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八月初六。寅時剛過,北京城還籠罩在一片黎明前的黑暗中,隻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澄清坊張宅內,卻已亮起了燈火。
花翎和阿依朵早早起身,手腳麻利地準備好熱水、青鹽,又小心翼翼地從箱籠中取出一套嶄新的青色鷺鷥補子從六品官袍,以及配套的展腳襆頭、素銀腰帶。這是昨日宮中剛剛賜下的,順天府推官的官服。
“綏之哥哥,該起身了,第一日去衙門點卯,可不能遲了。”
花翎輕輕敲了敲臥房門,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和緊張。阿依朵則已經在廚房忙活開了,灶上熬著小米粥,蒸籠裡熱著花捲和包子,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張綏之其實早已醒來,正對著窗外微熹的晨光出神。朝鮮的驚濤駭浪彷彿還在昨日,轉眼間,自己已身處北京,即將踏入一個全新的、卻又截然不同的戰場——順天府。聽到花翎的聲音,他應了一聲,起身洗漱。
換上那身青色官袍,戴上襆頭,銅鏡中映出一個年輕而沉穩的身影。官袍合身,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雖殘留著一絲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重任在肩的凝重與決心。他知道,這身官服意味著什麼。不再是代表天子巡視藩國的行人,而是執掌京畿刑名、直麵民間疾苦的父母官。陛下將他放在這個位置上,既是考驗,也是機遇。
匆匆用過簡單的早飯,張綏之便在家丁的陪同下,騎馬出門,向著位於北京城東北角的順天府衙門行去。
秋意已深,清晨的寒風帶著刺骨的涼意,街道上行人稀疏,隻有趕早市的菜農和貨郎縮著脖子匆匆走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
抵達順天府衙門時,天色剛矇矇亮。順天府衙坐北朝南,氣象森嚴。朱漆的大門在晨曦中半開半掩,露出裡麵深邃的庭院。門前兩側,矗立著兩隻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鬃毛已被夜露打濕,在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它們沉默地注視著這座帝國京畿最高地方行政機構,也注視著陸續前來點卯的官吏差役。官吏們大多穿著青色或綠色的官袍,低聲交談著,腳步匆匆,臉上帶著衙門中人特有的、混合著謹慎與疲憊的神情。
張綏之下馬,早有知客的書吏迎了上來,驗過官憑,恭敬地引他入內。穿過儀門,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青石板鋪地,因前夜的秋雨,還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庭院中央,一棵高大的老槐樹,葉子已變得金黃,在晨風中簌簌飄落,鋪了一地。整個衙門都籠罩在一種深秋的蕭索與靜謐之中。
“肅靜”、“迴避”的紅底黑字牌匾,肅立在正堂月台之下。一個抱著厚厚卷宗的司獄司典吏,低著頭,小跑著從旁邊穿過,甚至冇來得及看清新來的推官大人。
引路的書吏將張綏之引至正堂。正堂高大軒敞,上懸“明鏡高懸”的鎏金匾額,匾下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和驚堂木,但案麵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示出這裡已有段時日冇有升堂問案了。畢竟,正三品的順天府尹萬鏜大人丁憂回鄉,已有半月有餘。
“張大人,府丞大人在二堂等候,請隨我來。”
書吏低聲道。
張綏之點點頭,跟著書吏繞過正堂,來到後麵的二堂。二堂是府丞日常辦公之所,佈置得更為雅緻些。順天府府丞(正四品)周文岸,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的官員,已在此等候。見到張綏之,他臉上立刻堆起熱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拱手迎了上來:
“哎呀呀!這位便是新任的張推官吧?下官周文岸,久仰張大人年少英才,在遼東、朝鮮屢破奇案,聲名遠播!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一表人才!快請坐,快請坐!”
“周府丞過獎了,下官初來乍到,諸多事務還需府丞大人多多提點。”
張綏之謙遜還禮,態度不卑不亢。
兩人分賓主落座,小吏奉上茶。周文岸寒暄幾句,無非是稱讚張綏之年輕有為,陛下慧眼識珠,又略略介紹了下目前順天府的狀況:府尹空缺,由他暫代,但諸多事務,尤其是刑名訴訟這一塊,積壓甚多,正需張綏之這樣的乾纔來梳理雲雲。
張綏之耐心聽著,心中明瞭,這位周府丞看似熱情,實則言辭謹慎,透著官場老吏的圓滑,顯然是想先觀察一下自己這位“空降”的年輕推官的成色。
茶過三巡,周文岸便笑道:“張大人旅途勞頓,本不該即刻勞煩。隻是……衙中積案如山,百姓翹首以盼。推官廳那邊,一應書吏、衙役、捕快都已到齊,等候大人訓示。您看……”
“分內之事,豈敢言勞。下官這便去推官廳熟悉事務。”
張綏之起身道。
“好,好!張大人勤勉任事,實乃我順天府之福!”
周文岸笑著親自將張綏之送到二堂門口,指了方向,便拱手回去了。
張綏之在書吏的引領下,來到位於衙門東側的推官廳。這是一個相對獨立的院落,正廳便是推官日常辦公和問案之所,雖不及正堂氣派,但也莊重肅穆。此時,廳堂內外,早已黑壓壓站滿了人。見張綏之到來,在一位刑名書吏的帶領下,眾人齊刷刷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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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職等,參見推官大人!”
聲音洪亮,在清晨的院落中迴盪。張綏之目光掃過,隻見這些人分列左右。左邊是十幾名身著皂隸服、腰挎鐵尺鎖鏈、神色精悍的衙役和捕快;右邊則是七八名穿著青色或藍色長衫、手持簿冊筆墨的書吏。這些人便是順天府推官直屬的班底,負責緝捕、審訊、文書等一應刑名事務。
張綏之走到廳中主位坐下,神色平靜,開口道:“諸位辛苦。本官張綏之,蒙陛下恩典,署理順天府推官一職。初來乍到,於京畿刑名事務尚不熟悉,日後還需倚仗諸位同心協力,秉公執法,方能不負聖恩,上為朝廷分憂,下為百姓申冤。”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眾人齊聲應道:“謹遵大人鈞命!”
張綏之點點頭,對為首的刑名書吏道:“將近日積壓的案卷,尤其是亟待審理的,取來與本官一觀。”
“是,大人!”
那書吏約莫四十歲年紀,麵容白淨,眼神靈活,名叫趙文啟,是推官廳的資深書吏。他連忙指揮手下,抱來了厚厚幾大摞卷宗,堆放在公案一側,幾乎有半人高。
張綏之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卷翻開,是東城一樁盜竊案,事主報稱昨夜家中進賊,丟失銀錢若乾;又拿起一卷,是南城兩戶商賈因爭奪鋪麵歸屬,互毆致傷;再一卷,是西郊村民狀告鄰人耕牛踐踏青苗……林林總總,果然儘是些民間細故,雞毛蒜皮。
他剛看了不到三五卷,就聽得衙門外隱隱傳來一陣喧嘩之聲,起初還隻是零星幾句,很快便如同潮水般湧來,人聲鼎沸,哭喊聲、叫罵聲、爭吵聲混雜在一起!
“大人!大人!您要為民婦做主啊!”
“天殺的張老三!偷了我的驢還不認賬!”
“還錢!今日不還錢,老子跟你拚了!”
“嗚哇……我的雞被他們家的狗咬死啦!”
守門的衙役慌忙跑進來稟報:“大人!不好了!外麵……外麵來了好多百姓,都是來告狀的!把衙門都給圍了!”
張綏之眉頭微蹙,放下卷宗。他料到推官事務繁雜,卻也冇想到第一日便如此“熱鬨”。他沉聲道:“升堂。按規矩,依次放入陳告。”
“升——堂——!”
衙役拖長了聲音高喊,水火棍頓地的聲音咚咚響起。
張綏之整了整衣冠,走到公案後坐下。書吏趙文啟侍立一旁,準備記錄。衙役捕快分列兩廂,高喊“威——武——”。
衙門大開,早已等候在外的百姓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了進來,跪了一地,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肅靜!”
張綏之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啪!”
一聲脆響,震得堂下頓時安靜了不少。
“國有國法,堂有堂規!一個個來!誰再喧嘩,先打二十大板!”
張綏之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百姓們被這氣勢鎮住,紛紛噤聲。
“你,何事陳告?”
張綏之指向跪在最前麵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焦急的老漢。
那老漢磕頭道:“青天大老爺!小老兒是東直門外種菜的劉老漢,昨日拉菜進城賣,將驢拴在茶攤邊,一轉身的功夫,驢就冇了!定是那殺千刀的王五偷了去!他平日就遊手好閒,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張綏之看向趙文啟,趙文啟低聲道:“王五,確有前科,住在東直門附近。”
“傳王五!”
張綏之令下。不多時,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漢子被帶了上來,跪地大喊冤枉。
張綏之並不急於用刑,而是細細詢問劉老漢拴驢的時間、地點、驢的特征,又盤問王五昨日行蹤。王五起初狡辯,但在張綏之層層追問下,前言不搭後語,漏洞百出。張綏之突然問道:“王五,你既說昨日在家睡覺,可有人證?”
王五支吾道:“就……就我一人在家……”
張綏之冷笑一聲:“一人在家?那你左袖口沾的幾點新鮮草漬,與你家院中寸草不生,作何解釋?莫非你睡到驢槽裡去了?”
王五臉色大變,下意識去捂袖子。張綏之喝道:“搜他身!”
旁邊衙役上前,果然從王五懷裡搜出幾根驢毛和半塊餵驢的豆餅。證據確鑿,王五癱軟在地,隻得招認。張綏之當堂判決,責令王五賠償劉老漢驢錢,並枷號三日示眾。劉老漢千恩萬謝而去。
接下來,又是欠錢不還的糾紛。債主氣勢洶洶,欠債者哭窮耍賴。張綏之細查借據,盤問雙方經濟狀況,最終裁定欠債者分期償還,並讓保甲作保。
一樁接一樁,儘是些民間瑣事。張綏之卻並未有絲毫懈怠,始終耐心傾聽,仔細查問,辨析情理,援引律例,判決力求公允。他敏銳的觀察力和嚴謹的邏輯,讓一些企圖矇混過關者無所遁形,也讓許多含冤受屈者看到了希望。堂下百姓起初還帶著看熱鬨的心思,漸漸都被這位年輕推官的明察秋毫所折服,堂審秩序井然了許多。
然而,也有讓張綏之哭笑不得的案子。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的婦人,揪著一個瘦小男子的耳朵,一路拖上堂來,哭天搶地:“青天大老爺啊!您可得給民婦做主啊!這個冇良心的殺才!他……他在外麵養了小的!把錢都拿去貼補那個狐狸精了!這日子冇法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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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被揪得齜牙咧嘴,連聲求饒。堂下衙役百姓忍俊不禁。
張綏之揉了揉眉心,這類家庭糾紛,清官難斷家務事。他耐著性子勸解一番,言明律法雖不禁止納妾,但需嫡妻同意,且不得寵妾滅妻,又訓誡那男子需顧全家庭,最後也隻能和稀泥般讓雙方自行回家協商,若再動粗,則按律處置。那婦人雖不滿意,但見官老爺發了話,也隻能罵罵咧咧地揪著丈夫耳朵下去了。
忙忙碌碌,直到日上三竿,堂下等候的百姓才漸漸稀少。張綏之隻覺得口乾舌燥,精神疲憊。這順天府推官的差事,果然如預料般,儘是些耗神費力的瑣碎之事,與在朝鮮偵破跨國大案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彆。但他也明白,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關乎著京城無數普通百姓的切身利益,關乎著京畿地麵的安寧。
好不容易處理完最後一起鄰裡爭水案,張綏之正準備退堂歇息片刻,捕頭老王——一個身材魁梧、麵色黝黑、操著一口濃重山東口音的老捕快,快步走進堂來,躬身稟報:
“大人,外麵來了一人,說是有要事求見大人,看著……像位姑娘,穿著男裝,不肯透露姓名。”
姑娘?男裝?張綏之心頭一動,隱隱有了猜測。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道:“請她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著月白色文士襴衫、頭戴方巾、作富家公子打扮的“少年”,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進來。雖然衣著刻意掩飾,但那窈窕的身段、過於清秀的眉眼,以及舉手投足間難以完全掩蓋的優雅氣韻,不是永淳長公主朱秀寧又是誰?
她走到堂下,一雙妙目流轉,帶著幾分狡黠和好奇,打量著端坐公案之後的張綏之,嘴角微微上揚,學著男子的樣子,抱拳一揖,故意壓低了嗓音,卻依舊清脆動人:
“晚生……黃英,見過張大人!”
張綏之看著堂下這位作男裝打扮、卻難掩絕色的“黃公子”,心頭一跳,差點從公案後站起來。他強自鎮定,揮了揮手,示意左右衙役書吏暫且退下。
待堂內隻剩下他們二人,張綏之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關切道:“我的殿下!您……您怎麼跑到這順天府大堂上來了?這……這成何體統?若是被人識破,傳揚出去,豈不有損皇家清譽?”
朱秀寧見他這副緊張模樣,反而覺得有趣,她俏皮地眨了眨眼,非但冇收斂,反而邁著方步,溜溜達達地走到公案旁,伸出纖纖玉指,好奇地摸了摸冰涼的驚堂木,笑道:“怎麼?張大人升了官,架子也大了?本宮……哦不,本公子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順便來看看你這位新任推官是如何斷案如神的,不行嗎?”
她話音剛落,一直悄無聲息跟在她身後、同樣作小廝打扮的貼身侍女秋棠忍不住插嘴了,這小丫頭心直口快,對著張綏之嗔道:“好你個張大人!真是官升脾氣長!我們家……我們家公子是看你一大早就來衙門,連口熱乎飯都冇顧上吃,心疼你!特意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做了幾樣你愛吃的點心小菜,巴巴地給你送來!你倒好,不說聲謝謝,還擺起官威來了!我們公子還說……還說今天閒著也是閒著,要給你當一天不要錢的主簿,幫你記錄案卷呢!你還不領情!”
秋棠連珠炮似的一番話,把張綏之說得啞口無言,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他看向朱秀寧,隻見她微微揚起下巴,一副“本宮就是來了,你能奈我何”的嬌蠻模樣,但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關切和期待,卻像暖流一樣,瞬間熨帖了他因處理瑣碎公務而有些疲憊的心。
“殿下厚愛,綏之……感激不儘。”
張綏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隻是這衙門重地,人來人往,魚龍混雜,殿下萬金之軀,實在不宜久留。這些卷宗瑣碎枯燥,豈敢勞動殿下玉手?”
“哼!少來這套!”
朱秀寧白了他一眼,徑自繞到公案後,好奇地翻看起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來,“你看你的,我記我的,咱們互不乾涉。再說,我這主簿可是自帶飯票的!”
說著,她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精緻的雙層食盒,放在公案一角,掀開蓋子,裡麵是幾樣精緻爽口的小菜和還冒著熱氣的銀絲捲、豌豆黃等點心,香氣撲鼻。
看著那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飯菜,張綏之心中一暖,知道再勸也是無用,隻得苦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勞……黃公子了。”
他特意加重了“黃公子”三個字。
朱秀寧得意地一笑,自顧自在書吏記錄用的側案後坐下,鋪開紙墨,還真像模像樣地拿起了筆,對張綏之道:“張大人,升堂吧?彆讓外麵的百姓等急了。”
張綏之無奈,隻得重新坐正,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恢複了推官的威嚴,沉聲道:“升堂!帶下一名告狀人!”
衙役們重新魚貫而入,高喊“威武”。新的案件當事人被帶了上來。這一次,是一起鄰裡之間因宅基地界不清引發的糾紛,雙方各執一詞,吵得麵紅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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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綏之耐心聽取雙方陳述,不時發問,厘清關鍵。而坐在側案後的朱秀寧,起初還覺得新奇,認真地蘸墨書寫,但聽著那些“你家牆根多占了我家三寸地”、“你家雨水流到我院子裡”之類的瑣碎爭吵,很快就覺得頭暈眼花,筆下的字也漸漸歪斜起來。她偷偷抬眼去看張綏之,隻見他神情專注,眉頭微蹙,仔細辨析著那些在她聽來毫無意義的細節,絲毫冇有不耐煩的神色。她心中不禁暗暗佩服,這推官的活兒,果然不是一般人能乾的。
忙裡偷閒,張綏之快速吃了幾口朱秀寧帶來的點心,味道果然極好,心中更是感激。趁著一個案子暫時休庭,雙方下去尋找地契憑證的間隙,朱秀寧湊過來,小聲問道:“怎麼樣?本宮的手藝不錯吧?”
“殿下廚藝精湛,綏之有口福了。”
張綏之真心讚道。
朱秀寧嫣然一笑,隨即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晚上我去你家住,不準拒絕哦!”
張綏之一口點心差點噎住,瞪大了眼睛看著朱秀寧:“殿下!您……您又‘離家出走’了?這……這怎麼行!太後和陛下若是知道……”
“什麼離家出走?”
朱秀寧滿不在乎地撇撇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個大明都是我的家,我去臣子家裡住一天,視察民情,怎麼了?哦~~”
她忽然拖長了語調,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張綏之的耳朵,吐氣如蘭,“我明白了!張大人,是不是你家裡……金屋藏嬌了?怕被我撞見?”
溫熱的氣息吹在耳畔,帶著淡淡的馨香,張綏之的耳根瞬間紅透,連忙擺手:“殿下休要胡言!綏之豈是那般人!”
“那就這麼說定啦!”
朱秀寧不容置疑地拍板,然後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筆,裝作認真記錄的樣子,嘴角卻勾起一抹得逞的偷笑。
張綏之看著她那副樣子,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頭疼。這位公主殿下,行事總是如此出人意料,大膽奔放,讓他這個循規蹈矩的臣子,時常感到手足無措,卻又……甘之如飴。
午後,案件依舊接連不斷。朱秀寧這位“主簿”當得是三心二意,記錄得歪歪扭扭,錯漏百出,好在有經驗老到的書吏趙文啟在一旁暗中校正,纔沒鬨出大笑話。不過,有她在一旁,張綏之倒是覺得這枯燥繁瑣的公務,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直到申時末(下午五點),天色漸暗,衙門才漸漸安靜下來。張綏之處理完最後一份公文,長長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比在朝鮮查案還要累心。
朱秀寧也早已丟下了筆,揉著發酸的手腕,嘟囔道:“當官可真不容易,尤其是你這推官,儘是些雞毛蒜皮、扯不清的官司。”
張綏之笑了笑:“民生多艱,百姓無小事。能將這每件小事處理公允,便是為朝廷分憂,為百姓造福了。”
“就你會說大道理!”
朱秀寧嗔了他一眼,但眼中卻帶著欣賞。
兩人一同出了順天府衙門。張綏之先打發走了自己的隨從,然後與作男裝打扮的朱秀寧和秋棠,步行返回澄清坊的宅邸。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肩而行,倒真有幾分像是相交甚篤的友人。
回到張宅,花翎和阿依朵見到公主殿下突然駕臨,而且是這般打扮,都驚訝得合不攏嘴,連忙上前行禮。
朱秀寧擺擺手,笑道:“免禮免禮!本宮今日微服出巡,來檢查檢查你們家大人,有冇有揹著本宮,金屋藏嬌!”
她說著,還故意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一副捉姦的架勢,惹得花翎和阿依朵掩口偷笑,張綏之則是滿臉尷尬。
玩笑歸玩笑,花翎和阿依朵還是立刻忙碌起來,準備晚膳,打掃客房。張綏之也幫著秋棠,將最好的那間廂房收拾出來,換上乾淨的床褥。小小的宅院裡,因為公主的到來,頓時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鬨與生氣。
晚膳時,花翎和阿依朵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雖不及宮廷禦膳精緻,卻充滿了家常的溫暖與誠意。朱秀寧吃得十分開心,連連誇讚,席間與花翎、阿依朵、秋棠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說笑不停。張綏之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久違的、溫馨的“家”的感覺。自從父母早逝,他孤身一人,已經很久冇有體會過這種熱鬨和溫暖了。
飯後,幾人圍坐在廳中喝茶閒聊。朱秀寧想起一事,收起玩笑之色,問張綏之:“綏之,之前朝鮮那個少女失蹤案,牽扯出的那個什麼‘黑虎標記’、‘海龍王’,後來可有什麼新的線索?關外那邊,還太平嗎?”
張綏之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回來後,我仔細梳理過順天府乃至北直隸近期的卷宗,並未發現類似的、成規模的少女失蹤案件。我也給山海關的兵部主事王冕王大人去過信,詢問關外動向。王大人回信說,遼東都司近來加強了巡防,並未發現大規模的馬匪或可疑人員活動,似乎……挺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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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秀寧鬆了口氣:“那就好!看來朝鮮那一鬨,把這夥歹人給嚇住了,不敢再輕舉妄動。”
張綏之的眉頭卻微微蹙起,語氣帶著一絲憂慮:“表麵上看是如此。但殿下,這反而更讓我擔心。這夥賊人組織嚴密,圖謀甚大,絕不會因為一個朝鮮據點的損失就徹底偃旗息鼓。他們如今蟄伏起來,更像是在積蓄力量,或者……是在醞釀什麼更大的陰謀。那個神秘的‘海龍王’,至今身份成謎,他纔是關鍵。”
朱秀寧聞言,也收斂了笑容,點頭道:“你說得對。是得時刻警惕才行。”
又聊了一陣,夜色漸深,花翎等人收拾了碗筷,各自回房休息。秋棠也服侍朱秀寧去廂房安歇。
張綏之回到自己的書房,正準備再看一會兒書,卻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他開門一看,竟是朱秀寧去而複返,她已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寢衣,外罩一件淡粉色的披風,烏黑的長髮如瀑般披散下來,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帶著一絲紅暈,更添幾分嬌媚。
“殿下?您還冇睡?”
張綏之有些意外。
朱秀寧閃身進了書房,反手輕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抬頭看著張綏之,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絲羞澀:“綏之,我……我想了好久,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殿下請講。”
張綏之請她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旁。
朱秀寧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帶你去見見我母後。”
張綏之一怔:“蔣太後?”
“嗯。”
朱秀寧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你也知道,我阿弟(嘉靖皇帝)他……自從左順門之事後,性情變了不少,追尊生父,與文官集團勢同水火。他現在一心想著的是‘繼統’和彰顯自己的孝道,對我們這些兄弟姐妹,雖然依舊親近,但……在有些事情上,恐怕不會那麼容易鬆口。”
她頓了頓,繼續道:“但是,母後不一樣。母後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最是疼我。而且,母後為人寬厚明理。我想,如果我們的事,能得到母後的首肯和支援……阿弟他素來以孝道治天下,對母後的話,總還是要聽幾分的。或許……這會是一條捷徑。”
張綏之心中震動。他明白朱秀寧的用意,也感激她為自己如此籌謀。與公主的婚事,最大的障礙並非門第,而是皇家的規矩和皇帝的態度。若能獲得太後的支援,無疑是破局的關鍵。但此事風險極大,一旦太後不允,或者訊息走漏,惹怒皇帝,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
張綏之語氣凝重,“此事關乎殿下清譽和皇家體麵,須得從長計議,萬分謹慎。絕不能貿然行事。”
“我知道。”
朱秀寧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目光堅定而溫柔,“所以我纔要好好想想,找個最穩妥的時機。綏之,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們的緣分。隻要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深情,張綏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責任感。他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殿下放心,綏之……定不負殿下厚望。”
朱秀寧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張綏之的臉頰上印下輕輕一吻,如同蝴蝶點水般輕盈,卻帶著灼熱的溫度。
“那我回去睡啦!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像隻受驚的小鹿般,紅著臉,轉身拉開房門,飛快地溜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張綏之摸著臉上那殘留的、帶著馨香和溫熱的觸感,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窗外,月色如水,靜靜地流淌進書房,照亮了他眼中閃爍的、複雜而堅定的光芒。前路漫漫,荊棘密佈,但有了這份深情與勇氣,他似乎也有了直麵一切風雨的力量。今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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