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潮水 第四十章
那天夜裡,楊振澤喊來黃包車,先載著秦三小姐和楊德生往另一處宅子去。有些事情瞞好了,楊德生夫婦不知道。
行禮東西前腳運去了,船票也放得好好的,金條分了幾份,各人都有,這回連楊璧成也有。他們預備天一亮就走,搭最早的船先回蘇州去。到了蘇州,再來置辦房子。
談到這裡,還各有爭執。到底買市中心的洋房,還是鄉下鎮子上建彆墅。而後便不言不語了,都沉默著歸整東西。
楊璧成與楊振澤進屋裡談,執意要留下。道:“我與你一道罷。”
楊振澤勸道:“你先和父親走,我一會就來。”又道:“日本人應當是要見本人的,丁沅肯定已經說了。再說,不帶他們,怎樣肯進去?”
楊璧成道:“你不必瞞我,我知道的。如若真有什麼萬一,我去哪裡都沒有用。”言罷笑道:“總與你一道,心裡好受些。”
楊振澤心裡一跳,摟著他,額角吻了一吻。道:“好了,如今怎樣都願意了。”
楊璧成攥了胸前一顆鑽戒,放在心口,老早捂熱了,都有點發燙。於是匆匆解下來,戴在右手無名指上。
楊振澤攥著,誰都不說話。
兩人坐了一陣,秦慎達風塵仆仆地回來,他又去尋了一回杜老闆。可是沒有用,路上還碰到了丁沅,倒黴極了。仍是黃而油的圓臉,眯了眼說話——靠上了日本人!得意洋洋地四處走。見了秦慎達,很是嘲笑,笑他不知變通,不懂時務,日本人馬上是要進來的了,還敢拿喬。
他冷笑道:“秦爺儂的財,也是很沒有福氣發得了。早前又認這個,又見那個,作地很起勁……哈哈,可位子還沒坐熱,就得下車換人了呀。要說崗村先生也著實是個明白人,知道儂一家門人不少的,要吃要穿。不僅先前的不算,日後還想著與你們合作哩。我也勸秦爺一句,彆總氣性那末大,人家也想尋個懂行的人。上海嘛……賺錢地方,大家開心就好的呀。”
秦慎達鐵青著麵容,啐了他一口。丁沅並不惱,很興味地對著他看,嘻嘻笑。
秦慎達氣得手都在抖,仿若一身傲骨般地走回來。可一到楊宅,崩不住了,麵上是很失望的神色,灰敗下去。這種苦澀神情,決不是遇著不快,或吃點小虧。是憤恨,是哀其不幸,更是怒其不爭。秦慎達活了六十多年,有老人獨有的固執。這種固執常常表現在不接受某些事物上,譬如很尖的女鞋、楊德生的另一個兒子、鬨學生遊行等等。然而現在他唯一固執的,就是無法忍耐日本人堂而皇之地來了,還帶著一群鷹犬走狗。
他也很疑惑,昨天沒有睡,他反複地想,怎地日本人說來就來,在青天白日下作威作福?租界有如虛設,巡捕有如虛設,幫派也有如虛設。說要碼頭,就有碼頭,還有人趕趟上去做漢奸,替他們做事?他的老兄弟一個個悶下頭去,安安心心做著惜命的人。秦慎達不肯,他已經剛正了一輩子,掰不動,敲不斷,隻能是這樣的人。
楊振澤勸了一陣,楊璧成煮一碗粥給秦慎達。到晚些時候,本一直沉默的老爺子忽然想開似的,一口氣吃下去了,又張口要酒喝。公館裡基本被搬挪一空,但還有洋酒,因為不方便所以沒有帶。於是開了一瓶,給秦慎達斟上。秦慎達喝了,用的是茶杯,招呼楊家兄弟坐下。
“你們也喝。”
楊璧成看看外頭,是的,夜很沉了。黑幕之下,遠處星星點點是舞場永久不熄的燈火。窗台上還有阿菊留下的一塊水藍色抹布,垂下一根白色線頭,成了唯一的亮色。鐘還在,指著羅馬字十點。吊燈孤零零地照著,原本忙碌的楊公館今天無比清冷。太太們搓麻將的小台子還在,地毯上的大朵花蕊不知什麼時候燒了洞,到走也沒發覺。花園還不知道日後不一定會再有打理的人,鎖鏈依舊隨著夜風敲擊後門。
楊振澤與楊璧成拿了兩隻白瓷碗,斟滿了,一口氣喝乾。
“如今外頭老亂了,一塌糊塗,出去,無論做什麼,一定要當心。”他又說:“吾的錢,儂姆媽看得很好。伊自己是性子硬的人,讓伊凡事不要看太重。”
“知道了。”楊振澤要扶他休息。秦慎達原本似乎要說“不必”,終於還是允了。
隨後楊家兄弟,立在一處,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又很默契地放下被褥,相貼著入眠。
第二日早上,秦慎達與楊家兄弟去碼頭。
丁沅帶著日本人來了,都留著一式一樣的小鬍子,夾著公文包。一個看似翻譯,先與丁沅攀談幾句,又到碼頭前看了看,點點頭,是滿意的樣子。
秦慎達見了,麵無表情,兩個獅首核桃在手裡轉得吱吱作響。
“怎麼,秦爺親自來?”
“年輕人不懂事,平日也是我掌一掌。如今,要換人了,唯有我說的清楚些。”
“那秦爺是應下了?”
“怎地不應。丁三爺說的是,上海,賺錢地方,大家開心纔好。”
丁沅笑了笑,與身後的日本翻譯說道:“這是碼頭的管事,他願意與各位合作。”翻譯聽了極為滿意,轉身喚其他幾個一道進去看,又令秦慎達帶路。
楊振澤心裡亂跳,一個猜測在腦中爆開。他忽然挽住秦慎達的胳膊,急道:“外公……弗要呀!”丁沅卻不知何意,笑道:“小楊老闆怎麼回事,難道是不想合作麼?”
秦慎達無比沉穩,道:“小孩子,脾性重。來,阿四、阿毛,帶小少爺下去。”
楊振澤雙目圓睜,驚道:“不……不要!外公……”秦慎達按住他的肩,沉聲說:“不是說好了麼?儂姆媽,還在等著你一道去呢。好好撐著。”
阿四與阿毛,帶幾個兄弟將楊振澤、楊璧成牢牢製住,丁沅很滿意,與秦慎達一道,引日本人進去了。
年初三,沒有報童,也沒有申報。
碼頭劇烈的爆炸聲,讓申城短暫炮火的間隙中又一次驚醒。
秦老爺子,終於成了需杯酒相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