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時辰的光景,在焦急的等待與案牘勞形中悄然流逝。順天府衙簽押房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張綏之與徐舒月眉宇間的凝重。終於,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花翎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小臉因奔跑而泛著紅暈。
“綏之哥哥!”花翎喘著氣,福了一禮,“信已親手交給殿下了!殿下看了信,神色很是凝重,說此事乾係重大,她已立刻安排最信任的掌事宮女和老公公,藉著由頭,暗中查訪尚宮局和內府庫的記錄了,尤其是近兩個月各處用度、賞賜、以及有無異常物品流動的情況。殿下讓您務必耐心等待,宮中盤根錯節,查探需得隱秘,不能打草驚蛇,一有訊息,會立刻通過秋棠姐姐遞出來。”
張綏之聞言,心中稍安。有朱秀寧這位長公主在宮內暗中發力,無疑多了一雙洞察深宮暗流的眼睛。他點了點頭:“有勞你了,也代我謝過殿下。你先去歇息片刻。”
幾乎就在花翎退下的同時,窗外傳來一陣撲棱棱的翅膀扇動聲。一隻灰羽信鴿準確地落在了窗欞上,咕咕叫著。張綏之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鴿子腿上的小銅管裡取出一卷薄紙。展開一看,上麵是阿依朵那略顯稚嫩卻筆畫認真的字跡:“綏之哥哥,事已辦妥,按計行事。”
看到這行字,張綏之眼中精光一閃,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成竹在胸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對候在門外的捕頭老王沉聲下令:“老王!立刻點齊三班衙役,所有人等,隨我再去一趟錢府!另外,派人去將昨日詢問過的所有錢府相關人員——管家錢忠、侍妾綠珠、更夫、掃雪工頭目、賣炭翁,以及所有可能的現場目擊者,全部帶到錢府現場候審!不得有誤!”
“得令!”老王洪聲應諾,轉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
張綏之略一沉吟,又對身旁一位書吏道:“去請周府丞過來一趟,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請周大人一同前往錢府現場勘驗。”
徐舒月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看著張綏之這一連串雷厲風行的安排,鳳目中閃過一絲詫異與好奇,忍不住挑眉問道:“張大人,你這又是調兵遣將,又是請動府丞的,搞出這麼大排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莫非……你已經破了這‘狐妖索命’的案子了?”
張綏之轉過頭,看向徐舒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徐千戶稍安勿躁。是不是破案,現在言之尚早。不過,倒是可以請周大人,還有諸位,看一出……‘好戲’。”
他特意加重了“好戲”二字。
就在這時,他目光瞥見花翎正要退下,連忙招手將她喚至近前,俯身在她耳邊低聲密語了幾句。花翎先是睜大了眼睛,隨即會意,用力點了點頭,轉身便像一隻靈巧的燕子般衝出簽押房,跳上拴在院中的一匹駿馬,一揚馬鞭,絕塵而去。
徐舒月看著花翎遠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臉高深莫測的張綏之,心中的好奇更盛,哼了一聲:“神神秘秘!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演出什麼好戲!”
不多時,順天府府丞周文岸匆匆趕到。這位老成持重的官員聽聞張綏之似乎有了重大突破,不敢怠慢,連忙隨行。一行人浩浩蕩蕩,再次開赴已是滿城風雨的案發現場——西郊錢府。
到達錢府時,已是申時末刻(下午五點),日頭西斜,天色開始變得昏暗。錢府內外已被順天府的衙役嚴密把守。昨日詢問過的一乾人等——管家錢忠、侍妾綠珠、更夫、掃雪工頭目、賣炭翁,以及幾名錢府的下人,都已奉命聚集在發生命案的那座暖閣外的庭院中,一個個麵露惶恐,交頭接耳,不知這位年輕的張推官又要做什麼。
暖閣內,依舊保持著案發時的原樣,隻是屍體早已移走,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被更濃的黴塵氣息所取代。破碎的瓷狐狸碎片仍散落在地,那尊詭異的邪神像也還在原處,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張綏之請府丞周文岸在庭院中早已設好的太師椅上坐下,拱手道:“周大人,今日請您前來,是請您做個見證。下官欲在此地,重演一遍案發當晚的‘狐妖作案’經過。”
周文岸捋著鬍鬚,眼中帶著驚疑與期待:“哦?張推官已有頭緒?本官拭目以待。”
徐舒月則抱著刀,冷眼站在一旁,她倒要看看張綏之能玩出什麼花樣。
張綏之對老王點了點頭。老王會意,立刻指揮衙役將閒雜人等都清到庭院一側,隻留出暖閣正門前的空地。現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緊閉的暖閣門上,氣氛莫名地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隻見暖閣緊閉的窗戶縫隙和門縫底下,忽然毫無征兆地
瀰漫出
一股股
濃白色的
煙霧!那煙霧起初很淡,但迅速變得濃鬱起來,翻滾著、貼著地麵
向四周擴散,彷彿有生命一般!空氣中隨之傳來一股刺鼻的、類似石灰遇水發熱的
嗆人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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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煙!有煙!”
庭院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綠珠更是嚇得尖叫起來,躲到了錢忠身後。周文岸也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發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隨著煙霧越來越濃,暖閣那兩扇緊閉的雕花木門,竟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地
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透過瀰漫的白色煙霧和門縫,眾人隱約看到,一個
猙獰無比、雙眼閃爍著
詭異紅光
的
巨大狐狸頭顱的虛影,在門後的黑暗中
一晃而過!同時,暖閣內傳來“啪嚓”一聲脆響,像是瓷器摔碎的聲音!緊接著,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彷彿有什麼小獸在裡麵快速跑動的細微聲響!
“狐妖!是狐妖!它又回來了!”
綠珠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錢忠等人也是麵無人色,連連後退。周文岸指著那煙霧繚繞的門口,手指顫抖,話都說不利索了:“妖……妖物!張……張推官!這……”
就在這人心惶惶、幾乎要失控的當口,誰也冇有注意到,張綏之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府丞周文岸的身邊。
“周大人,不必驚慌。”張綏之平靜的聲音響起,將驚魂未定的周文岸嚇了一跳。
“張……張推官?你……你何時過來的?”周文岸撫著胸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張綏之冇有回答,而是麵向驚恐的眾人,朗聲說道:“諸位!請看好了!這,便是那晚‘狐妖’製造恐慌、潛入行凶的第一步!”
他話音未落,暖閣內的煙霧開始漸漸變淡。隻見老王帶著兩名衙役,用濕毛巾捂著口鼻,從暖閣側麵繞了出來。老王手裡拿著一個還在微微冒煙的破舊鐵皮桶,桶底殘留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另一名衙役則手裡拎著一個用竹條和薄紙糊成的、畫著猙獰狐狸臉、眼睛處嵌著兩塊紅色玻璃紙的簡易頭套。還有一名衙役,則從懷裡掏出一隻被綁住了嘴巴、正在不停掙紮的
火紅色小狐狸!
“這……這是?”周文岸和眾人都看呆了。
張綏之走到院子中央,指著老王手中的鐵皮桶,解釋道:“諸位,這便是製造‘妖氛’的戲法!根本不是什麼妖術!凶手在外麵積雪中,預先撒上了生石灰粉末。案發當晚,他隻需趁人不備,將少量水潑在撒了石灰的積雪上。石灰遇水,會瞬間產生大量熱量並釋放出白色煙霧,此乃‘淬火生煙’的尋常化學之理!
那晚大雪初停,積雪甚厚,吸水性強,產生的煙霧必然比今日演示更為濃烈持久,足以製造出‘妖霧瀰漫’的假象!”
他又指向那個紙糊的狐狸頭套和那隻可憐的小狐狸:“至於門後閃現的‘狐仙’和屋內跑動的‘狐影’,則更為簡單!凶手隻需一人頭戴此等簡易頭套,在煙霧掩護下於門後快速晃動,遠處看來,便如同巨狐顯形!而屋內跑動的聲響,不過是提前放入一隻受驚的普通狐狸即可!這等小獸,山中獵戶便可捕獲,並非難事!”
他走到暖閣門口,指著地麵一些不易察覺的白色殘留物:“初次勘查現場時,我已在窗外牆角積雪下,發現了少量未完全反應的石灰殘留!這便是鐵證!”
接著,張綏之走入暖閣,指著那個早已熄滅的暖爐:“而真正致錢德昌於死地,並讓綠珠姑娘產生幻覺的關鍵,在於此爐!”
他看向臉色慘白的綠珠,“綠珠姑娘,你回憶一下,案發當晚,屋內是否點燃了一種特彆的熏香?氣味是否與平日不同?”
綠珠努力回憶,顫聲道:“好……好像是有……那晚老爺說冷,讓點了爐香,氣味……是有些特彆,似乎……更甜膩一些……”
張綏之點頭,對周文岸道:“這就對了!凶手真正的手段,是在暖爐的炭火中,混入了‘夢羅香’的香塊!此香產於南洋,有致幻之效!吸入一定劑量,會使人產生幻覺,如聞鬼哭狐笑,如見妖影幢幢!錢德昌本就飲酒作樂,精神亢奮,更易被此香所乘!他在幻覺中,看到、聽到的所謂‘狐妖’,皆由此香所致!而待他精神恍惚、驚恐萬分之際,凶手再以利刃偷襲,自然事半功倍!”
最後,張綏之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裹的物品,打開後,赫然是一柄打造精巧、寒光閃閃的
鐵爪!爪刃鋒利,形製奇特,與錢德昌胸前那致命的傷口極為吻合!
“至於凶器,”張綏之將鐵爪示眾,“並非什麼妖法所化,而是市麵上精心打製的兵器!雖不常見,但若肯花價錢,在黑市或某些鐵匠鋪,並非弄不到!凶手以此爪殺人,正是為了嫁禍‘狐妖’,混淆視聽!”
一番抽絲剝繭、有理有據的演示與解說,如同撥雲見日,將籠罩在“狐妖案”上的層層迷霧徹底驅散!庭院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驚人的真相所震撼!
周文岸長舒一口氣,撫掌歎道:“精彩!精彩絕倫!原來如此!一切妖氛鬼影,皆是人為偽裝!張推官心思縝密,洞察秋毫,本官佩服!佩服!”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可是,張推官,這裝神弄鬼、殺人害命的真凶,究竟是何人?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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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的目光,緩緩掃過庭院中那一張張或驚恐、或茫然、或故作鎮定的臉,最後,定格在了一個人的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大人問得好。這真凶嘛……”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庭院,“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府丞周文岸聽完張綏之條分縷析的案情重現,雖明白了“狐妖”作案的伎倆,但額頭上的冷汗卻冒得更厲害了。他掏出手帕連連擦拭,既感佩於張綏之的明察秋毫,又為真凶依舊逍遙法外而憂心忡忡。他看向張綏之,語氣帶著急切與困惑:“張推官抽絲剝繭,令本官茅塞頓開!這裝神弄鬼之法確是高明,但……但這真凶究竟是何人?他又是如何潛入這深宅大院,行凶後又能從容遁形,不留痕跡?還請張推官明示!”
張綏之聞言,不慌不忙地朝周文岸鄭重一揖,沉聲道:“周大人容稟。下官昨日審訊相關人等時,便發現一處關鍵破綻,正在於侍妾綠珠姑娘與其他人的證詞存有明顯矛盾。”
他目光掃過一旁臉色蒼白的綠珠,繼續道:“綠珠姑娘堅稱,她是在聽到三更梆子響之後,才聽聞異響、見狐影、繼而慘案發生。然而,仵作的驗屍格目(記錄屍體溫度、僵硬程度)、現場暖爐中炭火的燃燒殘留,以及更夫錢大自己的證詞,都明確指向,錢德昌的死亡時間,應在二更天(夜晚九點到十一點)!這前後相差近一個時辰的時間,便是此案第一個,也是最大的疑點!”
周文岸若有所思:“如此說來……是綠珠姑娘在說謊?她或是幫凶,或為自保,故意混淆了時間?”
“下官起初也是如此作想。”張綏之頷首,話鋒卻隨即一轉,“然而,昨日下官帶隊端了城西廢園那夥采花賊的窩點。據其頭目交代,他們正是在三更天雪停之後,才趁機外出作案。而綠珠姑娘及左鄰右舍,乃至夜間巡邏的官兵,均聲稱在三更時分聽到了清晰的更梆之聲。”
徐舒月抱著臂膀,鳳目一凜,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脫口而出:“三更天雪停,賊人出動,眾人聞更聲……但錢德昌卻死於二更天?難道……有人在二更天時,提前敲響了三更的梆子?”
“徐千戶所言極是!”張綏之讚許地看了她一眼,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人群中那個一直低著頭、試圖縮小存在感的更夫——錢大!“目的,便是要製造時間錯覺,誤導查案方向!”
他伸手指向錢大,厲聲喝問:“更夫錢大!本官已讓花翎查問過你所屬更房的其餘更夫!他們皆言,昨夜雪勢極大,按慣例,二更天時根本無需,也無法如常出更巡邏,皆在更房避雪,待三更雪停後方纔出動!唯獨你,錢大!聲稱自己恪儘職守,在
二更天
大雪紛飛之際
仍堅持按既定路線打更!你這是敬業?還是——
彆有用心
”
錢大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名衙役快步上前,將一個用粗麻布包裹的物件“啪”地一聲扔在錢大腳下。布包散開,露出了裡麵那個畫著猙獰狐臉、眼眶處嵌著紅玻璃紙的簡易頭套!與方纔演示所用的一般無二!
“回大人!”衙役洪聲稟報,“此物是從錢大所居耳房的炕洞深處搜出!”
證據確鑿!人群頓時一片嘩然!
周文岸倒吸一口涼氣,指著錢大:“你……你便是裝扮狐妖之人?!”
錢大雙腿一軟,“噗通”癱倒在地,體若篩糠。
張綏之乘勝追擊,聲音冷冽:“你利用打更之便,先在錢府外圍積雪撒下石灰。至二更天,你提前敲響代表三更的梆子,迷惑院內眾人。隨後,你戴上麵具,於窗外晃動,製造‘狐影’,同時將預備好的狐狸放入房中,再潑水啟用石灰,製造‘妖霧’。你熟知更夫巡邏間隙,動作迅速,完成這些後,便可悄然遁去。而屋內,早有你的同夥接應!”
周文岸立刻追問:“同夥?如何進入這高牆深院?”
張綏之的目光,緩緩轉向一旁那位看似忠厚、此刻卻麵無人色的管家——錢忠。
“錢管家,”張綏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錢府上下,夜間門戶啟閉,人員進出,皆由你一手掌管。若無內應,外人焉能如此輕易潛入,又怎能對老爺作息、院內路徑瞭如指掌?是誰放他們進來的,還需要本官多言嗎?”
錢忠聞言,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神躲閃。
幾乎同時,捕頭老王大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塊狀物,打開後,一股奇異的淡香隱隱散出,正是“夢羅香”!
“大人!”老王稟道,“此物是阿依朵姑娘奉命暗中搜查,於錢忠臥榻之下隱秘暗格中發現!”
張綏之冷哼一聲,目光如炬,掃過那群戰戰兢兢的掃雪工頭和賣炭翁:“還有你們!口供看似天衣無縫,相互印證‘雪夜無痕’。但正是這過分的一致,暴露了你們早已串通一氣!
你們皆是錢忠同黨,平日以正當身份掩護,實則共同參與此次陰謀!掃雪工負責清理並偽造成‘無外人闖入’的雪地現場,賣炭翁則提供炭火,或許還負責傳遞訊息!本官說的可對?!”
這幾人見狀,心知大勢已去,卻仍存僥倖,或低頭不語,或高聲喊冤,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徐舒月按捺不住,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繡春刀,寒光一閃,架在錢忠脖頸之上,厲聲道:“還不從實招來!難道要本官將你們押回北鎮撫司詔獄,嚐嚐那些‘大餐’的滋味嗎?!”
然而,這幾人似乎鐵了心,竟咬緊牙關,死活不開口。
張綏之卻似乎並不意外,他抬手示意徐舒月稍安勿躁,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朗聲道:“爾等此刻拒不交代,無非是心存僥倖,以為幕後主使尚在,或會設法營救,或已安排爾等家小,讓你們不敢開口。甚至……或許還在等那位奉命前去‘報信’的同夥,帶來新的指示吧?”
他頓了頓,環視在場所有神色各異的眾人,聲音清晰而沉穩:“可惜,爾等的算計,早已在本官預料之中。本官已佈下天羅地網。我們——
不妨再等等看
想必此刻,那個自作聰明前去報信的同夥,已然落網。而爾等背後的主子……他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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