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秋日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在京畿郊外的原野上,少了盛夏的毒辣,多了幾分溫和。然而,張綏之、花翎、阿依朵三人的心中,卻無暇感受這份秋高氣爽。時間緊迫,對手狡猾,每一刻的延誤都可能意味著證據被銷燬,線索徹底斷掉。
三人皆已換上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打扮成結伴出城探親或采買的兄妹模樣。張綏之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裡麵除了必要的乾糧清水,還小心地藏著一個鴿籠,裡麵是兩隻經過訓練、用於與徐舒月緊急聯絡的信鴿。花翎與阿依朵則挎著籃子,裡麵放著些針線雜物,掩人耳目。
他們離開京城,沿著通往通州方向的官道行走一段後,便拐上了田間土路,開始按照地圖標註,走訪運河沿岸那些規模不大、位置相對偏僻的村落。策略很簡單:偽裝成路過歇腳或問路的行人,通過與村民看似隨意的攀談,探聽有無異常情況。
接連走了兩三個村子,都一無所獲。村民們要麼忙於秋收,對陌生人多有警惕,問起話來支支吾吾;要麼就是確實未曾留意到什麼特彆之事,隻說近日運河上船隻往來如常,並無異樣。
直到他們來到一個名為“清水窪”的小村莊。村子不大,隻有幾十戶人家,緊挨著一條運河的小支流,河水在此處拐了個彎,形成一片小小的河灘。時值傍晚,村中炊煙裊裊,本該是一派寧靜的田園景象。
三人決定在村口一棵大槐樹下的小茶攤稍作休息,順便打聽訊息。攤主是個六十多歲、滿臉皺紋的老漢,正慢悠悠地擦拭著粗陶茶碗。
張綏之要了三碗大碗茶,幾塊粗糧餅子,與老漢搭話:“老丈,生意可好?這村子瞧著挺安靜啊。”
老漢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歎了口氣:“安靜是安靜,可這日子……唉,越來越難熬咯。”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條小河,“以前就指著這河裡的水過日子,吃水、澆地、洗衣裳,都靠它。可最近這水……邪性得很!”
“哦?怎麼個邪性法?”
張綏之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地問道。
“又渾又澀,還帶著一股子怪味兒!”
老漢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前幾天,村頭老李家的牛,渴急了去河邊喝了幾口,冇兩天就口吐白沫死了!王寡婦家的小孫子,在河邊玩水,手上起了好些紅疙瘩,又癢又痛!大夥兒現在都不敢用這河裡的水了,吃水都得跑出二裡地,去上遊的泉眼挑!你說這造的什麼孽啊!”
張綏之、花翎、阿依朵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疑。河流被汙染?而且如此嚴重?這絕非尋常!
“老丈,可知這河水是打什麼時候開始變壞的?上遊……可是有什麼工坊之類的?”
張綏之試探著問。
老漢想了想,道:“就是前兩天開始不對勁的!以前也渾,但冇這麼厲害。上遊啊……往西再走七八裡地,河灣那邊,倒是有個工部的衙門,叫什麼……寶源局!是官府鑄銅錢的地兒!那地方爐火整天燒著,煙囪冒黑煙,以前河水也有點味兒,但絕不像現在這樣,能毒死牲口!”
工部寶源局?鑄銅錢?
張綏之心中劇震!寶源局隸屬工部,負責鑄造銅錢,確實需要大量冶鍊銅料,會產生廢水廢氣,汙染環境並不稀奇。但按照規製和工藝,其汙染程度應在可控範圍內,絕不可能在短短一兩天內,就讓下遊河水變得如此劇毒,能毒死牲畜!這排放量……大得極不尋常!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劃過張綏之的腦海:陸宏淵!他害死陳以勤,接手了工部左侍郎的部分職權,很可能趁機控製或極大地影響了寶源局的運作!他利用寶源局官方的外衣和現成的冶煉設備,堂而皇之地加大規模,冶煉那些從玄極觀工程剋扣下來的、或者是來路不明的銅料,甚至可能在其中摻入其他有害物質,進行某種秘密的加工!正是因為生產規模急劇擴大,且使用了非常規的、汙染極強的工藝或新增劑,才導致了河流的突然嚴重汙染!
“好一招瞞天過海,借殼生財!”
張綏之心中暗罵,“利用官府的工坊做掩護,行私鑄、改造之實!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利用官家的資源,真是一石二鳥!難怪要急著滅口陳以勤,就是為了順利接管這些關鍵部門!”
他強壓心中的激動與憤怒,對老漢道了謝,付了茶錢,示意花翎和阿依朵離開茶攤。
走到僻靜處,張綏之低聲道:“情況有變!寶源局很可能就是陸宏淵的新據點!汙染如此嚴重,說明他們在裡麵進行著大規模、高強度的非法冶煉!我們必須立刻去上遊查探!”
花翎擔憂道:“綏之哥哥,寶源局是工部重地,有官兵把守,我們如何進去?”
張綏之目光銳利地望向西方:“不必進去!我們就在外圍觀察!重點是找到他們非法活動的直接證據,比如私自擴建的工棚、新建的隱秘倉庫、異常的物料運輸路線等等!如此大的汙染,他們的排汙口和新增的設施,必然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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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不再耽擱,立刻離開清水窪村,沿著河邊的小路,向上遊的寶源局方向潛行而去。越往上遊走,空氣中的異味越發明顯,河水也越發渾濁,泛著一種不祥的暗綠色,河岸邊的水草都出現了枯黃跡象。
走了約莫六七裡地,繞過一片河灣,前方的景象讓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河岸一側,出現了一片規模宏大的官營工坊區!高聳的磚砌圍牆延綿不絕,幾根巨大的煙囪正向外噴吐著濃密的、帶著刺鼻硫磺味的黑黃色煙柱!工坊正門有兵丁把守,門楣上懸掛著“工部寶源局”的匾額。一切看起來,似乎隻是一座忙碌的官方鑄幣廠。
然而,張綏之的目光,卻瞬間鎖定了工坊區下遊一側、緊鄰河岸的那片區域!那裡,原本應是荒地或灘塗,此刻卻新建起了一排排簡陋但整齊的木結構工棚和倉庫!這些建築明顯是近期才搭建完成的,木材的顏色還很新,與官坊那些飽經風霜的舊建築形成了鮮明對比!而且,這些新建區域與官坊主體之間,似乎用簡易的柵欄隔開,但又有通道相連,顯得頗為詭異。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條粗大的陶製排汙管道,從那些新建工棚的方向伸出,直接通入河中,正汩汩地向外排放著渾濁不堪、泛著金屬光澤和油汙的墨綠色廢水!正是這些廢水,使得下遊河水變得劇毒!
“果然如此!”
張綏之壓低聲音,眼中寒光閃爍,“陸宏淵利用寶源局的招牌和基礎,在旁邊私自擴建了規模巨大的非法工坊!以官掩私,肆無忌憚地排汙冶煉!”
就在這時,一隊穿著工部寶源局號服的工匠模樣的男子,從那片新建工棚中走出來,沿著河岸巡視,像是在檢查什麼。他們的號服與官坊工匠的並無二致,但仔細看去,這些人的神態舉止卻少了幾分官匠的拘謹,多了幾分江湖氣,眼神也更為警惕彪悍。
“看那些人,”
花翎眼尖,低聲道,“不像是普通的工匠,倒像是……打手或者私兵偽裝的!”
阿依朵也點頭:“步伐沉穩,眼神亂瞟,是在警戒!”
張綏之心頭一凜,陸宏淵果然防備森嚴!不僅利用官坊做掩護,還派了心腹手下混入其中,監視控製!硬闖是絕對不行的。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巡邏的守衛,投向更遠處,河岸另一側相對偏僻的緩坡上。那裡,依著山勢,零星散佈著幾間新搭建的簡陋木屋,看起來像是給工匠臨時居住的工棚。
“我們不能靠近官坊和那片新建工坊區,守衛太嚴。”
張綏之迅速判斷形勢,“但那些河對岸的臨時木屋,或許是個突破口!那裡居住的,可能是真正乾活的底層工匠或力工,戒備應該會鬆一些。我們想辦法摸過去看看!”
三人藉著河邊蘆葦叢和土坡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個大圈,避開官坊正麵的視線,從下遊方向蹚過相對較淺的河汊,來到了對岸。他們匍匐前進,悄無聲息地接近那幾間孤零零的木屋。
木屋搭建得很粗糙,門窗單薄。張綏之示意花翎和阿依朵在外圍警戒,自己則如同狸貓般貼近最近的一間木屋,透過窗戶縫隙向內窺視。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隻有幾張用木板拚湊的大通鋪,上麵雜亂地堆著些破舊被褥。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和雜物。通鋪上的被褥雖然臟汙,但看起來並不破舊,甚至有些被褥還是半新的。屋角堆著一些剛剛開封不久的米袋、鹹菜罈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味、菸草味,以及……淡淡的金屬和煤煙氣息。
“有人住,而且是近期才入住,生活物資是統一配給的。”
張綏之迅速做出判斷,“這些人在這裡乾活,但似乎……現在不在屋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張綏之立刻打了個手勢,三人迅速隱入木屋旁的灌木叢中,屏住呼吸。
隻見一個穿著臟兮兮工部號服、身材矮壯的漢子,罵罵咧咧地從官坊方向走來,徑直走向這間木屋。他推門進去,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翻找了一陣,嘟囔著“媽的,老子的菸袋鍋子呢?”,然後又空著手走了出來,四下張望了一下,便朝著河岸上遊、遠離官坊的一處林木茂密的山坡方向走去。
“跟上他!”
張綏之低聲道。直覺告訴他,這個工匠的行為有些異常。他不在工坊乾活,這個時間點獨自一人往偏僻的山林裡走,去做什麼?
三人遠遠輟在那漢子身後,藉助地形和樹木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山坡上摸去。那漢子似乎對路徑很熟悉,七拐八繞,穿過一片密林,來到一處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著的山洞口!
山洞入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但站在洞外,卻能隱約聽到從深處傳來的、沉悶而有規律的金屬敲擊聲,以及隱隱約約的人語聲!洞口周圍的草木有被頻繁踩踏的痕跡,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嶄新的銅屑和煤渣!
“山洞!裡麵還有動靜!”
花翎壓低聲音,難掩興奮。
張綏之眼中精光爆射!找到了!這處隱蔽的山洞,很可能纔是陸宏淵進行最核心、最隱秘工序的真正黑作坊!寶源局旁邊的工棚可能負責粗煉和掩護,而精加工、或者涉及機密的部分,則放在了這個人跡罕至的山洞裡!難怪汙染如此集中,是因為高濃度的廢水從這個山洞或其相連的暗渠直接排入了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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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立刻通知徐千戶!”
張綏之當機立斷。對方守衛森嚴,僅憑他們三人,絕無可能深入探查。必須調動北鎮撫司的力量,才能一舉搗毀這個魔窟!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小紙條和炭筆,就著膝蓋,飛快地寫下幾行小字:
“急!京東南三十裡,清水窪村上遊,寶源局下遊對岸山林。發現隱秘山洞工坊,疑為陸犯核心據點。內有機括人聲,守衛森嚴。速調重兵,包圍取證!綏之。”
寫罷,他將紙條捲成小卷,塞進信鴿腿上的細小銅管內。輕輕撫了撫信鴿的羽毛,低聲道:“小傢夥,靠你了!”
隨即,雙手一揚,將信鴿拋向空中!
那訓練有素的信鴿在空中盤旋一圈,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振翅向著北京城的方向,疾飛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染的天際。
張綏之望著信鴿消失的方向,長長舒了一口氣,但心情並未放鬆,反而更加緊張。訊息已經送出,接下來,就是與時間賽跑,等待徐舒月的援兵,並在援兵到來之前,死死盯住這個洞口,絕不能讓他們轉移或銷燬證據!
“花翎,阿依朵,我們分散隱蔽,輪流監視洞口!注意安全,冇有我的命令,絕不可輕舉妄動!”
張綏之沉聲下令,目光緊緊鎖定那幽深的山洞入口,彷彿要穿透岩石,看清裡麵隱藏的所有罪惡。
夜幕,正悄然降臨。山林中一片寂靜,隻有那從洞中隱約傳出的、如同心跳般規律的敲擊聲,預示著風暴即將來臨……
信鴿帶著求援的資訊,消失在暮色之中。張綏之、花翎、阿依朵三人,潛伏在山洞外的密林中,屏息凝神,緊盯著那黑黢黢的洞口。洞內傳出的金屬敲擊聲和人語聲時斷時續,如同惡魔的低語,挑動著三人緊繃的神經。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明知洞內藏著驚天秘密,卻因力量懸殊而隻能在外窺探。張綏之的眉頭越皺越緊,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滋生、膨脹。
“不行!”
他忽然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花翎和阿依朵道,“我們不能乾等!徐千戶調集人手需要時間,萬一這期間洞內的人完成工序,轉移證據,甚至銷燬一切,我們豈不是功虧一簣?必須有人進去,親眼確認裡麵的情況,最好能拿到一兩樣實證!”
“什麼?進去?!”
花翎聞言,俏臉瞬間煞白,一把抓住張綏之的胳膊,急道:“綏之哥哥!你瘋了?!裡麵情況不明,守衛肯定不少!我們隻有三個人,太危險了!萬一被髮現……”
阿依朵也連連搖頭,眼神充滿擔憂:“大人,使不得!裡麵刀劍無眼,您不會武功,萬一有個閃失……”
張綏之何嘗不知危險?但他更清楚時機稍縱即逝!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看著二女:“我明白風險!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陸宏淵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這山洞或許是他最核心的秘窟,裡麵很可能有直接指向他的鐵證!若等大隊人馬到來,對方可能早有準備,甚至佈置陷阱!我們必須趁其不備,冒一次險!”
他頓了頓,看著花翎和阿依朵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語氣放緩,但更加堅決:“放心,我不是去硬拚。隻是潛入偵查,確認情況,若有機會,順手取一兩件小物證即可。你二人在外接應,若聽到裡麵有異動,或一炷香後我未出來,立刻發信號,然後遠遠避開,絕不可進來救援!明白嗎?”
他這是打算獨自涉險。
“不行!”
花翎斬釘截鐵地反對,眼中泛起淚光,“要麼一起去!要麼都不去!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阿依朵,你說呢?”
阿依朵雖也害怕,但同樣用力點頭,握緊了腰間的彎刀:“大人,我和花翎姐姐跟你一起進去!多個人多個照應!我們火把寨的女兒,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張綏之看著眼前這兩個看似柔弱、卻意誌堅定的少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愧疚。他深知洞內凶險,帶她們進去,無疑是增加了她們的風險。但……看到她們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知道,自己無法說服她們留下。
“好!”
張綏之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那我們就一起進去!但切記,一切聽我指揮!潛行匿蹤為主,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動手!若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明白!”
二女齊聲應道,眼中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與張綏之共進退的堅定。
計議已定,三人不再猶豫。趁著天色完全暗下來,山林被濃重夜色籠罩的時機,他們如同三道鬼影,悄無聲息地摸向山洞入口。
洞口藤蔓垂落,散發著潮濕的黴味和隱約的金屬腥氣。張綏之撥開藤蔓,側耳傾聽片刻,確認近處無人,率先彎腰鑽了進去。花翎與阿依朵緊隨其後,手握刀柄,警惕地掃視著黑暗。
洞內並非直來直去,而是蜿蜒向下,光線極其昏暗,隻有深處隱約透出些許跳動的火光,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濃烈的煤炭燃燒的嗆人煙味、金屬熔鍊的灼熱氣息、汗臭、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硫磺的刺鼻味道,令人呼吸不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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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坑窪不平,佈滿了碎石和不知名的渣滓。三人貼著潮濕冰冷的石壁,小心翼翼地向深處摸去。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但景象卻讓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被人為改造成了地下工坊!洞頂垂下幾盞昏暗的油燈,勉強照亮了部分區域。洞壁兩側,數十座簡易的煉爐正熊熊燃燒,赤紅的火焰舔舐著爐膛,將整個洞穴映照得一片詭異的暗紅!數十名赤膊的工匠,正圍著爐火和鐵砧奮力勞作,風箱呼啦作響,錘起錘落,火星四濺!他們個個汗流浹背,神情麻木,如同被驅策的牲畜。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洞穴的一側,竟然挖掘了一條人工水渠,將山洞深處的地下暗河水引出來,流過幾個巨大的沉澱池,池水渾濁不堪,泛著五顏六色的油光,最後通過一條隱藏在石壁中的暗溝,汩汩地排向洞外!這正是下遊河水被嚴重汙染的源頭!
工匠們正在鍛造的,並非尋常的鐵器農具,而是一枚枚黃澄澄的銅錢毛坯!旁邊堆放著已經鑄造好的銅錢,以及一些被熔燬的金銀器皿殘塊,甚至有幾件明顯是宮廷製式、帶有龍鳳紋飾的金簪、銀壺半成品!
“私鑄銅錢!熔鍊官銀!盜竊禦用之物!”
張綏之心中駭然!陸宏淵的膽子,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這已不僅僅是貪墨工程款,而是動搖國本、形同謀逆的大罪!
三人強壓心中的震驚,藉助陰影和雜亂堆放的物料作為掩護,繼續向洞穴更深處潛行。他們需要找到賬冊、往來書信等更直接的證據。
越往深處走,守衛越發嚴密。不時有手持棍棒、眼神凶悍的監工在工坊間巡視,嗬斥著動作稍慢的工匠。張綏之三人不得不更加小心,行動愈發緩慢。
就在他們接近洞穴最深處一個看似是管事休息的石室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監工,搖搖晃晃地從石室裡走出來,正好與剛從一堆銅料後閃出的張綏之撞了個對臉!
那監工醉眼朦朧,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張綏之陌生的麵孔和並非工匠的衣著時,酒頓時醒了一半,張口便要驚呼:“你……”
“不好!”
張綏之心中大驚,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上前,用手死死捂住了對方的嘴,另一隻手肘狠狠擊向對方咽喉!
那監工猝不及防,被扼住咽喉,發出“呃”的一聲悶響,雙眼翻白,軟軟倒地。
然而,這短暫的動靜,已經引起了附近另一名監工的注意!“什麼人?!”
一聲厲喝從不遠處傳來!緊接著,急促的哨聲響起!整個洞穴的敲打聲為之一滯,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恐地望了過來。十幾名手持鋼刀、棍棒的凶惡監工,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將張綏之三人堵在了洞穴的角落!
“被髮現了!快走!”
張綏之低吼一聲,拔出腰間佩劍。花翎與阿依朵也瞬間抽出彎刀,一左一右,將張綏之護在身後,如同兩隻被激怒的雌豹,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逼近的敵人。
那些監工看清被圍住的竟然是一個文弱書生和兩個年紀不大的丫頭,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猖狂的嘲笑聲:
“哈哈哈!我當是什麼人?原來是個酸丁帶著兩個小娘皮!”
“媽的!嚇老子一跳!正好!哥幾個今晚有樂子了!”
“這小丫頭片子,皮膚黑了點,模樣倒挺俊!抓活的!”
他們完全冇將花翎和阿依朵放在眼裡,汙言穢語,步步緊逼。
然而,他們很快就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就在一名滿臉橫肉的監工獰笑著伸手抓向花翎的瞬間,花翎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如同鬼魅般側滑半步,手中彎刀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
“噗嗤!”
一聲輕響!那監工隻覺得手腕一涼,隨即劇痛傳來,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的一隻手竟齊腕而斷,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嚎,倒地翻滾!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名從側麵撲向阿依朵的監工,也被阿依朵一記迅如閃電的撩陰腿踢中襠部,緊接著刀光一閃,咽喉已被割開,嗬嗬倒地,眼見不活!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準!狠!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剩下的監工們全都嚇傻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個看似柔弱可欺、皮膚微黑的小丫頭,動起手來竟如此狠辣果決,招式簡單直接,全是一擊斃命的戰場殺術!
“妖……妖怪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恐懼如同瘟疫般在監工中蔓延開來!他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兩個丫頭,根本不是尋常女子,而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修羅!
“殺出去!”
張綏之見狀,知道已無退路,必須趁對方陣腳大亂,強行突圍!他手中長劍一挺,護住身前。
花翎與阿依朵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兩把彎刀舞得如同雪片紛飛,所過之處,斷肢橫飛,鮮血狂飆!她們的身法靈動矯健,在狹窄的空間內閃轉騰挪,每一次出刀都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那些平日裡欺壓工匠如狼似虎的監工,在她們麵前,竟如同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洞穴內,瞬間變成了血腥的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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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也揮舞長劍,勉強格開攻向自己的兵器,他武藝平平,全靠一股狠勁和花翎二女的掩護。混亂中,他瞅準一個空檔,從懷中掏出那支精鋼手銃,對準一名企圖從背後偷襲阿依朵的監工,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響在洞穴中迴盪!鉛彈近距離轟在那監工的後心,將他打得向前撲倒!火銃的巨響和威力,再次震懾了敵人!
然而,對方畢竟人多勢眾,而且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最初的慌亂過後,剩下的監工在幾個頭目的呼喝下,重新組織起來,憑藉人數優勢,將三人緊緊圍住,刀棍如同狂風暴雨般襲來!花翎與阿依朵雖然勇猛,但既要殺敵,又要分心保護不會高深武功的張綏之,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阿依朵的肩頭被棍風掃中,悶哼一聲,動作一滯。花翎為了替張綏之擋下一刀,手臂也被劃開一道血口!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
張綏之心急如焚,身上也已多處掛彩,體力急速消耗。眼看包圍圈越來越小,三人就要被亂刀分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北鎮撫司緹騎在此!逆賊受死!”
一聲清冽而充滿肅殺之氣的嬌叱,如同驚雷般從洞口方向炸響!
緊接著,密集的腳步聲、弓弦震動聲、以及繡春刀出鞘的鏗鏘聲如同潮水般湧來!數十名手持強弓勁弩、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力士,如同神兵天降,從洞口蜂擁而入!為首一人,杏黃飛魚服,英姿颯爽,眉目含煞,正是北鎮撫司千戶徐舒月!
“放箭!”
徐舒月玉手一揮!
“嗖嗖嗖——!”
一陣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射向那些圍攻張綏之三人的監工!頓時,慘叫聲此起彼伏,十餘名監工瞬間被射成了刺蝟,倒地斃命!剩下的監工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抱頭鼠竄,但洞口已被錦衣衛死死堵住!
徐舒月一個箭步衝到張綏之麵前,看到他渾身血跡、狼狽不堪的模樣,又氣又急,忍不住伸出纖纖玉指,狠狠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帶著後怕與怒其不爭的顫抖:“張綏之!你個不要命的書呆子!帶著兩個丫頭就敢往這龍潭虎穴裡闖!你當你是戲文裡的趙子龍嗎?!要是本官再來晚一步,你們三個就成肉泥了!”
張綏之劫後餘生,看著徐舒月那張因焦急和憤怒而漲紅的俏臉,心中竟無端生出一絲暖意,苦笑著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咳咳……徐千戶……你再不來……可就真要給我們收屍了……”
花翎和阿依朵也鬆了口氣,拄著刀喘息,身上多處傷口火辣辣地疼。
徐舒月白了張綏之一眼,不再理他,轉身厲聲指揮錦衣衛:“控製所有工匠!搜查整個洞穴!所有物證,一律封存!反抗者,格殺勿論!”
錦衣衛們轟然應諾,迅速行動起來。負隅頑抗的監工被當場格殺,其餘工匠則嚇得跪地求饒。很快,洞穴被徹底控製。
徐舒月和張綏之開始仔細搜查。在一個看似是賬房的小石洞裡,他們找到了幾本記錄私鑄銅錢數量、金銀熔鍊損耗的流水賬冊。在幾個密封的大陶罐裡,發現了大量已經鑄造好的、成色不足的私鑄銅錢,以及許多被切割熔燬的黃金、白銀錠塊,上麵還殘留著玄極觀工程特供的標記!更在一個暗格中,找到了幾封以工部左侍郎陳以勤名義下達的、要求寶源局“加快進度”、“特殊處理”一批物料的指令,筆跡經過初步比對,與陳以勤的公文筆跡有**分相似,但張綏之一眼看出,其中幾個關鍵字的起筆和收勢略顯僵硬,顯然是高手模仿偽造!
“果然!陸宏淵一直用陳大人的名義在行事!”
徐舒月咬牙切齒。
張綏之仔細檢查了幾名被俘監工的手臂,果然在幾人的上臂內側,發現了若隱若現的白蓮刺青!
“是白蓮教餘孽!”
張綏之沉聲道。
然而,當錦衣衛審訊這些俘虜時,他們卻眾口一詞,隻承認是奉命在此鑄造錢幣,上頭是一個叫“胡管事”的人,而“胡管事”聽命於工部的“陳侍郎”。至於長平侯陸宏淵,他們紛紛表示從未見過,更不知與其有何關聯。
“陸宏淵這老狐狸!”
徐舒月氣得一腳踢飛一塊碎石,“把自己摘得真乾淨!所有指令都是‘陳侍郎’下達,具體執行的又是白蓮教的亡命徒!他躲在幕後,遙控指揮!就算我們端了這窩點,抓了這些人,也很難直接指證到他頭上!”
張綏之麵色凝重地點點頭:“不錯。這些物證,隻能證明此地發生了私鑄官錢、盜用禦料的大罪,以及有白蓮教參與。但指向陸宏淵的證據鏈,是間接的,他可以輕易推脫。我們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他與白蓮教勾結的信物,他接收這些非法所得金銀的賬本和渠道,以及……他最終要將這些錢財運往何處、作何用途的關鍵資訊!”
他環顧這充滿罪惡的山洞,斬釘截鐵地道:“此地證據必須嚴密保護!但要想將陸宏淵徹底扳倒,我們必須想辦法,潛入長平侯府,找到他那本記錄著所有見不得光交易的‘黑賬本’!那纔是能給他定下死罪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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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舒月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然之色:“侯府……龍潭虎穴……看來,這場硬仗,是非打不可了!”
山洞內的罪惡暫時被清除,但洞外,那更大的陰影與更凶險的博弈,纔剛剛開始。張綏之知道,下一站,將是真正的刀山火海——長平侯府!
夜色深沉,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馬蹄聲碎。張綏之、徐舒月、花翎、阿依朵四人,並轡而行。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又成功端掉了陸宏淵的一個重要黑窩點,雖然身心俱疲,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尤其是徐舒月,對花翎和阿依朵的看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策馬靠近二女,藉著月光,仔細打量著她們。花翎和阿依朵雖然身上沾滿血汙,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眉宇間那股子山野少女特有的韌勁與勃勃生機,絲毫未減。回想起方纔在山洞中,二女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狠辣果決的刀法、以及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時那份驚人的冷靜與默契,徐舒月心中不禁嘖嘖稱奇。這絕非尋常閨閣女子,甚至遠超她麾下許多訓練有素的錦衣衛力士!
“喂!你們兩個小丫頭!”
徐舒月開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好奇,與她平日裡的冷傲判若兩人,“身手不錯啊!下手夠狠,夠利落!老孃……咳,本官在北鎮撫司這麼多年,見過不少好手,像你們這樣年紀輕輕、又是女流之輩,卻有如此本事的,還是頭一回見!剛纔那幾下子,是跟誰學的?”
花翎與阿依朵相視一笑,臉上露出些許自豪。花翎性格更活潑些,介麵答道:“徐千戶過獎啦!我們這點微末本事,在火把寨算不得什麼。去年夏天,我們還跟著木府的大軍,去安南平過叛呢!”
“哦?你們還上過戰場?”
徐舒月鳳目一亮,興趣更濃。
“是啊!”
阿依朵也來了興致,補充道,“攀懸崖、搞突襲、當先鋒探路,那些官軍老爺們乾不了、或者不願意乾的臟活累活,多半都是我們火把寨的勇士去做的!而且啊,”
她頓了頓,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我們寨子裡,出來打仗的,大部分都是女兵呢!”
“大部分是女兵?”
徐舒月吃了一驚,她在北鎮撫司,女子已是鳳毛麟角,能做到她這個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數。冇想到在西南邊陲,竟有以女子為主的武裝力量!“你們當地……民風如此彪悍?”
花翎咯咯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徐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們火把寨,女孩子十二歲就算成年啦!成年的標準,和你們漢人可不一樣!”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
徐舒月饒有興致地追問,連一旁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的張綏之,也微微側目。
花翎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學著寨中長老的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寨子的規矩,老祖宗傳下來的!男子成年,需‘獵頭’!就是獨自進山,獵殺一頭猛獸,或者……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或者,砍下敵對部落一個成年勇士的頭顱帶回來!”
徐舒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非但冇有害怕,反而點了點頭:“嗯!是條漢子!那女子呢?”
阿依朵接過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冷冽:“女子成年,需‘斷根’!”
“斷根?”
徐舒月一時冇反應過來。
阿依朵用手比劃了一個切割的動作,解釋道:“就是……獨自行動,設法接近敵對部落的成年男子,然後……割下他的‘禍根’帶回來!證明自己有勇氣,也有能力保護寨子,讓敵人斷子絕孫!”
“嘶——!”
饒是徐舒月這等見慣了血腥場麵、心硬如鐵的女子,聽到如此原始彪悍的成年禮,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微收縮!但隨即,她非但冇有流露出厭惡或恐懼,反而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喝彩道:“好!痛快!這才叫巾幗不讓鬚眉!比那些隻知道繡花撲蝶的閨秀強上千百倍!
難怪你們下手如此狠辣!原來是自幼便在血與火中淬鍊出來的!好!太好了!老孃就喜歡你們這樣的!”
她這番反應,倒是把花翎和阿依朵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二女雖然自幼習武,經曆殘酷,但畢竟年紀尚小,麵對徐舒月如此直白熱烈的讚賞,還是微微紅了臉。
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的張綏之,此刻終於忍不住,無奈地歎了口氣,插話道:“徐千戶!你就少誇她們兩句吧!這兩個丫頭,好不容易被我管教得有點大家閨秀的文靜樣子了,你這三言兩語,又把她們骨子裡那點野性給勾出來了!再這樣下去,怕是真要變成無法無天的野丫頭了!”
徐舒月正在興頭上,被張綏之潑了盆冷水,頓時柳眉倒豎,扭頭瞪了他一眼,冇好氣地嗆道:“張綏之!你少在那兒假正經!什麼叫野丫頭?這纔是真性情!真本事!像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酸書生,要不是靠著幾分小聰明,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還好意思說管教?她們倆剛纔要是不夠‘野’,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兒跟本官耍嘴皮子?早就被剁成肉醬喂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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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
花翎立刻笑嘻嘻地幫腔,衝著張綏之做了個鬼臉,“綏之哥哥就是瞎操心!我們這樣不好嗎?能打能殺,還能保護你!”
阿依朵也抿嘴輕笑,眼神中帶著對張綏之的親近和一絲狡黠。
張綏之被徐舒月連珠炮似的一頓搶白,又被二女“背叛”,頓時語塞,俊臉微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我欺……”
他這副吃癟的模樣,引得徐舒月哈哈大笑,花翎和阿依朵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清脆的笑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老遠,暫時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幾人心頭的陰霾。
笑鬨過後,徐舒月漸漸收斂了笑容,目光再次投向花翎和阿依朵,變得嚴肅而認真:“說正經的。你們兩個丫頭,膽大心細,身手過人,尤其是這潛行、攀爬、突擊的本事,正是我們下一步行動急需的人才!”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張綏之判斷得冇錯,要想扳倒陸宏淵那老狐狸,找到他直接參與甚至主導這些罪行的鐵證,潛入長平侯府,找到他的核心賬本和秘密通訊,是唯一可行的捷徑!
侯府戒備森嚴,尋常人難以靠近,更彆說潛入核心區域了。但如果是你們……”
花翎和阿依朵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躍躍欲試。潛入深宅大院,盜取機密,這對她們來說,可比在戰場上明刀明槍地廝殺,更刺激,也更符合她們火把寨勇士擅長奇襲的特點!
“徐姐姐(千戶)!我們能行!”
二女異口同聲,信心滿滿。
張綏之卻皺緊了眉頭,立刻反對:“不行!太危險了!長平侯府是什麼地方?龍潭虎穴!陸宏淵老謀深算,府內必有重重機關暗哨,高手如雲!她們兩個雖然身手不錯,但畢竟經驗尚淺,萬一失手,後果不堪設想!我不同意!”
“迂腐!”
徐舒月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冒險,怎麼能拿到鐵證?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陸宏淵逍遙法外,繼續禍國殃民?你放心,本官不會讓她們去送死!潛入計劃,必須周密安排,確保萬無一失!”
她沉吟片刻,繼續分析道:“硬闖肯定不行。我們需要一個調虎離山之計!想辦法,讓陸宏淵帶著他大部分的精銳護衛,離開侯府!隻要他不在府中,府內的戒備必然會相對鬆懈,尤其是對他那些隱秘書房的看守,可能會出現空檔!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張綏之聞言,也冷靜下來,仔細思索。徐舒月說得有道理,直接對抗毫無勝算,唯有智取。“調虎離山……用什麼理由,才能讓陸宏淵這等謹慎之人,在此時離府,並帶走大量護衛呢?”
徐舒月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理由嘛……總是有的!比如……陛下突然召見商議要事?
或者……玄極觀工程突發‘重大險情’,需要他這位‘功臣’立刻前往處置?
再或者……製造一起針對他本人的、看似嚴重的‘刺殺未遂’事件,迫使他暫時離府避禍或追查?
隻要謀劃得當,不怕他不上鉤!”
張綏之點了點頭:“此計可行,但需從長計議,細節必須完美,絕不能有絲毫紕漏!否則,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那是自然!”
徐舒月自信地道,“此事需你我仔細籌劃,還需……宮內那位的配合才行!”
四人一邊策馬緩行,一邊低聲商討著潛入侯府的大致方向和可能利用的契機,直到京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隱約可見。
“先回城!好好休息,從長計議!”
張綏之最後定下調子。連續的奔波與激戰,讓四人都已疲憊不堪,急需休整,以應對接下來更加艱钜的鬥爭。
……
與此同時,在北京城某個不為人知的地下密室內。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牆壁上幾盞長明燈跳動著幽綠色的火焰,將室內映照得鬼氣森森。空氣潮濕冰冷,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和濃鬱的檀香,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息。
密室中央,矗立著一麵巨大的烏木屏風,屏風上以暗金絲線繡著一朵盛開的、妖異無比的千葉蓮花圖案,蓮心處,似乎有一隻若隱若現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屏風前方。
屏風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窈窕身影,臉上似乎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的慘白麪具,隻露出兩點冰寒刺骨的目光。
屏風之前,一人躬身肅立,神態竟是前所未有的恭謹,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此人一身常服,但氣度不凡,正是權傾朝野的長平侯陸宏淵!
此刻的陸宏淵,全然冇有了在人前的倨傲與沉穩,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屏風後的身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屬下……屬下陸宏淵,參見聖使!”
屏風後,那戴著麵具的女子並未立刻迴應,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靜靜地盯著他,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這無聲的凝視,帶給陸宏淵巨大的壓力,讓他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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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一個冰冷、縹緲、不帶絲毫感情的女子聲音,才從屏風後緩緩傳來,每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麵:
“陸侯爺……你,太讓本座失望了。”
陸宏淵渾身一顫,腰彎得更低:“屬下……屬下知罪!請聖使明示!”
“明示?”
那女聲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淩厲的殺意,“寶源局山洞之事,如何解釋?!張綏之、徐舒月,是如何找到那裡的?!
你之前信誓旦旦,說此地萬無一失,乃是‘燈下黑’的絕佳之所!如今呢?不僅窩點被端,私鑄的銅錢、熔鍊的官銀,儘數落入錦衣衛之手!更重要的是,還暴露了聖教弟兄的行蹤!
陸侯爺,你的‘萬無一失’,未免也太兒戲了吧!”
陸宏淵冷汗涔涔而下,連忙辯解道:“聖使息怒!此事……此事純屬意外!那張綏之狡詐異常,不知從何處嗅到了氣味,竟順著河流汙染追查了過去!屬下……屬下已嚴令手下清理首尾,絕不會牽連到聖教和侯府!”
“清理首尾?”
女聖使冷哼一聲,語氣充滿譏諷,“隻怕你現在清理的,不是首尾,而是滅火都來不及了!
我告訴你,陸宏淵!關外‘雄鷹’那邊,催貨催得緊!
這批‘貨’若是不能按時、按質、按量送到,壞了大事,彆說你區區一個侯爺,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抵的!”
聽到“關外雄鷹”四個字,陸宏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連聲音都變了調:“是!是!屬下明白!屬下……屬下一定儘快將……將剩下的‘貨物’轉運出去!絕不敢誤了大事!”
女聖使的聲音稍稍緩和,但依舊冰冷:“希望你這次,真的‘明白’!還有,陸侯爺,你彆以為那小皇帝朱厚熜,如今看似倚重你,你就真的高枕無憂了!他年紀雖輕,心思卻深得很!他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將清湘郡主嫁給陳以勤的兒子?又為何對玄極觀工程如此上心?你真當他全然信任你嗎?伴君如伴虎,這個道理,不用本座教你吧?
你好自為之!若是再出紕漏……哼!”
一聲冷哼,如同重錘般敲在陸宏淵心上。他連忙躬身道:“屬下謹記聖使教誨!定當竭儘全力,彌補過失,確保大事成功!”
“去吧!儘快把剩下的‘貨物’運出京城,走老路子,務必隱秘!”
女聖使揮了揮手,身影在屏風後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那幽綠色的燈火也隨之搖曳了幾下,密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陸宏淵站在原地,良久才直起身子,擦去額頭的冷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神變幻不定,有恐懼,有憤怒,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出密室,對守在門外的貼身侍衛低聲吼道:
“傳令下去!立刻啟動‘丙字’預案!將庫裡那批最後的核心‘貨’,連夜裝車!走南線水道,務必在三天內,送出順天府地界!沿途加派三倍人手護衛,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是!”
侍衛領命,匆匆離去。
陸宏淵站在幽暗的廊道中,望著窗外即將破曉的天空,眼中寒光凜冽。張綏之……徐舒月……還有那個藏在深宮、心思難測的小皇帝……你們都給本侯等著!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看誰能笑到最後!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而一場更加激烈、更加凶險的暗戰,已然在無聲無息中,拉開了腥風血雨的序幕!張綏之與徐舒月即將麵對的,是一個被逼到牆角、更加狡猾和凶殘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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