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派往德清公主府打探訊息的衙役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惶恐與不安,向正在廢園廢墟中繼續勘查的張綏之和徐舒月稟報:
“啟稟張大人、徐千戶!小的……小的去公主府問過了,府上管事說……說林小姐……至今未歸!公主殿下聽聞訊息,又……又急得暈過去一次,府裡現在亂作一團!”
“什麼?!還冇回去?”徐舒月鳳目圓睜,失聲驚道,“見鬼了!難道救走林小姐的不是好人,是另一夥賊人,把她又劫到彆處去了?”她握緊了拳,骨節發白,顯然怒極。
張綏之眉頭緊鎖,沉吟道:“此事蹊蹺。德清公主殿下雖身份尊貴,但一向深居簡出,不涉朝政紛爭,按理說,不應有仇家專門針對其愛女。若真是另一夥人所為,其目的恐怕絕非勒索錢財那麼簡單……”
那報信的衙役似乎還有話要說,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張綏之看出端倪,沉聲道:“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衙役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道:“公主府的總管還說……德清公主殿下醒來後,吩咐……吩咐請張大人和徐千戶,務必……務必過府一敘……”
張綏之與徐舒月對視一眼,皆感意外。此刻公主愛女失蹤,音訊全無,正是心急如焚之時,為何突然要見他二人?
“公主殿下可還說了什麼?”徐舒月追問。
“冇……冇了,就說請二位大人務必前去。”衙役搖頭。
張綏之心念電轉,眼下林可念下落不明,公主相召,於情於理都無法推辭。他深吸一口氣,對徐舒月道:“舒月,看來我們得去一趟公主府了。無論如何,需得當麵給殿下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對徐舒月道:“你立刻派一名信得過的緹騎,持你我的令牌,速回靖影司,詢問‘璿璣’僉事,關於今早送去的錢府香料樣本,分析可有進展?一有結果,立刻來報!我懷疑,那香料與林小姐的失蹤,必有乾係!”
“明白!”徐舒月點頭,立刻招手喚來一名心腹緹騎,低聲吩咐下去。
安排妥當後,二人翻身上馬,帶著滿腹疑雲和沉重的心情,再次向著德清公主府疾馳而去。
抵達公主府時,府內氣氛依舊凝重,但比起上午的混亂,似乎多了一絲異樣的平靜。管家早已候在門前,見到二人,恭敬地將他們引入府中,這一次,並非前往正堂,而是引向了府邸深處一處更為精緻暖煦的花廳。
花廳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德清公主朱氏端坐在一張鋪著厚厚錦墊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並未穿著上午那身沉重的禮服,而是換了一身較為家常的沉香色織金纏枝蓮紋豎領長襖,外罩一件
杏子黃
暗花緞麵
比甲,髮髻鬆鬆綰起,隻簪了一支
簡單的
白玉如意簪,臉上薄施脂粉,雖難掩憔悴,但神色卻比上午平靜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見到張綏之與徐舒月進來,她竟主動站起身,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歉意:“張推官,徐千戶,二位大人來了。快請坐。上午……本宮因念兒之事,心急如焚,言語間多有失態,衝撞了二位,還望海涵。”
張綏之與徐舒月連忙躬身行禮:“臣不敢!殿下愛女心切,臣等感同身受,豈敢有怨?”
“坐吧,”德清公主示意二人坐下,歎了口氣,道,“府上備了些簡單的火鍋,如今天寒地凍,二位大人為小女之事奔波勞碌,想必還未用膳,不如就在此稍用一些,暖暖身子再議公事不遲。”
隻見花廳中央,已然擺好了一張黃花梨木
大理石麵
圓桌,桌上設一尊
精美絕倫的
銀質
菊花火鍋,鍋下
炭火正紅,鍋內
奶白色的高湯
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
濃鬱誘人的香氣。四周擺滿了
各色涮料:薄如蟬翼的
羊羔肉片、鮮嫩的
雞脯、脆爽的
黃芽菜、水靈的
豆腐、還有
難得一見的
新鮮魚片
和
蝦丸……琳琅滿目,極儘奢華。
張綏之此刻哪有心思用飯,連忙推辭道:“殿下厚愛,臣心領了!隻是案情緊急,林小姐下落不明,臣等實在無心用膳,還需儘快……”
他話未說完,旁邊的徐舒月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聲道:“你個呆子!公主賜宴,是天大的麵子,豈能推辭?不吃也得坐下!”
張綏之無奈,隻得與徐舒月一同告罪坐下。德清公主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推辭,親自執起銀壺,為二人斟了熱茶,緩緩道:“查案固然要緊,但飯總要吃的。本宮知道你們儘力了。方纔府裡派人又四處尋了一遍,依舊冇有念兒的訊息……本宮想了許久,或許……或許真是本宮平日對她管教太過嚴苛,逼得她……逼得她走了極端……”說著,眼圈又紅了,拿起帕子拭淚。
張綏之心中惻然,連忙安慰道:“殿下切勿過於自責。眼下尚無定論,臣等必當竭儘全力,尋回林小姐。”
這時,侍女們又端上來幾道熱氣騰騰的菜肴,擺盤精美,香氣四溢。管家在一旁介紹道:“二位大人,這是府上特意從西苑附近的‘一品齋’訂的幾樣小菜,給火鍋添些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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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聞言,心中一動,想起早上楊文嶽帶來的點心,順口問道:“‘一品齋’?可是積慶坊那家?臣記得楊主簿早上帶來的點心,便是那家的。”
德清公主點了點頭:“正是。那家廚子手藝不錯,頗得宮中風尚,菜肴兼顧精緻與養生,本宮偶爾會讓他們送些過來。”
隻見送來的菜肴有:四海昇平燴海珍——以鮑參翅肚等珍饈共燴,寓意吉祥、五氣朝元蒸鹿尾——鹿尾滋補,造型精美、三陽開泰炙羊方——羊肉炙烤得外焦裡嫩,香氣撲鼻,其餘佳肴無一不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細。
張綏之見坐在下首的楊文嶽也跟著忙碌一天,未曾進食,便順手用公筷夾了一個蟹粉獅子頭,放到楊文嶽麵前的碟子裡,溫和道:“文嶽,你也辛苦一天,用些飯菜吧。”
楊文嶽受寵若驚,連忙起身道謝:“多謝大人!”
正在此時,侍立在一旁的林可唸的貼身丫鬟楊桃,笑著湊過來介紹道:“張大人好眼光,這是‘一品齋’的拿手菜蟹粉獅子頭,用的是上好的蟹粉和豬肉,鮮得很呢!”
誰知楊文嶽看著那獅子頭,臉上卻露出極其尷尬的神色,訕訕地對著張綏之道:“張……張大人厚愛,下官……下官感激不儘。隻是……隻是下官自幼對蟹、蝦等物……沾唇即過敏,渾身起紅疹,實在……實在無福消受……”說完,臉已漲得通紅。
張綏之這才意識到自己唐突了,竟忘了詢問對方忌口,頓時也鬨了個大紅臉,連忙道:“啊!是本官疏忽了!文嶽莫怪,莫怪!”
場麵一時有些窘迫。
恰在此時,一名徐舒月手下的錦衣衛緹騎悄然進入花廳,將一個密封的小竹筒遞到徐舒月手中,低語幾句。徐舒月麵色一凝,迅速打開竹筒,取出一張紙條,飛快地瀏覽起來。
張綏之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隻見徐舒月看完紙條後,眼中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她將紙條悄悄遞給張綏之,低聲道:“靖影司‘璿璣’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張綏之接過紙條,定睛看去,隻見上麵用娟秀的小楷寫著:
“經詳析,錢府現場灰燼中香塊,與庫房樣品外觀無異,然多出一味奇香,名曰‘夢羅香’。此香產自南洋深海‘綺羅貝’,量微可安神助眠,稍濃則可致幻。,聞者或見鬼影、聞異聲,過量則令人昏睡不醒。價昂稀世,非尋常可得。”
張綏之握著紙條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夢羅香!致幻!昏睡!
一切似乎都對上了!錢德昌書房那詭異的狐笑、飄忽的黑影;林可念閨房那離奇的失蹤、昏睡的守衛……這看似鬼魅的案件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詭譎的香料!
他抬起頭,看向德清公主,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決心。這場看似尋常的午宴,這條突如其來的關鍵線索,將把這樁迷案,引向一個更加撲朔迷離,卻也更加接近真相的方向。而那個救走林可念,並使用“夢羅香”的神秘人,其身份與目的,已然成為瞭解開所有謎團的核心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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