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山丘上。
但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
遠處,星痕艦隊的戰艦群,不再隻是遠遠觀望。三十六艘戰艦,緩緩調整陣型,呈扇形展開,將整個山丘包圍得嚴嚴實實。艦身上的主炮,雖然沒有充能,但那黑洞洞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山丘上空那層淡金色的晶化屏障。
旗艦上,指揮官站在舷窗前,臉色陰沉如水。
他的目光,越過那層屏障,越過山丘上那些警惕的南荒戰士,越過那柄暗紅色的戰斧,越過那截銀白色的斷裂長杖——
最終,落在山丘頂部,那尊靜靜立在那裏的紫晶雕像上。
那是墨璃的雕像。
是墨璃在最後時刻,將自己與永恆方舟平台分離後,留下的最後物質形態。
雕像不大,約一人高,通體呈現出深邃的紫色,表麵佈滿細密的、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的靈紋。雕像的姿態,是雙臂微張、微微前傾的姿勢——那是她在最後時刻,展開晶化網路、守護平台的姿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雕像的心口。
那裏,一片覆蓋率達95%的混沌色苔蘚,正靜靜地生長著。
那苔蘚,在晨光下微微泛著光,如同活著的心臟,緩緩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會有一圈淡淡的、淡金色的漣漪,從苔蘚中心向四周擴散,融入雕像表麵的靈紋之中。
這苔蘚,是墨璃與平台分離後,唯一還保留著的、與“永恆方舟”的聯絡。
也是她殘存意誌的最後寄託。
指揮官盯著那苔蘚,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也閃過一絲忌憚。
三天前,墨璃的投影,就是用這苔蘚的力量,一根絲線晶化了他一門主炮。
三天後,這苔蘚還在,那投影……會不會再次出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北境艦隊,還有不到兩天就要抵達。到時候,這片山丘上的東西,會落到誰手裏,誰也說不準。
必須先下手為強。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
“傳我命令——準備執行‘清除計劃’。”
“計劃”二字剛落——
“嗡……”
一陣微弱的、卻帶著某種特殊頻率的震顫,從那紫晶雕像中傳來。
所有人猛然抬頭望去。
隻見雕像心口那片混沌色苔蘚,驟然亮起!
那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而是一種刺目的、彷彿在警告什麼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從苔蘚中湧出,沿著雕像表麵的靈紋迅速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座雕像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之中。
緊接著——
“轟——!!!”
無數道淡金色的能量絲線,從雕像中瘋狂湧出!它們以超越思維的速度,在虛空中交織、纏繞,眨眼間,便在山丘上空,構建出一張覆蓋範圍比之前更加龐大的晶化能量網路!
網路的末端,無數根纖細的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觸鬚,猛地延伸向那些星痕戰艦——尤其是那些炮口已經對準山丘的艦船!
“防禦!快開啟防禦!!”指揮官臉色劇變,嘶聲怒吼。
幾艘反應最快的戰艦,瞬間開啟了能量護盾。
然而——
那些淡金色的絲線,在與護盾接觸的瞬間,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攻擊。它們隻是輕輕纏繞在護盾表麵,然後——
停止了。
沒有任何破壞,沒有任何攻擊,甚至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
它們隻是……靜靜地纏繞在那裏。
彷彿在說:
“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但在我出手之前——”
“最好想清楚。”
指揮官愣住。
那些絲線,明明可以像上次一樣,瞬間晶化炮管。可它們沒有。
它們在等什麼?
在等他的決定?
還是……在等某個更重要的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尊紫晶雕像,落向雕像心口那片依舊亮著的苔蘚。
那苔蘚的光芒,雖然刺目,卻透著一股……悲憫。
彷彿在告訴他:
“我不想傷害你們。”
“但如果你執意要傷害我們——”
“就別怪我。”
指揮官的手,微微握緊。
眉心處,那隱隱的灼熱感,再次傳來——那是蘇瑾種下的“良知種子”,在提醒他,不要越過那條線。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身,看向身後的副官:
“那些……‘裝置’,準備好了嗎?”
副官臉色一變,低聲道:“大人,真的要……動用那些?”
指揮官冷冷看了他一眼。
副官不敢再問,快步離去。
片刻後——
數十艘小型的、無人駕駛的機械突擊艇,從星痕艦隊的戰艦群中緩緩駛出。
這些突擊艇,沒有裝載任何武器。它們的作用,隻有一個——強行奪取。
突擊艇上,裝載著特製的、能夠乾擾靈紋陣列的“靈紋乾擾器”,以及能夠強行切割晶化網路的“高頻振蕩切割刃”。
指揮官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摧毀屏障。
而是——繞過屏障,直接奪取雕像!
隻要把雕像搶到手,那苔蘚,那墨璃最後的寄託,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突擊艇的速度極快,眨眼間,便已逼近晶化網路的邊緣。
山丘上,南荒戰士們怒吼著沖向前,試圖用簡陋的武器攔截那些金屬怪物。可他們的攻擊,對那些機械突擊艇,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
眼看第一批突擊艇就要衝入網路——
“嗡——!!!”
那纏繞在星痕戰艦護盾上的無數根淡金色絲線,猛地收縮!
它們以比之前延伸時更快的速度,從護盾上抽離,瞬間返回網路,與網路中那些正在等待的絲線匯合,編織成一麵更加緻密、更加堅韌的晶化屏障!
第一批突擊艇,狠狠撞上那屏障!
“轟——!!!”“轟——!!!”“轟——!!!”
刺耳的爆炸聲接連響起!那些突擊艇,在撞上屏障的瞬間,便被屏障中流轉的淡金色能量侵蝕、崩解!一塊塊金屬碎片,連同那些特製的“乾擾器”和“切割刃”,在爆炸中化為齏粉,墜入下方的蝕海!
第一批突擊艇,全軍覆沒!
指揮官臉色鐵青,卻沒有任何猶豫,猛地揮手:
“第二批!上!!”
又是數十艘突擊艇,從戰艦群中衝出!
這一次,它們不再分散衝擊,而是排成密集的陣型,所有“乾擾器”同時啟動,試圖用密集的乾擾波,在屏障上撕開一道裂縫!
刺耳的嗡鳴聲,響徹天際!
屏障上,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在這密集的乾擾波衝擊下,開始微微波動!
雖然波動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
山丘上,南荒戰士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老戰士死死盯著那波動的屏障,雙手握得骨節發白。
年輕女學者抱著蘇瑾的長杖,嘴唇哆嗦著,低聲祈禱。
而海灘上,那幾株淡金色的植物,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葉片微微顫抖,散發出更加明亮的光芒,彷彿在為屏障提供著微弱的支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那尊紫晶雕像,猛地震顫了一下!
雕像心口的苔蘚,那混沌色的光芒,驟然暴漲到極致!無數縷淡金色的能量,從苔蘚中湧出,沿著雕像表麵的靈紋,瘋狂湧入上方的晶化網路!
網路中,那些原本因乾擾波而波動的絲線,瞬間穩定下來!
緊接著——
無數根絲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猛地向下延伸,沿著雕像的表麵,向四周的岩石、向整個山丘、向山丘上的一切——蔓延!
它們覆蓋了那柄暗紅色的戰斧。
覆蓋了那截斷裂的銀白色長杖。
覆蓋了那塊被白霜包裹的源初之碑。
覆蓋了老戰士、年輕女學者、每一個倖存者的腳邊。
覆蓋了海灘上那幾株淡金色的植物。
甚至——覆蓋了山丘周圍那層晶化屏障的內壁!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
整座山丘,都被一層淡金色的、不斷流動的晶化網路,徹底覆蓋!
那網路,不再是懸浮在空中的屏障,而是與山丘融為一體,成為山丘的“麵板”,成為山丘的“血肉”,成為山丘的……守護!
而那些正在衝擊屏障的第二批突擊艇,在接觸到這層新生的、與山丘融為一體的晶化網路的瞬間——
“嗤——!”
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水,它們的金屬外殼,瞬間開始晶化、崩解!
一塊塊金屬碎片,連同那些“乾擾器”和“切割刃”,在絕望的哀鳴中,被晶化網路吞噬、吸收,成為網路的一部分!
第二批突擊艇,也全軍覆沒!
遠處,星痕艦隊的旗艦上,一片死寂。
指揮官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苔蘚,那尊雕像,竟然……竟然能與整座山丘融為一體?!
這……這是什麼級別的力量?!
而在山丘上,老戰士緩緩低下頭,看著腳邊那些流淌的、溫暖的淡金色絲線。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
他抬起頭,看向那尊被淡金色光芒籠罩的紫晶雕像,看向雕像心口那片雖然已經黯淡了許多、卻依舊頑強閃爍的苔蘚。
他張開嘴,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墨璃大人……”
“您……一直都在……”
那尊雕像,沒有回應。
但那雙由晶石凝聚的眼眸,在光芒中,似乎微微彎了彎。
又是一個微笑。
一個疲憊的、卻依舊溫柔的微笑。
而在遙遠虛空中,永恆方舟平台上。
那座【初代碑牢·存續之基】,在墨璃與山丘融為一體的那一刻,微微震顫了一下。
碑牢底部,那截碳化斷臂的投影,表麵的淡金色光芒,猛地閃爍了七下。
那閃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彷彿某種呼應。
彷彿某種回答。
彷彿在說——
“看到了。”
“做得很好。”
“等我。”
而在山丘上,那層覆蓋一切的晶化網路,依舊靜靜地流淌著。
它的光芒,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堅定。
如同一座無形的刑台。
一座由苔蘚鑄就的、守護著一切的刑台。
一座名為——“墨璃”的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