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兒飛在水麵,會看到什麼呢?耶羅。”
海德學士的書房裡,溫暖的壁爐燃燒,他詢問一側在謄寫書卷的學生。
“會看到水中的魚兒和水草,是這樣嗎老師?”耶羅抬頭詢問。
“不僅僅是這些,它還會看到自己的影子。”海德學士咳嗽了下,用毛巾捂住嘴。
“老師。”耶羅放下筆,走過來,替代海德學士拍了拍後背。
“呼……我冇事,繼續剛纔的話題吧。”海德學士抬手。
“就如鳥兒飛在水麵會看到自己的影子,當七塊大陸漂浮在黃昏之海上時,你覺得會有影子嗎?”
“這,應該是有影子的。”耶羅點頭。
“那你認為這些影子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呈現呢?”海德學士抬頭,看向自己最後的正式學生。
“既然是影子,它的輪廓形狀,應該會和大陸相似吧。”耶羅思考。
“是的,並且還不是一般的相似,彷彿是完全影印的另一個大陸般。”海德學士咳嗽的回答。
“你知道為什麼我從不說,推薦你去隱秘林地的話嗎?”
“因為我天賦不夠。”耶羅平靜的回答,他早已認識到這點。
“如果僅僅是天賦不夠,並不會改變這種選擇的好處,那些貴族肯定會把自己子女都送到隱秘林地,學習強大的秘法。”海德學士搖頭。
“但你也知道,大部分貴族冇有這麼做,他們甚至不願意讓自己的子女進入隱秘林地。”
“這是……為什麼呢?”耶羅正視起來。
“因為隱秘林地不在大陸上的任何地方,而在我們大陸下方的影子中。”海德學士費儘力氣說出這句話。
“那裡是被黃昏之海淹冇的空間,無數怪物誕生的汙穢之海,扭曲性相不斷侵蝕蔓延的絕境。”
“既然如此,可為什麼還是安排在那個地方?”耶羅覺得其中有著某種理由。
“是的,冇錯,那裡是汙穢的地方,但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有許多珍貴資源的地方。”海德學士歎氣。
“第七紀元時,異星降世,將大地擊穿,諸多樂土沉入黃昏之海深處,如今我們呆的七塊大陸,隻是當年世界的一小塊而已。”
“那些沉入黃昏之海深處的世界,成為了怪物孕育的溫床,也滋生了許多我們不曾瞭解的東西,其中部分事物,已被某些學派解析,可以利用。”
“為了方便研究,也是為了汲取那些資源,他們在黃昏之海深處的影中世界開辟駐地,讓不少人員常駐其中。”
“如果說黃昏之海是一片未知的沙地,誰也不知道底下埋著什麼,那天空上飄過的七塊大陸影子,就如濾過沙地的網,某些事物會在影子覆蓋當地時,被攝入其中,這就是影中世界的怪物由來。”
“為什麼去往隱秘林地的考覈第一關總是尋找某個東西,這是為了篩選有搜尋能力的學員。”
“為什麼去往隱秘林地的考覈第二關總是要戰勝同階的敵人,這是因為影中世界總會遇上各種怪物。”
“為什麼去往隱秘林地的考覈第三關是在萬難中取得某物,這是因為那些珍稀的資源總是這般難以獲得。”
“你的實力若是不夠,去那裡就是送命,現在你理解我的苦衷了吧,咳咳。”海德學士又一次咳嗽。
“我明白了,對不起,老師。”耶羅再次撫動海德學士的後背。
“為什麼在今天突然告訴我呢。”其實他也冇想過要去隱秘林地。
“為什麼呢……”海德學士看了看窗外飄落的雪,眼神深深陷入回憶。
“大抵是不想再有某種遺憾和誤解吧。”
“我很少告訴你,我年輕時的事情,不過現在可以說說了。”
“曾經,我和你很像,都是那種對‘秘言’道途格外嚮往,或者說對學識這塊非常追求的學生,但我們的天賦都很一般。”
“冇錯,我的天賦其實也不好,當年隻能羨慕的看著同班那些聰明的學生,見他們輕鬆的學會一個個知識和秘術。”
“但大家都說老師年輕時是俊才,很早就取得了成就。”耶羅搖頭。
“那是後來的印象,傻孩子。”海德搖頭。
“我在十**歲時,默默無名,根本冇人在意。”
“我僅有一個朋友,他叫傑裡,我們兩個一直相互打氣,交流學習,甚至長期住在一起,合租房子。”
“因為無法進入隱秘林地,也無法獲得那些大組織的青睞,我們兩個隻能找某些偏門的法子,或者說很笨的法子。”
“燭堡學派招收正式成員的渠道有好幾個,從隱秘林地那邊,隻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協助‘燭堡’完成某些資料的收集編撰,也能成為他們的外圍成員,然後一步步完成各種貢獻積累,直到某個時候,被他們認可接納。”
“我和傑裡的打算,就是走這條路,是不是和你現在的想法很像。”海德學士嘴角露出懷唸的笑。
“那會我每天就吃一點麪包,喝著井水,到處奔走,考察當地的情況,翻閱詢問當地人關於過去的事蹟,然後一一記錄整理。”
“這樣的工作格外繁瑣和枯燥,那些成名的學士也懶得浪費寶貴精力在這塊,隻有我們這些低階的外圍成員乾。”
“我和傑裡跑了很多地方,去山裡,河流邊,甚至還鑽城中的地下水道,找尋某些記錄的東西。”
“那樣的日子非常忙碌,也格外充實,尤其是看貢獻點慢慢累積,就如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來一樣。”
“大概花了七年時間,我們積攢夠了貢獻點,然後找到那位燭堡的學士,詢問能否正式的接納我們。”
“他當時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哂笑了下,拿出一本書遞給我們。”
‘我知道你們懷揣著很大希望,不過還請體諒下組織的臉麵,這是本講解如何進階的寶貴書籍,等你們哪天成為‘三階·秘言’時,再來和我說這話吧。’
“我們的希望落空了,那本書雖然不錯,但並不適合我們這種天資不夠的人。”
“我和傑裡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然後去酒吧喝了許多酒。”
“那會我們年紀已經臨近三十,但依舊停留在‘一階’,因為四處奔走浪費了我們大量精力,也冇有攢下資源修習進階。”
“什麼都不是,我們自我嘲笑的說著,然後兩人就在街頭流浪,睡在巷子裡。”
“從那以後,我們不再激情澎湃的去遊曆考察,而是專心提高自己的性相等階。”
“或許是多年的遊曆走訪,讓我對‘秘言’性相的理解尤為深入,當我真的專注這塊時,取得了以往難以想象的效果。”
“很快,我就晉升‘二階·秘言’了,那會我纔剛滿三十。”
“這個成績說不上天才,但也算當地的小才俊了,於是我有了點微薄的名聲,並在上代雪馮子爵那,謀得了一份工作。”
或許是取得了進步,讓我有了不少自信和希望,對曾經奢想的‘三階·秘言’有了念頭,我決定繼續模仿過去的經曆,四處考察理念,並著手書寫自己的遊記。
“這個時候傑裡找到了我,他驚訝於我的進階,並向我詢問方法,我很慷慨大方的全盤告訴他,並祝福他和一樣早日進階。”
“得到我的傾囊相授後,傑裡很是感激,他也決定和我一樣繼續遊曆。”
“這樣,我們不時用信件交流,也偶爾在某個地方團聚。”
“大概過了幾年,傑裡也終於步入‘二階·秘言’,我們格外高興,專門去慶賀了一番。”
“本來,我以為彼此的友情會因此更加深厚,因為我們又站在了同一階段。”海德學士感慨。
“我開始撰寫新書,他也同樣感興趣,不時過來翻看我的進度,想學習一下。”
“當然,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有什麼理由拒絕他呢?”
“於是我格外慷慨的告訴他,我的靈感來源,整本書的框架,思路,以及所有資料的來源。”
“可後來,後來發生的事,你應該有所預料了。”
“我冇有晉升‘三階·秘言’,當中必然是發生了意外,就如之前所言,我太過於信任他,最後釀成了悲劇。”
“他拿走了我的成果,並搶先發售,並且很快獲得了燭堡的認可。”
“那個時候,他進階在即,燭堡也視他為預備成員,對他格外熱情照顧。”
“我滿懷憤恨,但又無可奈何,畢竟我冇任何辦法證明,那是我首先創造出來的東西。”
“整個過程隻有我們兩個知曉,而我已經完全告訴了他這本書的來曆和所有。”
“我難過了很久,準備離開這片土地,但冇想到他晉升後第一件事就是讓人把我抓起來,誣告我剽竊了他的作品。”
“這樣的罪名足以讓我困在牢裡數十年,我十分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已經拿走了我的所有,而我也冇有能力再找回來。”
“很久以後,他告訴了我原因,因為我是他唯一的汙點,知曉他過去經曆的人,而他若想過上平穩安心的生活,我就不能活下去。”
“一切都晚了,我在牢裡被他安排的人折磨的死去活來,再也看不到太陽。”
“本來,我都放棄了,準備絕望時自儘,那個時候上代的雪馮子爵托人將我從大牢裡提出來,終於讓我有了口吐冤情的機會。”
“他雖然知曉整本書的創作過程,靈感和資料也都背的滾瓜爛熟,但那些地方終究是我跑的,當地人的證詞和我在酒館旅店的記錄,最後幫我洗清冤情。”
“我獲得了平反,他失去了所有,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那天,他被流放出發的時候,我再次和他坐上同一輛馬車,詢問這些年的經曆和心路。”
“他告訴我說,其實最早他並不想這樣,因為我幫他很多。”
“但是,他太羨慕我即將取得的成就了,他太渴望也獲得同樣的成功了,而我又太過放心於他,讓那份野心和慾念冇有受到約束,最後恣意生長。”
‘我原以為,學會了你的方法,就能取得和你一樣的成績,於是滿懷希望。’
‘事實上,這是命運的一個玩笑,我永遠不能和你一樣’
‘彆人的成功,永遠無法複製,我僅僅是徒勞的靠近,然後又一次被甩開,我不該抱有這種希望和想法的,這種早期的希望,最後變成了最苦澀痛苦的東西,讓人徹夜難眠。’
‘海德,你誤解了我,你以為我們真的天賦一樣嗎,不,你遠比我誠懇踏實,而我也誤解了自己,因為我居然真的相信通過學習方法,就能複現彆人的成就。’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不具備任何參考意義。’
“傑裡被流放後,第二年就死在熱雨沼澤,據說那裡的蚊蟲格外凶猛。”海德學士緩緩放下杯子。
“現在,你已經知曉了我的過去,還準備模仿我,去各地遊曆考察嗎?”
“我會去的,老師。”耶羅的聲音不變,甚至更加堅定了。
“為什麼呢,你這孩子。”海德學士的眼神變得慈和。
“並不是模仿老師曾經的方法,而是我明白了自己的決心。”
“我不知道當時您當年是如何獲得成就的,但我從您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坦然的希望。”
“那就是堅定的追求自己熱愛的東西,看著它一點點累積起來,就足以撫平心中的不安和遺憾。”
“冇有過程的結果,終究是曇花一現,您也教導過我類似的道理吧。”
“我不想等到您這個歲數,再坐在房間裡回憶,年輕時冇有儘情去追求的東西。”
“如果我註定冇法成功,那也讓我傾儘全力吧,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的放棄。”
“傾儘全力……”海德學士微微搖頭。
全力的儘頭,又在哪裡呢,一直到生命的儘頭嗎……
不過這個時候,他也不會再說了,就如現在的他回到過去,去勸當時二十出頭的自己,也無法改變當時的心境和想法。
人終究是,活的少一點遺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