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祭塔崩塌的轟鳴,裹挾著紫黑色的能量亂流與破碎的建築殘骸,如同末日風暴般席捲了小半個神殿區域。骸骨巨神那頂天立地的灰黑色身影矗立在廢墟煙塵中,眼眶中猩黑魂火緩緩躍動,彷彿一尊從地獄爬出的復仇魔神,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然而,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似乎也耗盡了某種支撐的力量。
構成巨神軀體的灰黑色怨念能量開始變得不穩定,表麵流淌的光芒時明時暗,那些拚合的巨大骨骼發出細微的嘎吱摩擦聲,彷彿隨時會解體。而位於巨神胸腔核心的荊紅,狀況更加糟糕。
握住炎拓殘斧的手微微顫抖著,斧柄傳來的那一絲溫熱與熟悉的戰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對抗無邊冰冷與虛無的慰藉。但更多的,是潮水般湧來的反噬與透支感。她七竅仍在緩緩滲血,隻是速度比之前稍緩。原本暗紅如火的長發,此刻已有九成化為了死寂的灰白,僅剩髮根處還頑強地殘留著些許暗紅色,如同風中殘燭。臉上麵板失去了所有光澤,眼角、嘴角、額頭都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細密皺紋,整個人的氣息衰敗而蒼老,彷彿生命力已被剛才那瘋狂的一拳徹底抽乾。
若不是殘斧分擔了部分怨念衝擊,以及內心深處那股為蘇瑾、為炎拓、為無數死去同伴復仇的執念還在強撐著,她恐怕早已昏迷甚至崩潰。
“荊紅大人!”幾名渾身浴血、互相攙扶的南荒戰士從遠處廢墟中掙紮爬起,望向巨神胸腔方向的目光充滿擔憂與崇敬。
荊紅勉強抬起頭,猩紅的雙眼透過肋骨縫隙看向下方。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卻隻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喉嚨裡全是血腥味。
就在這時——
獻祭塔崩塌的廢墟中心,異變陡生!
預想中塔基徹底垮塌、露出一個大坑的景象並未出現。相反,那些堆積如山的、燃燒著紫黑色餘燼的塔體碎片,彷彿受到了某種來自地底深處的無形力量牽引,開始緩緩地旋轉、沉降!
不是簡單的下落,而是如同流沙般,朝著廢墟中央一個突然出現的、散發著純粹黑暗的“點”匯聚、塌陷!那個“點”起初隻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吞噬一切光線的詭異特性,連周圍空間都為之微微扭曲。
“那是什麼?!”有戰士驚呼。
骸骨巨神也立刻注意到了這異常。她強行凝聚近乎渙散的意識,操控巨神微微俯身,猩黑的魂火鎖定那正在擴大的黑暗之點。
旋轉與沉降的速度越來越快!短短幾息之間,獻祭塔的廢墟殘骸,竟被那黑暗之點吞噬了近半!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邊緣不斷向內坍縮的、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現在原本塔基的位置!
洞口內部並非絕對的黑暗,隱約可以看到無數細微的、閃爍的紫色光點在深處流動,如同倒懸的星空,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體內流淌的能量脈絡。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古老、死寂、以及一絲極其微弱但本質極高的秩序波動的氣息,從洞口深處瀰漫出來。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洞口邊緣,隨著廢墟被吞噬,露出了下方並非泥土或岩石的結構——那是光滑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弧形壁麵,以及巨大的、如同被強行撕裂的管道與晶體陣列的斷口!斷口處還殘留著精密的靈紋刻痕,風格與千機城、方舟內部所見的上古文明造物如出一轍!
這獻祭塔,竟然是建立在一個早已存在的、上古文明的巨型地下結構入口之上!歸墟教隻是利用並改造了它!
“通道……通往星雲核心的通道……”荊紅腦海中,一個念頭模糊閃過。她想起墨衍離去前隱約傳遞的資訊,想起蘇瑾曾提過的“世界之脊”與“方舟核心”的關聯。
難道,這就是通往最終戰場——寂滅尊者真身所在“蝕變星雲”核心區域的路徑?
就在她念頭轉動之際——
“歡迎參觀……你們先祖的墳墓!”
一個恢弘、重疊、帶著毫不掩飾譏誚與殘忍的聲音,直接從那漆黑的通道深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出,回蕩在每個人的腦海!正是寂滅尊者的聲音!隻是此刻,這聲音似乎更加飄渺,更加宏大,彷彿從極遙遠的深淵傳來。
隨著這聲音,通道內部那些流動的紫色光點驟然明亮了一瞬,映照出了通道深處更驚人的景象——
殘骸!
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金屬造物殘骸,如同被無形力量捕獲的魚群,靜靜地懸浮在通道深處的黑暗虛空中!有的如斷裂的山峰,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宇宙塵埃與冰晶;有的像是扭曲的艦船龍骨,舷窗破碎,內部一片死寂;還有更多奇形怪狀、難以名狀的結構體,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散發著古老與破碎的氣息,並且大多表麵都殘留著被侵蝕、被破壞的痕跡。
這哪裏是什麼通道?分明是一個堆滿了上古文明造物殘骸的、巨大的豎井狀墳場!那些紫色光點,便是某些殘骸內部尚未完全熄滅的能量源,或是蝕變能量滲透的痕跡。
歸墟教所謂的獻祭塔和儀式,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抽取靈魂能量,更是為了啟用或者維持這條通往地下深處上古遺跡墳場的通道!
尊者那句“先祖的墳墓”,在此刻顯得無比貼切,又無比諷刺。
“墨衍……就在下麵……”荊紅腦海中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墨衍之前被傳送走的方向,很可能就是通往類似的地方。而現在,這條被強行開啟的通道,或許是唯一能快速抵達他身邊、支援最終決戰的路!
必須下去!
這個念頭一起,荊紅便試圖操控骸骨巨神,邁步走向那漆黑的通道入口。
然而,她剛一催動力量,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感襲來!骸骨巨神身軀劇烈晃動,表麵的灰黑色能量如同沸水般翻騰,幾根較小的肋骨甚至出現了崩裂、脫落的跡象!
不行……維持巨神形態並移動,消耗太大了!以她現在的狀態,恐怕沒走到通道口,這巨神就會徹底解體,她自己也會因反噬而喪命!
怎麼辦?
難道要放棄這好不容易開啟的通道?難道要在這裏眼睜睜看著,無法給予墨衍最後的支援?
絕望與無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荊紅的心頭。
就在此時——
一股微弱但異常堅韌、溫暖的能量波動,突然從她身後不遠處傳來。
荊紅心中一動,骸骨巨神艱難地、緩緩地轉動那巨大的骷髏頭顱,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之前蘇瑾倒下的位置。
此刻,在那片被碎石和血跡覆蓋的角落,一點微弱卻純凈的銀白色光芒,正頑強地從石縫中透出。光芒的來源,是蘇瑾那柄掉落在地、幾乎完全黯淡的銀焰長杖頂端的凈火核心!
那核心原本如同風中殘燭,但在獻祭塔崩塌、外部蝕變能量場出現劇烈波動的此刻,它似乎捕捉到了一絲遊離的、相對純凈的能量,竟然重新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芒!
而更讓荊紅心臟驟縮的是,她看到,蘇瑾那倒在血泊中、腹部被貫穿、氣息近乎斷絕的身體,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儘管幅度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但那確確實實是生命的跡象!
蘇瑾……還沒死?!凈火核心還在保護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希望與更沉重責任的暖流,猛地衝散了荊紅心頭的部分冰冷與絕望。
蘇瑾還活著!自己不能倒在這裏!必須想辦法!必須去到墨衍身邊,必須結束這一切,才能……纔有可能救回蘇瑾,才對得起所有人的犧牲!
力量……需要力量……更有效、更節省力量的方式……
她的目光,猛地落回手中那柄炎拓的殘斧上。
殘斧靜默,血銹暗淡,但那幾道新生的金色閃電紋路,卻在通道口瀰漫出的微弱光芒映照下,隱隱流轉。
一個近乎本能的想法,如同閃電般劃過荊紅混亂的腦海。
既然無法維持完整的骸骨巨神走過去……那就……
“散!”
沙啞破碎的聲音從她喉間擠出。
隨著這聲指令,那頂天立地的骸骨巨神,猛地一震!然後,構成它龐大身軀的無數灰黑色骨骼與怨念能量,如同退潮般,開始從四肢末端向軀幹核心急速迴流、坍縮!
不是崩潰解體,而是有意識的能量回收與形態轉換!
巨神的雙腿、雙臂首先消散,化作洶湧的灰黑色洪流,湧向胸腔核心。緊接著是軀幹、肋骨、脊柱……最後,那顆由無數痛苦麵孔構成的巨大骷髏頭顱也轟然散開,化作最後一股最濃鬱的亡魂怨念,投入核心!
所有的灰黑色能量,在荊紅的竭力引導與殘斧那微弱金紋的莫名牽引下,並未直接回歸天地或反噬自身,而是圍繞著她和殘斧,瘋狂旋轉、壓縮、凝聚!
短短兩三息之間,頂天立地的骸骨巨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懸浮在通道入口前空中的、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如同心臟般緩緩搏動的灰黑色能量巨繭!巨繭表麵,無數細微的亡魂麵孔若隱若現,發出低沉的嗚咽,而在巨繭的核心處,隱約能看到荊紅緊握殘斧的身影,以及一絲絲努力透出的、屬於殘斧的暗紅與金芒。
這巨繭散發著遠不如骸骨巨神龐大的威壓,卻更加凝練,更加內斂,似乎將所有力量都用於保護與維持核心不散上。
“走……”
荊紅的聲音微弱地從巨繭中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灰黑色能量巨繭緩緩調轉方向,對準了下方的漆黑通道入口。
然後,它開始下落。
不是自由落體,而是以一種穩定的、被內部能量包裹推動的速度,朝著那吞噬光線的黑暗深淵,沉了下去。
“荊紅大人!”下方的戰士們發出驚呼,卻無力阻止,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灰黑色的巨繭,被通道口的黑暗無聲吞沒,迅速消失在那些流動的紫色光點與懸浮的文明殘骸之間。
通道深處,寂滅尊者那帶著迴響的譏誚聲音再次隱約傳來,卻似乎多了幾分玩味。
“又一個……飛蛾撲火的愚者……”
“很好……”
“那就……在墳墓的盡頭……”
“一起……”
“歸於永恆的……寂靜吧。”
灰黑色巨繭不斷下沉,掠過那些懸浮的、死寂的文明殘骸。荊紅透過能量繭壁,模糊地看著那些巨大的、破損的金屬結構從身邊緩緩上升。她看到了斷裂的巨柱上清晰的彈痕與能量灼燒的焦黑;看到了半截星艦舷窗內凝固的、穿著古老樣式服飾的乾癟屍骸;看到了更多奇形怪狀、顯然不屬於常規艦船的破碎結構體……
這裏,埋葬的不僅僅是一艘“方舟”,更像是某個上古文明在最終時刻,將各種重要的、殘存的造物,無論軍用民用,無論是否完好,都一股腦地塞進了這個通往地心的巨大豎井中,形成了這個令人震撼而又無比悲涼的“文明墳場”。
而在這墳場的最下方,那無盡黑暗的盡頭,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是墨衍苦戰的戰場?是寂滅尊者真正的核心?還是……最終的毀滅與終結?
荊紅不知道。她隻能緊緊握住手中那越來越燙、彷彿在與下方某種存在產生共鳴的炎拓殘斧,將殘存的全部意誌,凝聚於那一點微弱的、向前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