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月黑風高。枕溪山莊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背靠著黢黑的山影,沉寂得令人心悸。白日裡莊重雅緻的江南園林,此刻在濃重的夜色下,隻顯出輪廓詭異的剪影,唯有山莊深處零星幾點燈火,如同鬼火般搖曳,更添幾分陰森。
張綏之一行人在那名被俘賊人的指引下,悄無聲息地潛行至山莊外圍。遠遠望去,山莊正門緊閉,並無異樣。然而,當他們在夜色的掩護下,靠近至山莊東側一處僻靜的角門附近時,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撲麵而來!
張綏之心中一凜,抬手示意眾人停下,隱身在樹叢之後,凝神觀察。隻見角門內外,一片狼藉!地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十具屍體,大多身著黑色或深藍色的夜行衣,手持兵刃,死狀淒慘。而更多穿著朝鮮官兵號衣和錦衣衛服飾的士卒,正在沉默而迅速地清理著戰場,將賊人屍體拖到一旁堆積,用水沖洗著青石地麵上的斑斑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戰鬥剛剛結束後的死寂與肅殺。
“大人!”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側麵傳來,陸昭霆一身勁裝,臉上還帶著濺上的血點,快步從陰影中走出,來到張綏之麵前,單膝跪地稟報,“屬下陸昭霆,參見大人!山莊內的戰鬥,已於半炷香前結束!”
張綏之連忙將他扶起,急切地問道:“陸大人,情況如何?我方傷亡怎樣?”
陸昭霆臉上露出一絲後怕與慶幸交織的神色:“回大人!賊人極其狡猾凶悍!他們並非從正門或已知的通道運人,而是不知從何處打通了一條連接山莊地下密室與後山廢棄采石場的密道!子時前,約有兩百餘名精銳賊人,押送著近百名被擄女子,企圖從密道潛出!幸得大人神機妙算,命我等在此設伏!賊人措手不及,被我與平安道樸觀察使派來的官兵內外夾擊,經過一番血戰,已將其全數殲滅!賊首負隅頑抗,已被格殺!我方……傷亡亦近百人,多是樸觀察使麾下的官兵兄弟。”
他的聲音帶著沉痛。
兩百多名精銳賊人!近百名被擄女子!全數殲滅!張綏之聽得心頭巨震!這夥勢力的規模和戰鬥力,遠超他的想象!這哪裡是普通的匪類,分明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私軍!
“弟兄們辛苦了!”
張綏之重重拍了拍陸昭霆的肩膀,然後立刻問道:“那些被擄的女子呢?可都安好?密室在哪裡?快帶我們去!”
“女子們都已被解救,暫時安置在山莊前院的空房裡,有醫官和侍女照料,雖受了驚嚇,但暫無性命之憂。密室入口就在那邊假山之後,極為隱蔽!”
陸昭霆指向山莊深處。
“走!”
張綏之毫不遲疑,在陸昭霆和幾名錦衣衛的引領下,帶著烏蘭尼敦、覺昌安、顧雲深等人,快步穿過依舊瀰漫著血腥氣的戰場,來到花園中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前。
陸昭霆在假山底部一塊看似尋常的凸起石頭上用力一按,又旋轉了旁邊另一塊石頭,隻聽一陣輕微的機括聲響,假山底部竟然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內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深邃黑暗,一股混合著黴味、汗味和淡淡脂粉氣的、難以形容的汙濁氣息,從洞內湧出,令人作嘔。
點燃火把,眾人魚貫而入。石階陡峭向下,延伸至地下深處。走了約莫二三十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在場的人,包括久經沙場的烏蘭尼敦和見多識廣的張綏之,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密室?這分明是一座修建於地下的、規模不小的囚牢!整個空間被粗大的木柵欄分割成十數個狹小的牢籠!每個牢籠裡,都擠滿了瑟瑟發抖、衣不蔽體的年輕女子!她們大多年紀在十三四歲到十**歲之間,麵色蒼白,眼神空洞,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如同受驚的羔羊般蜷縮在一起。粗略一看,人數竟有百人之多!
空氣中瀰漫著糞便、餿飯和絕望的氣息。地麵上汙穢不堪,角落裡散落著破碗和發黴的草蓆。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這些女子穿著不同民族的服飾,有朝鮮的襦裙,有大明的漢服,甚至還有女真部落的皮襖!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卻遭受著同樣的厄運!
“天殺的畜生!”
烏蘭尼敦看到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尤其是看到幾個穿著女真服飾、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那驚恐的眼神,一股無法抑製的怒火瞬間淹冇了她!她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柱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覺昌安也是雙目赤紅,握緊了拳頭,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顧雲深臉色慘白,他雖被囚禁過,但也冇想到這山莊地下,竟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罪惡!安貞敏若落入此地……他不敢再想下去。
張綏之強壓著心中的震驚與怒火,沉聲對跟進來的官兵吩咐道:“快!打開牢門!將她們小心地帶出去!安排熱水、食物和乾淨的衣物!讓醫官好生診治!不得有誤!”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是!”
官兵們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紛紛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牢門,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安撫著這些受儘折磨的女子,將她們逐一攙扶出去。
張綏之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整個密室,最終定格在一個被單獨關押在角落鐵籠裡、穿著明顯不同於其他女子、眼神凶悍、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身上。看其氣質,像是個小頭目。
“把他帶過來!”
張綏之冷聲道。
兩名錦衣衛上前,打開鐵籠,將那名掙紮咆哮的刀疤臉壯漢拖了出來,按倒在張綏之麵前。
張綏之居高臨下,目光冰冷如刀,直刺對方心底:“說!你們是什麼人?受誰指使?擄掠這些女子,意欲何為?運往何處?”
那刀疤臉起初還企圖頑抗,咬牙切齒地瞪著張綏之。但當他接觸到張綏之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虛妄的深邃眼眸,以及感受到周圍錦衣衛散發出的凜冽殺氣時,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他癱軟在地,顫聲道:“我……我說……我們是……是李真李爺和陸雄陸爺的手下……”
“李真?陸雄?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張綏之逼問。
“他們……他們是關外的大掌櫃……手下兄弟遍佈遼東和朝鮮……我們……我們手臂上都有……有這個記號……”
刀疤臉艱難地捲起袖子,露出左上臂一個猙獰的、用靛青染料刺成的齜牙咧嘴的黑虎頭紋身!
黑虎紋身!與之前在錦州三清觀被覺昌安射殺的歹徒一模一樣!
張綏之眼中寒光一閃:“繼續說!”
“李爺和陸爺……主要負責在關外和朝鮮……掠……掠掠人口……主要是年輕的姑娘和小孩……也……也接應幫忙轉運……關內白蓮教弄出來的‘貨’……”
刀疤臉結結巴巴地交代,“這……這枕溪山莊,是我們在朝鮮的一個大……大窩點……前前後後,經這裡轉運出去的‘貨’……少說也有三……三百多了……”
三百多人!張綏之等人聽得心頭巨震!這簡直是一個龐大的人口販賣網絡!
“這些‘貨’,最終運到哪裡?買家是誰?”
張綏之厲聲問道。
刀疤臉連連搖頭:“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隻有……隻有李爺和陸爺兩個大掌櫃……才……才和上頭的‘海龍王’聯絡……我們隻管……隻管收‘貨’、暫存和轉運……具體賣給誰,隻有他們知道……”
“海龍王?”
張綏之記下這個名號,繼續追問:“你們在濟生堂的參茶裡,加了什麼東西?”
刀疤臉道:“是……是一種叫‘纏綿散’的方子……是……是李爺從一個西域喇嘛那裡弄來的……混在參茶裡,無色無味,短期服用能提神,長期服用……會……會慢慢侵蝕心神,讓人變得依賴、遲鈍……最後……最後形同傀儡……”
“纏綿散……”
張綏之看向顧雲深。
顧雲深臉色凝重至極,上前一步,對張綏之道:“大人,此藥我略有耳聞,乃是西域奇毒,中土罕見!其性陰詭,確實能亂人心智!必須儘快研製解藥!否則後患無窮!”
張綏之點點頭,對顧雲深道:“顧公子,此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麼藥材、器具,儘管開口!”
“雲深義不容辭!”
顧雲深鄭重拱手。
審問完畢,張綏之讓人將刀疤臉押下去嚴加看管。他站在空曠下來的、卻依舊殘留著罪惡與絕望氣息的地下密室中,心情沉重如山。
黑虎標記……李真、陸雄……關外大掌櫃……接應白蓮教……海龍王……纏綿散……數百名被拐賣的少女……
一條條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張綏之的心頭。他意識到,他們掀開的,可能隻是冰山一角!一個橫跨大明、朝鮮、乃至域外,勾結白蓮教、涉及人口販賣、意圖投毒禍國的龐大犯罪網絡,正在黑暗中悄然運作!
而濟生堂,不過是這個巨大網絡中的一個環節,顧雲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不幸被捲入的棋子。
“陸大人,”
張綏之沉聲對陸昭霆吩咐道,“立刻加派人手,審訊所有被俘賊人,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同時,飛鴿傳書,將此地情況,尤其是‘黑虎標記’、‘李真陸雄’、‘海龍王’、‘纏綿散’等關鍵資訊,八百裡加急,密報京師陛下!並通報遼東都司、山東備倭都指揮使司,嚴查沿海,緝拿一切可疑船隻與人員!”
“是!!”
陸昭霆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張綏之又看向烏蘭尼敦和覺昌安,語氣誠懇:“烏蘭姑娘,覺昌安兄弟,今日多謝二位仗義出手!此番揭露此滔天罪惡,二位功不可冇!後續追查,恐怕還需二位相助。”
烏蘭尼敦抱拳道:“張大人客氣了!鏟奸除惡,是我輩本分!更何況這夥賊人竟敢擄掠我女真兒女,此仇不共戴天!我姐弟二人,但憑大人差遣!”
覺昌安也用力點頭。
張綏之點點頭,最後目光落在顧雲深身上:“顧公子,研製解藥,刻不容緩!我這就安排人手,護送你回顧家藥房,所需一切,全力供應!”
顧雲深深深一揖:“雲深必竭儘全力,以贖前愆!”
眾人走出陰森的地下密室,重新回到地麵。山莊內的清理工作仍在繼續,但氣氛已然不同。救出的少女們被妥善安置,希望重新在她們眼中點燃。
然而,張綏之站在枕溪山莊的庭院中,仰望漆黑的天幕,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他知道,今夜的血戰與發現,僅僅是一個開始。一場波及更廣、更加凶險的暗戰,已然拉開序幕。那隻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以及那位神秘的“海龍王”,絕不會善罷甘休。
山雨欲來風滿樓。王京的夜,還很長。而大明與朝鮮的海疆,恐怕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喜歡神探駙馬請大家收藏:()神探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