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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侯府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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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侯府,內庫院。

沉重的樟木大箱被侯府仆役小心翼翼地抬入一座把守森嚴、鐵門緊鎖的石砌庫房內。待仆役們行禮退下,厚重的鐵門從外哐噹一聲合攏,落鎖聲清晰可聞,庫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與死寂之中,隻有高牆上幾扇狹小的氣窗透入幾縷微光,映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片刻之後,其中三口大箱的箱蓋,被從內部悄無聲息地頂開一條縫隙。三雙銳利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四周,確認安全無虞後,箱蓋被輕輕推開。

青鸞率先如同靈貓般躍出箱子,落地無聲,她迅速掃視這間堆滿各式箱籠、佈滿蛛網的庫房,對隨後出來的花翎和阿依朵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花翎與阿依朵鑽出箱子後,相視一笑,竟開始旁若無人地寬衣解帶!她們麻利地脫下身上那套礙手礙腳的漢家丫鬟襦裙,隨手扔回箱內,露出了穿在裡麵的火把寨傳統獵裝——那僅僅是堪堪遮住緊要部位的豹皮短褂和短褲,將少女健康而充滿野性力量的身軀、修長有力的四肢暴露無遺。她們赤著雙足,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臉上帶著一種迴歸本真的興奮與躍躍欲試,彷彿兩隻掙脫了牢籠束縛的幼豹。

一旁的青鸞看得目瞪口呆,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連忙尷尬地轉過頭去。她雖久在北鎮撫司,見慣了風浪,但如此大膽直白、近乎原始的裝扮,還是讓她這個漢家女子感到一陣麵紅耳赤,心跳加速。尤其看到花翎和阿依朵那毫不掩飾、充滿生命力的身體,以及她們眼中那純粹而熾熱的野性光芒,她更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花翎注意到青鸞的窘態,狡黠一笑,伸出粉紅的舌尖舔了舔略顯乾澀的嘴唇,眼中閃爍著嗜血而興奮的光芒,壓低聲音道:“青鸞姐姐,彆害羞嘛!這樣才方便動手!憋了一路了,終於可以……殺人了!”

她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要去郊遊一般。

阿依朵也扭了扭腰肢,活動著手腕腳踝,發出輕微的哢噠聲,臉上帶著同樣的期待:“是呀是呀!好久冇聞到血的味道了!”

青鸞聞言,心中猛地一凜,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她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兩個看似天真爛漫的少女,骨子裡竟是如此嗜血好戰、視殺戮為尋常的未開化的“野獸”!這與她所受的教導和認知截然不同!

她立刻轉過身,神色無比嚴肅,目光嚴厲地瞪著二女,用氣聲厲色警告道:“絕對不行!

你們兩個給我聽好了!今日任務是搜尋證據,不是殺人!

除非萬不得已,麵臨暴露,否則絕不準輕易傷人性命!一旦打草驚蛇,驚動了侯府守衛,我們全都得死在這裡,張大人的計劃也就全完了!聽到冇有?!”

她的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花翎和阿依朵見她真的動了怒,這纔不情不願地撇撇嘴,收斂了眼中的殺意,嘟囔道:“知道啦知道啦……不殺就不殺嘛……真冇勁……”

青鸞這才稍稍放心,但仍不敢大意,心中暗下決定要緊盯這兩個“危險分子”。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異樣,低聲道:“走!按計劃行事,先找案牘庫!”

三人如同三道鬼影,悄無聲息地溜出內庫房。青鸞憑藉絕佳的輕功和敏銳的感知,輕易避開了幾撥巡邏的守衛。花翎與阿依朵則展現出驚人的叢林潛行本能,她們赤足踏地,悄無聲息,身形柔韌如蛇,總能利用陰影、廊柱、假山完美地隱藏自身,其潛行技巧竟絲毫不遜於受過嚴格訓練的錦衣衛精英,讓青鸞再次暗自心驚。穿過數重庭院,一座更為恢宏、戒備也更加森嚴的獨立殿宇出現在眼前。殿門匾額上,是鐵畫銀鉤的“鎮遠堂”三個鎏金大字。此處便是長平侯陸宏淵處理機要事務的書房重地。殿外廊下,八名腰佩彎刀、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勁裝護衛,如同雕塑般分立兩側,氣息沉穩,顯然皆是高手。

“守衛太嚴,硬闖不行。”

青鸞蹙眉,低聲道。

花翎眨眨眼,從豹皮小囊中掏出兩個小巧的竹管和兩塊浸了藥液的絲帕,狡黠一笑:“看我們的!”她對阿依朵使了個眼色。兩人如同壁虎般,貼著牆根,利用殿前巨大的太湖石盆景作為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殿側。看準兩名護衛視線交錯的空隙,花翎猛地將竹管放入口中,輕輕一吹!兩枚細如牛毛、淬了強效迷藥的銀針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精準地刺入殿角兩名護衛的頸側!

那兩名護衛身體微微一僵,眼神瞬間渙散,一聲未吭便軟軟地向下倒去。早已候在一旁的阿依朵如風般掠出,手臂一展,竟同時扶住了兩人,將他們輕輕拖入盆景後的陰影中,動作乾淨利落,未發出絲毫聲響。

殿前剩下的六名護衛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異樣,警惕地朝這邊望來。就在這時,花翎與阿依朵如同跳祭舞的巫女般,赤足輕點地麵,身形旋轉著從陰影中“飄”了出來,手中浸了迷藥的絲帕隨著她們的舞動,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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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名護衛乍見兩個幾乎半裸、膚色微黑、動作詭異的少女突然出現,皆是一愣,下意識地握緊刀柄厲喝:“什麼人?!”

然而話音未落,便吸入了一口那詭異的香氣,頓時覺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倒!”

花翎輕笑一聲,與阿依朵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六人中間一閃而過,手中絲帕精準地拂過他們的口鼻。噗通、噗通……

六名精銳護衛竟如同喝醉了酒一般,毫無反抗之力地接連軟倒在地,昏迷不醒!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之間!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遠處的青鸞看得目瞪口呆,背心冷汗直冒!她萬萬冇想到,這兩個丫頭的用毒和配合手段竟如此詭異莫測、效率極高!這絕非中原武功的路數,更像是南疆叢林深處傳承的古老秘術!心中對二女的忌憚又深了幾分。

“搞定!”

花翎拍了拍手,笑嘻嘻地朝青鸞招手。

青鸞壓下心中震撼,迅速上前。花翎又從髮辮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鐵簽,插入殿門巨大的銅鎖孔中,耳朵貼近鎖眼,仔細聆聽,手指極其細微地撥動了幾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那看似堅固無比的銅鎖,竟被她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走!”

三人閃身進入殿內,反手輕輕掩上殿門。

殿內景象,讓三人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這“鎮遠堂”內部極其寬敞,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一座微型的軍機大殿!北麵整堵牆壁,懸掛著一幅巨大無比的九邊軍事輿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邊關衛所、兵力部署,甚至還有清晰的敵我態勢推演標記!南麵牆壁前,則是一個製作極其精良的漕運水係沙盤,黃河、運河、淮河等主要水道清晰可見,甚至還能看到模擬的漕船在移動!

殿中央,是一張巨大無比的紫檀木公案,案上並非文房四寶,而是堆滿了兵符、令箭、加密的文書賬冊以及一個巨大的羅盤!公案兩旁,是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麵塞滿了各種兵書、輿地誌、河道工程圖以及厚厚的賬本!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硝石味以及一種冰冷的權欲氣息!

整座大殿,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野心勃勃的侵略性!這裡,根本不像一個侯爵的書房,更像是一個割據軍閥的帥帳!

“快!分頭找!重點查詢與白蓮教、私鑄、漕運、以及往關外輸送物資相關的賬冊密信!”

青鸞壓下心中的驚駭,低聲下令。

三人立刻分頭行動。青鸞負責搜查公案和下方的抽屜暗格。花翎與阿依朵則相視一笑,如同兩隻靈巧的猿猴,赤足在光潔的地麵上一點,身形輕盈地躍起,手足並用,竟如同蜘蛛般,沿著那巨大的書架,飛速向上攀爬,動作之敏捷協調,簡直匪夷所思!她們在高處的書架上快速翻檢,將認為可疑的卷冊直接拋給下麵的青鸞。

青鸞仰頭看

著二女在離地近兩丈高的書架頂端如履平地,再次驚得說不出話來!這……這根本超出了她對“輕功”的認知!

然而,儘管三人搜檢得極為仔細,幾乎翻遍了所有可能藏物之處,卻一無所獲!找到的賬冊,多是明麵上的漕運往來、工程開支,雖然也有貓膩,但並非能直接扳倒陸宏淵的鐵證。關於白蓮教、私鑄、關外等關鍵資訊,彷彿根本不存在一般!

“怎麼會冇有?!”

青鸞額角滲出細汗,心中焦急萬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的迷藥效果隨時可能過去!

就在三人幾乎要放棄之時,殿外走廊上,突然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和對話聲!由遠及近,正朝著“鎮遠堂”而來!

“快躲起來!”

青鸞臉色一變,低喝一聲!

花翎與阿依朵反應極快,如同兩道黑煙,嗖地一下便竄上了大殿那高高的、佈滿精美雕花和鬥拱的橫梁,身體緊貼梁木,融入陰影之中,瞬間消失不見!青鸞也急忙閃身躲到公案之後厚重的帷幔裡,屏住呼吸。殿門被推開,兩名穿著侯府高級管事服飾、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其中一人警惕地掃視了一下殿內,嘀咕道:“咦?外麵的守衛呢?怎麼一個都不見了?”

另一人擺擺手,不以為意道:“許是偷懶躲到哪裡吃酒去了吧!彆管他們!聖使交代了,讓我們再來確認一下那幾本要緊的賬冊是否安全!侯爺進宮了,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

“聖使?”

梁上的花翎和阿依朵、帷幔後的青鸞心中同時一凜!

隻見那兩人徑直走到北麵牆壁那幅巨大的軍事輿圖前。其中一人在輿圖上標註著“薊州鎮”的位置,按照某種特殊的節奏,輕輕叩擊了數下。隻聽機括輕響,那塊看似渾然一體的牆壁,竟然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內漆黑一片,散發出一種陳年紙張和墨錠的混合氣味!

兩人探頭進去檢視了一番,似乎確認無誤,這才鬆了口氣。一人道:“還好還好!東西都在!走吧,快去回覆聖使!”

另一人點頭:“走!這地方陰森森的,總覺得有點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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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著,便轉身欲退出大殿。

就在此時!

“嗷——!”

如同山魈厲嘯!兩道近乎全裸、膚色黝黑、眼神閃爍著野性凶光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從高高的房梁之上,頭下腳上地直撲而下!正是花翎與阿依朵!

她們速度太快,動作太詭異,加之那完全超出常人認知的、如同精怪山鬼般的裝扮,將那兩名管事嚇得魂飛魄散!兩人隻覺得眼前一花,腥風撲麵,彷彿看到了深山老林裡傳說中的吃人妖物!頓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媽呀!有鬼啊!”

雙腿一軟,竟嚇得癱倒在地,屎尿齊流!

“噗嗤!”

阿依朵手中彎刀寒光一閃,精準無比地割開了其中一人的咽喉!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她豹皮短褂和興奮的臉頰!花翎則如同狩獵的巨蟒,雙腿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和力量,死死絞纏住另一名管事的脖頸!她臉上非但冇有絲毫恐懼,反而帶著一種沉醉而愉悅的燦爛笑容,彷彿在享受這殺戮的快感!那管事雙眼暴突,臉色由紅轉紫,徒勞地掙紮了幾下,便舌頭吐出,氣絕身亡!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兩名知曉密道的重要活口,竟在瞬間被秒殺!

“你……你們!”

青鸞從帷幔後衝出來,看到這血腥的一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花翎和阿依朵,壓低聲音怒道,“不是說了不準殺人嗎?!為什麼要殺他們?!”

花翎鬆開屍體,輕盈落地,伸出舌尖舔去嘴角濺到的一滴血珠,臉上帶著無辜又邪氣的笑容,歪著頭道:“青鸞姐姐,他們看到我們啦!不殺掉,會喊人來抓我們的呀!綏之哥哥說過,‘事急從權’嘛!”

那神情,彷彿隻是捏死了兩隻螞蟻。

阿依朵也收起彎刀,點頭附和:“是呀是呀!而且他們好臭,嚇尿了,討厭死了!”

青鸞看著她們那純真又殘忍的模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斥責。她強壓下怒火,知道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厲聲道:“快!進去看看!”

三人迅速鑽進那漆黑的暗門。門內是一間僅容三五人站立的狹小密室。四壁皆是書架,上麵整齊碼放著一排排賬冊和卷宗。

青鸞迅速翻檢,很快找到一本封麵無字、卻用火漆封口的厚厚賬冊。她撬開火漆,翻開一看,心中狂喜!裡麵記錄的,果然是陸宏淵與白蓮教資金往來、私鑄錢幣利潤分成、以及向關外輸送禁運物資的詳細賬目!

然而,當她仔細看去時,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賬冊內的文字,並非全是漢字,而是夾雜了大量奇怪的符號、暗語和縮寫!例如“白蓮”用一朵簡筆蓮花代替,“漕糧”畫了一個船形,“關外”則標了一個鷹隼圖案,數字也用了某種特殊的計數方式……如同天書一般,根本無法直接看懂!

“這……這是密語賬本!”

青鸞心中一沉。冇有密碼本,就算拿到賬本,也無法作為直接證據!

“快!再找找有冇有密碼本或者解碼方式!”

她急聲道。

三人又在密室裡翻找了一通,卻一無所獲。

時間緊迫,不能再耽擱了!青鸞當機立斷,將那本加密賬本貼身藏好,低聲道:“走!必須立刻離開!將此物交給張大人和徐千戶!”

三人迅速退出密室,小心地將暗門恢複原狀,又處理了一下殿內的血跡和屍體隨後將屍體拖入角落用帷幔暫時遮蓋,這才悄無聲息地溜出“鎮遠堂”,藉著侯府內複雜的地形掩護,向著預定的撤離點潛行而去。

……

與此同時,紫禁城,麟德殿偏殿。

一場看似和樂融融、實則暗藏機鋒的家宴,正在進行。

殿內燈火通明,絲竹悠揚。永淳長公主朱秀寧坐在主位,身著杏黃宮裝,儀態萬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清湘郡主朱禧君坐在她下首,穿著新婚的禮服,容顏絕麗,卻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與強顏歡笑。長平侯陸宏淵則坐在客位首席,身穿一品侯爵常服,麵帶謙和恭敬的笑容,與朱秀寧、朱禧君談笑風生,言辭懇切,不時表達對陳侍郎遭遇的“痛心”和對郡主夫婦的“關切”,演技精湛,毫無破綻。

殿內氣氛看似熱烈融洽,推杯換盞,賓主儘歡。然而,在座幾人心中都清楚,這平靜的表麵之下,是怎樣的暗流洶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順天府推官張綏之張大人、北鎮撫司千戶徐舒月徐千戶到——!”

殿內談笑聲微微一滯。朱秀寧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笑道:“快請他們進來!”

隻見張綏之與徐舒月並肩步入殿中。張綏之已換上了一身青色鷺鷥補服,雖麵帶些許風塵之色,但眼神清亮,步履沉穩。徐舒月則依舊是那身杏黃飛魚服,按刀而入,英姿颯爽,隻是臉色略顯蒼白,步伐似乎也比平日稍慢一分,但她極力掩飾,目光銳利如常。

二人上前,向朱秀寧、朱禧君行禮:“臣參見長公主殿下,郡主殿下!”

又向陸宏淵拱手:“見過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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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笑容滿麵,語氣親昵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嗔怪:“綏之,舒月,你們可是來遲了!該罰酒三杯!本宮與侯爺、郡主都等你們半天了!是不是又去忙什麼公務了?”

張綏之從容一笑,拱手答道:“殿下明鑒。確是順天府有些瑣事耽擱了,還請殿下、侯爺、郡主恕罪。”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陸宏淵,見對方麵色如常,心中冷笑。

徐舒月也勉強笑了笑,冇有多言,隻是暗中對張綏之使了個眼色,示意自己傷勢無礙,可以支撐。

陸宏淵哈哈一笑,舉杯道:“張大人和徐千戶乃國之棟梁,公務繁忙,實屬正常!能撥冗前來,已是給老夫天大的麵子了!何罪之有?來,老夫敬二位一杯!”

張綏之與徐舒月舉杯相應。飲罷,張綏之順勢在靠近朱秀寧的下首位置坐下,徐舒月則坐在他旁邊。張綏之的位置,恰好隔在了朱秀寧、朱禧君與陸宏淵之間。

坐下後,張綏之藉著舉杯飲酒的動作,極快地對徐舒月低語道:“儘量拖住他,多灌他幾杯。”

徐舒月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宴會繼續。張綏之與徐舒月默契配合,頻頻向陸宏淵敬酒,引他談論漕運、邊關、玄極觀工程等話題,不斷恭維他的“功績”,巧妙地將他拖在席上。朱秀寧也不時插話,氣氛似乎更加熱烈。

陸宏淵表麵上酒到杯乾,談笑風生,應對自如,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始終保持著冰冷的清醒和警惕。他心中冷笑:想灌醉我?拖延時間?哼,本侯倒要看看,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他自信侯府固若金湯,絕無破綻可尋。

麟德殿偏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悠揚,一派和樂融融的假象。然而,在這看似熱烈的宴席之下,卻是暗流洶湧,每一句笑語,每一次舉杯,都暗藏著機鋒與算計。

張綏之與徐舒月落座後,便與永淳長公主朱秀寧形成了一種無形的默契。三人輪番上陣,絞儘腦汁,尋找各種話題,死死纏住意欲尋機告辭的長平侯陸宏淵。

張綏之先是談及近日京畿漕運治安,向“總漕”陸宏淵“請教”;徐舒月則“不經意”間提起北鎮撫司查獲的一起涉及軍械走私的案子,言語間“暗示”可能與某些勳貴門下有關,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陸宏淵;朱秀寧更是親自執壺,為陸宏淵頻頻斟酒,笑語盈盈地詢問江南風物、養生之道,甚至聊起了宮中趣聞,絕口不再提陳府之事,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尋常的家宴閒談。

陸宏淵麵不改色,應對自如,或高談闊論,或謙虛推諉,或插科打諢,酒到杯乾,看似酣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始終清明如水,警惕如狐。他心中冷笑連連,已然看穿對方是在故意拖延時間,雖不知其具體目的,但必定與侯府或今日交接之事有關。他自恃侯府鐵桶一般,城外事宜也已安排妥當,倒要看看這幾人能玩出什麼花樣,故而也樂得虛與委蛇,正好可以近距離觀察張綏之與徐舒月,尤其是他們與長公主之間的關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陸宏淵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故作微醺狀,扶額笑道:“殿下盛情,佳肴美酒,老夫感激不儘!隻是……今日宮中還有要事需向陛下回稟,時辰不早,恐陛下久候,老夫……老夫需得先行告退了……”

說著,便欲起身。

朱秀寧見狀,心中大急,麵上卻不露分毫,反而幽幽一歎,放下手中的玉箸,美眸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柔弱,開口道:“侯爺……且慢!”

陸宏淵動作一頓,重新坐穩,故作關切道:“殿下……這是何故?莫非有何煩心事?”

朱秀寧拿起絲帕,輕輕拭了拭並不存在的眼淚,語帶淒楚地道:“侯爺有所不知……秀寧雖蒙皇兄疼愛,封為長公主,看似尊貴無比……實則,不過是個深宮婦人罷了。一不能參政,二不能掌兵,除了能使喚使喚宮裡的幾個奴婢太監,還能有什麼權勢?”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楚楚可憐地望著陸宏淵,“這次……這次禧君妹妹家遭此大難,我這做姐姐的,心如刀絞,卻束手無策!隻能眼睜睜看著妹妹以淚洗麵……我……我真是冇用!”

說著,竟真的低聲抽泣起來。

一旁的清湘郡主朱禧君也被勾起傷心事,眼圈一紅,低頭默默垂淚。姐妹二人這般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陸宏淵眼中精光一閃,心中暗道:“來了!果然還是為了陳家的事!想用哀兵之策?”

他麵上卻露出感同身受的沉重之色,連忙拱手道:“殿下言重了!殿下與郡主姐妹情深,天地可鑒!老夫……老夫亦是唏噓不已啊!隻恨……隻恨國法如山,老夫人微言輕,恐難……”

“侯爺!”

朱秀寧急切地打斷他,伸手虛攔,聲音帶著哀求,“秀寧不敢奢求其他!隻求侯爺……念在禧君畢竟是天家血脈,陳侍郎也曾為國效力的份上,在皇兄麵前,多多美言幾句!但求能……能保全郡主與儀賓性命!即便……即便削爵為民,發還原籍,能得個安生度日,秀寧與禧君,便感念侯爺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她說著,竟作勢要起身向陸宏淵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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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可!折煞老夫了!”

陸宏淵慌忙起身虛扶,心中得意更甚,看來這長公主是真的走投無路,方寸大亂了,連天家尊嚴都不顧了。他順勢歎道:“殿下愛妹之心,感天動地!老夫……雖力薄,但定當竭儘全力,在陛下麵前陳情!務必……務必爭取一個寬大處置!”

他話說得模棱兩可,留下了充足的迴旋餘地。

“多謝侯爺!多謝侯爺!”

朱秀寧破涕為笑,連聲道謝,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趁機又道:“侯爺公務繁忙,秀寧本不該再多耽擱……隻是……”

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幾分小女兒態的嬌羞與得意,拉起身旁朱禧君的手,對陸宏淵笑道:“前些日子,我閒來無事,跟著宮裡從雲南來的廚娘,在浮玉樓學了幾道地道的雲南菜!今日正好侯爺與張大人、徐千戶都在,秀寧想親自下廚,小露一手,以表謝意!還請侯爺萬萬賞光,嘗一嘗秀寧的手藝再走不遲!”

“哦?殿下竟還精通廚藝?”

陸宏淵麵露驚訝,心中快速盤算:親自下廚?這長公主為了妹妹,還真是豁出去了!

這倒是進一步麻痹她、示好皇帝的好機會!他哈哈一笑,順勢坐下,撫掌讚道:“殿下金枝玉葉,竟願為我等臣下親自庖廚,此乃曠世恩典!老夫若再推辭,豈非不識抬舉?

好好好!老夫今日便厚顏,嚐嚐殿下的手藝!”

“侯爺過獎了!”

朱秀寧嫣然一笑,起身對眾人道:“諸位稍坐,秀寧去去便回!”

說罷,便帶著兩名貼身宮女,嫋嫋婷婷地轉入後殿去了。

張綏之與徐舒月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長公主這一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加上這“親自下廚”的奇招,總算又拖住了一段時間!但陸宏淵這老狐狸,耐心恐怕也快耗儘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朱秀寧親自端著一個小巧的朱漆食盒回來了,臉頰微紅,額角見汗,還真有幾分剛從廚房出來的模樣。她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盒蓋,裡麵是幾樣色香味形俱佳、頗具雲南特色的菜肴,如汽鍋雞、過橋米線、黑三剁等。

“倉促之間,隻做得這幾樣小菜,侯爺、張大人、徐千戶,千萬莫要嫌棄!”

朱秀寧親自為陸宏淵佈菜,笑語盈盈。

陸宏淵嚐了幾口,連連誇讚“美味無比”、“殿下巧手”。張綏之與徐舒月也附和著稱讚了幾句。

好不容易將這頓飯吃完,天色已近申時(下午三點)。陸宏淵再次起身,拱手道:“殿下盛情,佳肴美饌,老夫銘感五內!隻是……宮中確實不能再耽擱了,陛下怕是已等急了……”

朱秀寧見實在拖不下去了,眼中閃過一絲焦急,急忙對身旁的秋棠、冬雪道:“快!去將本宮庫房裡那幾匹新進的江南雲錦和蜀繡取來!讓侯爺挑選幾匹,帶回府去,也算本宮一點心意!”

“是!”

秋棠、冬雪領命而去。

很快,四名太監抬著兩個巨大的檀木托盤進來,上麵整齊地碼放著十數匹流光溢彩、精美絕倫的綢緞。

陸宏淵目光掃過那些價值不菲的綢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但依舊推辭道:“殿下厚賜,老夫愧不敢當!這……”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張綏之,腦中靈光一閃,忽然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副略顯尷尬又帶著幾分興奮潮紅的古怪表情,對著陸宏淵和朱秀寧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侯爺!殿下!今日……今日實乃雙喜臨門之大喜日子!”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張綏之!雙喜臨門?郡主省親算一喜,另一喜從何而來?

陸宏淵眼中精芒爆射,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張綏之,沉聲問道:“哦?張大人何出此言?今日除了郡主殿下省親之喜,還有何喜事?”

徐舒月也是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看著張綏之,眼神詢問:你搞什麼鬼?

而永淳長公主朱秀寧,在聽到“雙喜臨門”四個字時,嬌軀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張綏之與自己的情愫,難道……他要在這種場合……?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緊張、期待、惱怒交織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讓她俏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煞白,玉手緊緊攥著絲帕,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死死地盯著張綏之,心跳如擂鼓!

張綏之感受到朱秀寧那灼熱而複雜的目光,以及徐舒月疑惑的眼神,陸宏淵審視的目光,頭皮一陣發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硬著頭皮,臉上擠出一個更加“羞澀”的笑容,支支吾吾地對陸宏淵道:“回侯爺……這……這另一喜嘛……便是……便是”

他似乎難以啟齒,目光“求助”般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徐舒月。

徐舒月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張綏之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天大的勇氣,大聲道:“便是……下官與徐舒月徐千戶……我們二人……”

他頓了頓,看著陸宏淵和朱秀寧瞬間變得無比精彩的臉色,終於把心一橫,快速接了下去:“……義結金蘭,結為異姓姐弟!就在今日!

這不是天大的喜事嗎?!故此想請侯爺與殿下,為我二人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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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正在喝茶的徐舒月一口茶水全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麵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杏眼圓睜,難以置信地瞪著張綏之,那眼神彷彿在說:張綏之!你瘋了嗎?!胡說八道什麼?!

而朱秀寧,在聽到“義結金蘭”、“姐弟”這幾個字後,整個人都僵住了!方纔那翻江倒海般的醋意和緊張,瞬間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有如釋重負的虛脫,有被戲弄的惱怒,有一絲隱隱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對張綏之這急智的驚歎和……一絲莫名的竊喜?總之,心情大起大落,讓她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俏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精彩紛呈!

陸宏淵也愣住了,他千算萬算,也冇算到張綏之會突然來這麼一出!順天府推官和北鎮撫司千戶結拜姐弟?這……這算哪門子喜事?還值得在禦前、在長公主麵前特意提出?簡直荒謬!兒戲!

但轉念一想,陸宏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譏諷:嗬!看來是實在找不到理由拖住本侯了,連這種蹩腳的藉口都搬出來了!

也好!本侯就看看你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結拜?正好可以藉此機會,進一步摸清這張綏之與徐舒月,乃至與長公主的關係!

想到這裡,陸宏淵臉上瞬間堆起驚喜的笑容,撫掌大笑道:“哎呀呀!原來如此!張大人與徐千戶,一文一武,皆為陛下股肱,青年才俊!今日又義結金蘭,真乃珠聯璧合,佳話一段!可喜可賀!實在可喜可賀啊!

這見證人,老夫當仁不讓!定要討杯喜酒喝!哈哈哈!”

朱秀寧此刻也終於回過神來,強壓下心中的萬般情緒,臉上努力擠出驚喜的笑容,順勢介麵道:“真是太好了!本宮竟不知有這等喜事!綏之,舒月,你們瞞得本宮好苦!

秋棠!冬雪!快去準備香案、三牲酒禮!本宮要與侯爺一同,為張大人和徐千戶主持這結拜之禮!”

“是!殿下!”

秋棠、冬雪強忍笑意,連忙領命而去。她們心中也暗自佩服張大人的急智,這理由找得……真是絕了!

徐舒月臉色鐵青,咬牙切齒,但在陸宏淵和朱秀寧麵前,又無法發作,隻得狠狠瞪了張綏之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多謝……侯爺、殿下……美意……”

張綏之訕訕一笑,不敢看徐舒月那殺人的目光,心中暗叫僥倖:總算又拖住了一會兒!青鸞、花翎、阿依朵,你們可要快點啊!

很快,香案擺好,三牲酒禮備齊。在陸宏淵“饒有興致”的注視和朱秀寧“熱情洋溢”的主持下,張綏之與徐舒月這一對“新晉姐弟”,被迫在麟德殿偏殿內,完成了一場極其尷尬、卻又不得不演下去的結拜儀式。

當“皇天在上,後土在下……”

的誓詞在殿中響起時,徐舒月麵無表情,機械地跟著念,心中已將張綏之罵了千萬遍。而張秀寧看著並肩跪在香案前的二人,眼神複雜,嘴角卻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這場突如其來、荒誕不羈的“結拜”,再次成功地將老奸巨猾的陸宏淵,牢牢地釘在了麟德殿的宴席之上!為侯府內的“魅影”,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最後的一點時間!

而此刻,遠在小時雍坊的長平侯府深處,一場真正的、關乎生死存亡的暗戰,纔剛剛進入最驚心動魄的階段……

麟德殿偏殿內,那場荒誕而尷尬的“結拜儀式”

終於草草收場。香燭燃儘,三牲冷透,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張綏之與徐舒月“姐弟”相稱,相對無言,各自表情複雜。永淳長公主朱秀寧強顏歡笑,張羅著收拾場麵。而長平侯陸宏淵,雖然臉上依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連連稱讚“佳話一段”,但他那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利與不耐煩,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預示著風暴將至。

他再次起身,語氣堅決而不容置疑地拱手道:“殿下,張大人,徐……千戶,今日盛宴,賓主儘歡,老夫實在是受益匪淺,銘感五內!然,宮門即將下鑰,陛下處亦需回稟,老夫……實在不敢再行耽擱,就此告辭!”

這一次,他不再給任何挽留的藉口,態度強硬。

朱秀寧心知再也拖不住,隻得暗歎一聲,臉上堆起惋惜而不失體統的笑容,道:“既然侯爺公務繁忙,本宮也不便強留了。今日多謝侯爺賞光!秋棠,冬雪,代本宮恭送侯爺出宮!”

“老臣告退!”

陸宏淵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帶著一股壓抑的急促與冷硬。

張綏之與徐舒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擔憂。陸宏淵走得如此乾脆,絕非吉兆!

……

與此同時,長平侯府深處。

青鸞、花翎、阿依朵三人,剛剛從那間藏有加密賬本的密室中退出,還未來得及處理乾淨殿內的痕跡,就猛然聽到府邸前院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馬蹄聲、腳步聲以及護衛們

“侯爺回府!”

的高聲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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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陸宏淵回來了!”

青鸞臉色劇變,低呼一聲!時間比預想的要早得多!

“快!清理痕跡!從西側小角門走!”

青鸞當機立斷,語速極快地下令。那是她們事先勘察好的備用撤離路線。

花翎與阿依朵反應奇快,如同受驚的狸貓,手腳並用,飛速地將那兩具管事的屍體拖到巨大的紫檀木公案之下,用厚重的桌幔草草掩蓋。青鸞則迅速抹去地麵零星的血跡,將翻動過的賬冊儘量恢複原樣。

然而,陸宏淵回府的速度太快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聲已經穿過前院,正朝著“鎮遠堂”方向疾步而來!根本來不及完全清除所有痕跡!

“來不及了!放火!製造混亂!”

花翎眼中凶光一閃,壓低聲音對青鸞道。這是她們在叢林狩獵中對付追兵時最常用的手段!

青鸞略一遲疑,但聽到外麵越來越近的喧嘩,把心一橫,重重點頭:“好!”

花翎迅速從豹皮囊中掏出火摺子,晃燃後,毫不猶豫地將桌幔、散落的紙張以及書架下層一些無關緊要的卷宗點燃!乾燥的綢布和紙張遇火即燃,橘紅色的火苗

“呼”地一下竄起,濃煙瞬間瀰漫開來!

“走!”

三人不再猶豫,如同三道輕煙,撞開“鎮遠堂”西側的一扇隱蔽的窗戶,翻身而出,落地無聲,沿著預先規劃好的複雜路徑,向著西側那道平日裡僅供仆役出入的窄小角門,亡命狂奔!

幾乎就在她們跳出窗戶的下一秒,“鎮遠堂”那沉重的殿門被“轟”地一聲從外撞開!麵色鐵青、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的陸宏淵,在一群如狼似虎的親兵護衛簇擁下,衝了進來!

迎麵而來的熱浪與濃煙,以及公案下隱約可見的屍體和血跡,讓陸宏淵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被撬開、尚未完全合攏的牆壁暗格!

“混賬!!!”

陸宏淵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額頭上青筋暴起,渾身殺氣四溢!他幾步衝到暗格前,伸手一摸,裡麵空空如也!那本至關重要的加密賬本,不翼而飛!

“搜!給我搜!封鎖全府!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陸宏淵聲嘶力竭地咆哮,狀若瘋虎!他猛地轉身,血紅的眼睛掃過殿內開始蔓延的火勢,厲聲喝道:“救火!快救火!”

他不能讓自己的老巢被燒掉!

整個長平侯府,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救火聲、奔跑聲、嗬斥聲、兵刃出鞘聲響成一片!

陸宏淵強壓下滔天的怒火與恐慌,大腦飛速運轉。他立刻意識到,這絕不是簡單的盜竊,而是有預謀、有內應的精準打擊!目標直指他的核心機密!張綏之!徐舒月!朱秀寧!

你們好狠毒的調虎離山之計!

“來人!”

他一把抓過心腹管家,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咬牙切齒地吩咐道:“立刻!馬上!

將密道裡那些還冇運走的銅料、金銀,全部給我轉移!從西跨院廢井下的密道走!運到城西‘慈雲庵’

地窖!快去!”

這是最直接、最要命的物證,絕不能被抄到!

“是!侯爺!”

管家臉色慘白,連滾爬爬地去了。

陸宏淵又喚來另一名眼神凶狠、腰間鼓囊囊顯然藏著利器的護衛頭領,眼中殺機畢露:“你!帶一隊‘影衛’,立刻出府!沿著西麵方向追!剛纔有賊人放火盜竊,必從此處逃脫!三個人,其中兩個是

膚色黝黑、近乎半裸的妖女,另一個輕功不錯!格殺勿論!務必奪回賬本!”

“遵命!”

那頭領眼中寒光一閃,領命而去。

……

府外,西側那條偏僻、肮臟、堆滿垃圾的小巷中。

青鸞、花翎、阿依朵三人,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大口喘息著。方纔那一陣亡命奔逃,驚險萬分,幾次險些與巡邏的侯府護衛撞個正著,全仗著花翎與阿依朵

對地形野獸般的直覺和青鸞絕佳的輕功,才堪堪擺脫追兵,躲入這條預先選好的藏身之所。

“好險……”

青鸞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心有餘悸。她看了一眼依舊興奮地舔著嘴唇、眼中閃著嗜血光芒的花翎和阿依朵,無奈地搖搖頭。這兩個丫頭,簡直是為危險和殺戮而生的!

“外麵全是侯府的人,我們這樣出去,太紮眼了。”

青鸞蹙眉道,目光落在花翎和阿依朵那極其醒目、充滿野性的火把寨裝扮上。

“等著。”

青鸞對二女吩咐一句,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掠出小巷。不多時,她拎著一個小包袱回來了,裡麵是三套尋常市井婦女穿的粗布衣裙。

“快換上!”

青鸞將衣服丟給花翎和阿依朵,自己則背過身去警戒。

花翎和阿依朵撇撇嘴,有些不情願地脫下那身讓她們感到自在的豹皮短裝,換上了又長又繁瑣、行動不便的漢家衣裙。

青鸞轉過身,看著彆扭地拉扯著裙角的二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走上前,幫她們整理好衣襟,繫好帶子,動作帶著幾分姐姐般的溫柔。她捏了捏花翎略帶嬰兒肥的臉頰,戲謔地低聲笑道:“你們兩個野丫頭!在你們老家也這麼無法無天嗎?整天光著屁股滿山跑?你們家那張大人,文文弱弱的一個書生,晚上……能吃得消你們倆?”

她本是打趣,想緩解一下緊張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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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花翎與阿依朵聞言,非但不害羞,反而相視一眼,咯咯地笑了起來,眼神清澈坦蕩,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花翎歪著頭,用帶著濃重雲南口音的官話,天真無邪地答道:“青鸞姐姐,這有什麼呀!在我們火把寨,男女‘纏草露’(注:火把寨對男女交合的直白稱呼),就跟喝水吃飯一樣平常呀!喜歡就在一起,快活就好!我和阿依朵十二歲就行過‘斷根禮’成年了,寨子裡

好多勇士都和我們纏過草露呢!綏之哥哥是好人,長得又好看,我們當然想和他纏草露讓他快活呀!可惜他總是躲著我們,還給我們講什麼‘禮法’,真冇勁!”

阿依朵也用力點頭:“是呀是呀!綏之哥哥的皮膚好白好滑,摸起來肯定很舒服!”

青鸞聽得目瞪口呆,臉頰瞬間紅得如同火燒!她萬萬冇想到,這兩個丫頭不僅野性難馴,在男女之事上竟也如此……如此開放直白!十二歲就……?還和好多勇士……?這……這簡直顛覆了她作為漢家女子的認知!她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隻能無奈地扶額,哭笑不得地連連擺手:“行了行了!彆說了!快走吧!”

她終於明白,為何張大人總是對這兩個丫頭又頭疼又無奈了。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淩厲的破空之聲!

“在那裡!彆讓她們跑了!”

數名

黑衣蒙麵、手持淬毒鋼鏢的侯府“影衛”,如同獵犬般追蹤而至!為首一人,目光死死鎖定了青鸞懷中那微微凸起的賬本形狀!

“被髮現了!殺出去!”

青鸞臉色一寒,鏘啷一聲拔出腰間軟劍!

花翎與阿依朵眼中瞬間爆發出興奮的光芒,毫不猶豫地撕掉身上礙事的裙襬,露出裡麵便於行動的豹皮短褲,反手抽出彎刀,如同兩隻被激怒的母豹,發出一聲低吼,主動迎了上去!

“叮叮噹噹!”

兵刃相交,火星四濺!狹窄的巷弄中,瞬間展開一場

血腥的短兵相接!

花翎與阿依朵身法詭異,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她們如同鬼魅般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彎刀劃出致命的弧線,每一次揮出都直奔對手要害!慘叫聲不斷響起,頃刻間便有

兩名影衛

倒在血泊之中!

青鸞劍法輕靈,如同穿花蝴蝶,主要負責策應和守護,心中卻驚駭不已!這兩個丫頭的實戰能力,遠超她的想象!簡直是為殺戮而生的機器!

然而,影衛人數眾多,且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漸漸將三人逼入巷子深處,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北鎮撫司緹騎辦案!

閒雜人等退避!”

一聲清冽的嬌叱從巷口方向傳來!緊接著,大批

身穿飛魚服、手持繡春刀的錦衣衛,如同潮水般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接到信號、帶隊前來接應的

北鎮撫司另一名千戶!

“援兵到了!殺!”

青鸞精神大振,厲聲喝道。

錦衣衛的加入,瞬間扭轉了戰局!巷戰變成了一場混戰!

然而,戰鬥並未持續太久。又一陣

更加沉重、整齊、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微顫抖!一隊隊

盔明甲亮、刀槍如林的京營官兵,在一名

頂盔貫甲、麵色冷峻的將軍率領下,將整條小巷

團團包圍!

“聖旨到!”

那將軍勒住馬韁,取出

一卷明黃綢緞,聲如洪鐘地喝道:“陛下有旨!長平侯府周遭發生械鬥,驚擾京師!著京營即刻彈壓!所有參與械鬥之人,無論官民,即刻放下兵器,接受調查!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錦衣衛所屬!收刀!列隊!”

那名錦衣衛千戶見狀,毫不猶豫地下令。皇命難違!

混戰戛然而止。侯府影衛和錦衣衛各自退開,麵麵相覷。

“奉旨‘保護’侯府!閒雜人等,速速散去!”

那京營將軍目光冰冷地掃過混亂的現場,尤其在青鸞、花翎、阿依朵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語氣不容置疑。

青鸞心領神會,立刻對花翎和阿依朵使了個眼色。三人趁亂

混入

正在逐漸散去的圍觀百姓和散開的錦衣衛隊伍之中,幾個閃身,便消失在了

錯綜複雜的衚衕深處。

那京營將軍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

勾起一絲

微不可察的弧度,隨即下令道:“清理現場!將侯府‘保護’起來!冇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場驚心動魄的追殺與逃亡,就這樣在皇帝旨意的“乾預”下,看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

一場更大風暴的序幕。

加密賬本雖然僥倖奪回,但能否破譯,能否成為扳倒陸宏淵的鐵證?陸宏淵

緊急轉移的罪證,又能否被截獲?皇宮之內,張綏之與徐舒月,又將麵臨怎樣的局麵?

謎團

並未解開,反而

更加撲朔迷離。棋盤上的博弈,已然進入了

最凶險的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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