」
他沒動,站在原地。
「對不起。」
我搖搖頭,不再看他,繼續收拾畫室。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鈴又響了。
我抬起頭,門口已經空了。
隻有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剛才外麵下了場雨,他大概是淋著雨來的。
我走過去,關上門,把「營業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
然後我坐在畫板前,拿起畫筆,繼續畫那幅未完成的畫。
6.
周辰矜開始頻繁出現在小鎮。
他不再試圖跟我說話,隻是遠遠地看著。
有時候我在茶館畫畫,他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一壺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時候我在河邊教孩子寫生,他就站在橋那頭。
鎮子上的人開始議論。
房東太太有一天悄悄問我:「那位先生是你什麼人?」
「不認識。」我說。
「可他總來看你。」老太太眼神裡有關切,「要不要報警?」
「不用。」我說,「他很快就會走的。」
但他沒有走。
他在鎮上唯一的旅館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半個月。
有一天下午,我從集市買菜回來,在巷口被他攔住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沒接。
「小雨的東西。」他說,「從醫院整理出來的,還有一些她以前畫的畫。」
「我托人找了很久。」他聲音很低,「有些被當成垃圾處理了,這些是找回來的。」
我接過檔案袋,很輕,但像有千斤重。
「還有這個。」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裡麵是一串彩色的塑料手鏈,已經很舊了,有些珠子掉了色。
「這是她最後一段時間做的。」他說,「護士說,她做得很慢,因為手沒力氣。但她堅持要做完,說等姐姐回來,送給姐姐。」
我盯著那串手鏈,視線開始模糊。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在抖,「真的對不起。」
我沒說話,把眼淚壓回去。
接過盒子,和檔案袋一起抱在懷裡,然後繞過他,繼續往家走。
「佳凝!」他在身後喊。
我停下,沒回頭。
「讓我彌補。」他說,「給我個機會,讓我彌補。」
我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拐進巷子時,終於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垂著頭,肩膀塌著。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我開啟了檔案袋。
裡麵有小雨的日記本,幾幅蠟筆畫,還有她最後那段時間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瘦得脫了形,但每次拍照都努力笑著。
有一張後麵寫著字:「姐姐今天又打電話了,她說巴黎很美。等我好了,我也要去。」
我合上日記本,把它放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我拿起那串手鏈,戴在手腕上,珠子大小不一,顏色也褪了。
窗外月亮很圓,照在畫室裡,我坐在畫板前,拿起炭筆,開始畫。
畫的是小雨。
不是生病的小雨,是健康的小雨,跑起來頭發會飛起來的小雨。
我畫了很久,畫到手指發麻。
畫完最後一筆時,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畫紙上。
7.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鎮上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佳佳站在我畫室門口,穿著精緻的連衣裙,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格格不入。她摘下墨鏡,打量著我,眼神複雜。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問。
「周辰矜最近三個月所有的行程記錄,目的地都是這裡。」她走進畫室,環顧四周,嘴角扯了扯,「你就住這種地方?」
我沒說話,繼續調顏料。
「我是來道歉的。」她在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與這間簡陋的畫室格格不入,「為我做過的事。」
畫筆在調色盤上頓了頓,又繼續。
「戒指是我故意的,巴黎那個法國人也是我安排的,醫院那邊......」她頓了頓,「是我讓辰矜哥關機的。我說你在無理取鬨,想用你妹妹逼他妥協。」
我把調好的顏料抹在畫布上,一筆,又一筆。
「但我沒想到......」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沒想到會這樣。」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她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我以為我贏了。我以為把你逼走,辰矜哥就是我的了。」
「但他這三個月,沒有一天不在找你。」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動用了所有人脈,就為了找你。找到之後,又不敢靠近,隻敢遠遠看著。」
「我昨天去見他了。」她轉過身,眼睛有點紅,「我說我可以改,可以道歉,可以彌補。你猜他說什麼?」
我沒回應。
「他說,太遲了。」她笑了笑,眼淚掉下來,「他說有些錯,一輩子都不能彌補。」
畫室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我明天回美國。」她擦掉眼淚,重新戴上墨鏡,「這次是真的,不回來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謝佳凝,你恨我嗎?」
我放下畫筆,看著畫布上未完成的街道。
「不恨。」我說,「恨太累了。」
小雨還在的時候,我沒時間陪她,現在我要全心全意陪著我的妹妹。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離開。
傍晚時,周辰矜又來了。這次他沒在遠處等,而是直接走進畫室。
「佳佳來找你了?」他問,「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我洗著畫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你上次說顏料快用完了,這個牌子的,你看看對不對。」
我看了一眼,是我常用的牌子,連色號都記得。
「謝謝。」我說,「多少錢?」
他搖搖頭,轉身要走。
「周辰矜。」我叫住他。
他立刻回頭,眼睛裡有一絲期待。
「彆再來找我了。」我說,「也彆再送東西。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他點點頭,很輕地說:「好。」
但他沒立刻走,而是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說:「你手腕上的手鏈,很適合你。」
然後他走了,輕輕帶上門。
8.
夏天來的時候,畫室生意好了起來。
遊客多了,有人喜歡我的畫,買回去當紀念品。
鎮上的孩子也喜歡來,我就免費教他們畫畫。
有時候畫室裡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但那種熱鬨讓人安心。
周辰矜沒再來。
但我偶爾會在鎮上看見他——在茶館,在橋頭,在集市。
他總是隔著一段距離,看一眼,然後離開。
七月初,鎮上辦藝術節,我的畫室被選為展覽點之一。
那幾天特彆忙,從早到晚都有人來參觀。
最後一天晚上,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我已經累得站不穩。
鎖門時,發現門縫下塞著一個信封。
開啟,裡麵是一張照片,是小雨。
她坐在病床上,手裡拿著那串未完成的手鏈,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護士說這是她最後一張照片。拍照後半小時,她開始呼吸困難。但她堅持要拍,說等姐姐回來給姐姐看。」
字跡很工整,是周辰矜的筆跡。
我把照片收好,沒扔,也沒回複。
藝術節結束後,我生了一場病。
發燒,咳嗽,渾身無力。
躺在床上三天,迷迷糊糊的,一會兒夢見小雨,一會兒夢見周辰矜,一會兒又夢見巴黎的冬天。
第四天早上,有人敲門。
我掙紮著起來開門,是房東太太。
「謝老師,你好點沒?」她端著一碗粥,「那位周先生托我送來的,還有這些藥。」
桌上放著退燒藥,止咳藥,還有一盒潤喉糖。
「他本來想自己送來,但又怕你不高興。」老太太歎氣,「這幾天他天天來問,站在門口不敢敲門。我說你病了,他急得臉都白了,連夜開車去市裡買藥。」
我喝了粥,吃了藥,又躺回床上。
下午,燒退了些。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然後我看見了周辰矜。
他站在街對麵的樹下,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在打電話。
但目光一直盯著我的窗戶,眉頭緊皺,滿臉擔憂。
我拉起窗簾,隔絕了他的視線。
病好之後,我開始畫一幅新畫。
很大,占了整麵牆。
畫的是春天的山野,漫山遍野的花,一條小路蜿蜒其中,通向很遠的地方。
畫了一個月,終於完成。
最後一點顏料乾透的那天,我拍了張照片,發在畫室的社交媒體賬號上,這是我來小鎮後開的賬號,記錄一些畫和生活。
很快有人留言,有人點讚。其中有一個賬號,沒有頭像,名字是一串數字,但每幅畫都點讚,從不評論。
我知道那是誰。
我沒拉黑,也沒理會。
日子一天天過,平淡,安靜。
我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早起畫畫,中午教孩子,下午打理畫室,晚上看看書,早早睡覺。
不再做噩夢,不再半夜驚醒。
手腕上的手鏈一直戴著,時間久了,塑料珠子被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八月底的一天,下著大雨。
畫室裡沒有客人,我靠在窗邊看雨。
雨很大,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然後我看見周辰矜從雨裡跑來,沒打傘,渾身濕透。
他跑到畫室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門。
我開啟門,他站在雨裡,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佳凝,」他喘著氣,「市裡來了個藝術基金會的負責人,看了你的畫,很感興趣。他們想資助你辦個展,去省城,甚至去北京。」
雨水從他睫毛上滴下來,他抹了把臉,眼睛很亮。
「這是聯係方式。」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跟他們說了你的情況,他們願意全力支援。」
我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看看他。
「你為什麼做這些?」我問。
他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因為我想看你笑。真正的笑,不是以前那種假裝的笑。」
雨越下越大,街上已經積了水。他的西裝全濕透了,貼在身上,顯得更瘦。
「回去吧。」我說,「彆感冒了。」
他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佳凝,我不求你原諒。我隻希望你能過得好。」
然後他跑進雨裡,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看著手裡的名片,上麵還沾著雨水。
擦乾淨,收進抽屜。
然後我回到畫板前,繼續畫畫。
9.
藝術基金會的負責人真的來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士,她在畫室裡看了一下午,最後說:「謝老師,你的畫裡有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我說。
「但你的故事,讓人想聽下去。」她微笑,「我們基金會明年要在北京辦青年藝術家聯展,我希望你能參加。」
我沒立刻答應,說要考慮。
陳女士沒逼我,留下聯係方式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畫室裡,看著滿牆的畫,想了很久。
去北京,意味著離開小鎮,重新回到那個光鮮亮麗又複雜的世界。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依附任何人的謝佳凝,而是畫家謝佳凝。
手腕上的塑料珠子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低頭看著它,想起小雨做它時的樣子,手抖得厲害,一顆珠子要穿很久,但她堅持要做完。
她說,等姐姐回來,送給姐姐。
現在姐姐要往前走了,小雨。
我開啟抽屜,拿出那張名片,撥通了電話。
籌備畫展的過程很忙。
選畫,裝裱,寫簡介,和基金會溝通。
陳女士很專業,幫了很多忙。
十月底,一切準備就緒,我該去北京了。
離開小鎮前一天,房東太太做了一桌菜給我送行。
鎮上的孩子也來了,送給我他們畫的畫——歪歪扭扭的線條,鮮豔的顏色,但每一張都很真誠。
「謝老師,你會回來嗎?」一個小女孩問。
「會。」我摸摸她的頭,「這裡是老師的家。」
晚上,我最後一次打掃畫室。
敲門聲響起。
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開啟門,周辰矜站在月光下。他手裡拿著一個畫筒,遞給我。
「送你的。」他說,「不是買的,是我畫的。」
我接過,開啟畫筒,抽出裡麵的畫。
是一幅肖像,畫的是我。但不是現在的我,是很多年前的我,剛認識他時的我。
那時的我眼睛很亮,笑起來毫無陰霾。
「我學了三個月。」他聲音很輕,「畫壞了無數張,這是唯一能看的。」
畫上的我栩栩如生,連眼角那顆很小的痣都畫出來了。筆觸很生澀,但很用心。
「為什麼要畫這個?」我問。
「因為我想記住。」他看著畫,又看看我,「記住你最初的樣子。記住是我,把你變成了後來那樣。」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這幾個月,他老了很多。
「我要去北京了。」我說,「明天就走。」
他點點頭:「我知道。陳女士是我介紹的。」
我愣了。
「但我沒插手。」他立刻說,「我隻是介紹了聯係方式,其他的都是她自己決定的。你的畫足夠好,不需要我幫忙。」
我把畫捲起來,放回畫筒。
「周辰矜,」我說,「謝謝你。」
他怔住,眼睛瞬間紅了。
「不是原諒。」我繼續說,「是感謝你最後做的這些。感謝你讓我知道,我還可以靠自己站起來。」
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們就到這裡吧。」我說,「以後,各自好好生活。」
他抬起頭,眼淚已經流下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哭,那個永遠從容、永遠掌控一切的周辰矜,在月光下哭得像個孩子。
「佳凝,」他哽咽,「我真的很......」
「彆說了。」我打斷他,「都過去了。」
我把畫筒還給他:「這個你留著吧。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看過去的自己了。」
他接過畫筒,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保重。」我說,然後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他在門外說:「你也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再見了,周辰矜。
再見了,過去。
10.
北京的秋天很美。
畫展辦得很成功。來了很多人,媒體,收藏家,同行。
我的畫被擺在展廳中央,那幅巨大的《春山》前總是圍滿了人。
陳女士很高興,說有好幾個畫廊想跟我簽約。
我選了其中一家,不大,但老闆人很好,不乾涉創作,隻幫忙推廣。
開展第三天下午,展廳裡人少了些。
我站在自己的畫前,看著那些色彩,那些線條,想起小鎮的畫室,想起青石板路,想起孩子們的笑聲。
「謝老師?」有人叫我。
我轉身,是個年輕女孩,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本子:「我是美院的學生,特彆喜歡您的畫。能跟您合張影嗎?」
「當然。」
合影後,她興奮地翻著本子:「您能給我簽個名嗎?就簽在這幅《春山》的簡介旁邊。」
我接過筆,簽下名字。
謝佳凝。
三個字,寫得穩穩的。
女孩道謝後離開,我繼續看畫。
這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身影,站在展廳入口,遠遠地,沒進來。
是周辰矜。
他穿得很正式,手裡拿著一束花,但沒往前。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展廳,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幾秒,他微微點頭,然後把花放在門口的接待台上,轉身離開了。
花是白色的百合,中間夾著一張卡片。我走過去,拿起卡片,上麵隻有兩個字:「祝賀。」
我把花遞給工作人員:「擺到前台吧,給大家欣賞。」
畫展持續了一週。
最後一天,陳女士辦了個小型的慶功宴。
席間,有人問我接下來的計劃。
「回小鎮。」我說,「那裡纔是我的創作源泉。」
「不考慮留在北京?」有人問。
「會常來,但家在那裡。」我微笑。
宴會結束已是深夜。我沿著長安街慢慢走,秋風吹在臉上,有些涼,但很舒服。
手機響了,是房東太太:「謝老師,畫展怎麼樣啊?」
「很好。」我說,「大家都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笑,「你什麼時候回來?孩子們天天問呢。」
「後天。」
「好好好,我給你曬被子,秋天了,要蓋厚點的。」
回到酒店,開啟電腦,
看畫展的報道。
有一篇評論寫得很好,
說我的畫「在傷痛中開出花,在廢墟上建起城」。
我關掉電腦,
走到窗前。
北京夜色璀璨,車流如織,這座城市永遠熱鬨,永遠充滿可能。
但我已經找到了我的可能,不在繁華處,在安靜的小鎮,在畫布上,在每一筆顏色裡。
小雨,姐姐做到了。
姐姐沒有倒下,
姐姐站起來了。
而且會一直站著,走得遠遠的,走到你看得?的地方。
第二天,我去了小雨的墓前,她的?灰我帶到了北京,
安葬在郊區的陵園。
墓很簡單,
一塊?石板,
上麵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放了一束花,白色的,
和她一樣乾淨。
「小雨,
」我輕聲說,「姐姐要開始新生活了。你要好好地,
等姐姐以後去找你,
給你講很多很多故事。」
?吹過,
樹葉沙沙響,
像在回應。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夕陽西下,才起身離開。
走出陵園時,
回頭看了一眼。墓碑在夕陽裡泛著金色的光,
溫暖,寧靜。
再?了,
小雨。
姐姐愛你,
永遠。
回小鎮的火?上,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辰矜發來的訊息。
很長,
但我沒看,直接刪了。
然後我開啟通訊錄,找到那個號碼,
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火車轟隆隆向前,
帶我離開過去,
奔向未來。
那個未來裡,沒有周辰矜,沒有林佳佳,沒有那些光鮮又痛苦的回憶。
隻有我,
我的畫,我的小鎮,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