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江潮水 第二十七章
車子先前修過。靠楊璧成一邊的玻璃是舊的,有些暗,另一邊是新的。兩道光落進來,青綠邊上挨著茶色的灰,有些微妙的差異。
楊璧成的手撐在後座,他的指尖映出一團漸變的混沌。楊振澤盯著看了一會,伸出手去攥著他的指節,珍珠色,泛著鮮嫩的紅。他順著楊璧成的掌心摸到手腕,像把玩一件珍品。
微微搖下半寸那樣長的車窗,打火機裡冒出火苗,灰色的煙從楊振澤口中吐出,飄到街上去了。
“餓不餓?”他問楊璧成,手從他的腰後繞過去,從下沿伸進外套裡,捏著一點點肉。沒有等他回答,對手下人說:“一會酒樓裡弄點菜送過來。”
楊璧成搖搖頭,趕忙道:“不必了,我不餓。”
楊振澤笑笑,沒有執意要讓人去買,於是就這樣算了。
回到小彆墅,兩人很有默契地不先來說最想談論的事情。脫了外套,暖爐燒好,衝一把浴,換了肩頭的藥。
青天白日的午後兩點半,石英鐘在臥房裡嘀嗒作響,指標劃來劃去做無用功,須知休息的時間向來不算時間。
柚子用小刀劃了八個縫,扒出來的丟在桌上,清苦味道在房間裡散開。楊振澤窩在床上剝柚子,懷裡倚著他不可言明的兄弟情人,肆無忌憚仰頭來咬他手上的果肉。
楊璧成實在太讓他歡喜,他想看他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如今楊璧成又讓他感到新的刺激,楊振澤不免生出一種理所應當的快意來,如若不是不信神鬼宿命,他倒願意相信姻緣天定這樣的說法。不然,為什麼沒有碰見過第二個楊璧成呢?
在這樣的滿足裡,他抱著楊璧成,埋在他另一側脖頸裡問訊息。
“青幫那邊問你了?”
“問了。一徑蠻客氣的,先開頭問,我去碼頭做什麼。我說送點東西。他們就追問我送了什麼。”
“你怎樣答的?”他側過頭來咬楊璧成的耳朵,軟的,而且有些發紅了。抿了一會,鬆開的時候很明顯一塊桃色的斑。
“我想,全說了真話他們也不會信,索性就說他們想聽的。我說也不曉得是啥個名堂。其中有一個就急了,程爾理倒還是笑眯眯的,攔了一攔。”
“紅臉白臉而已。你把李祺卿丟出去了?”
“最後說的,聽起來真一點。我先說替朋友轉東西,也沒有細問,因為他給了些費用的。最後,我索性就說預備留學時認識的,也不大熟,突然來求幫忙。錢給的多,就幫了。程爾理信的。”
“還說什麼沒有?”
“他們拿不準我底細。我後頭又提了一句,他們應當是信得準了。”楊璧成頓了頓,忽然問:“孫敬之死了沒有?”
“死了。”楊振澤摟著他,“佘五爺和孫敬之那天打起來,除了想奪那一船藥,邊上還有兩滿船煙土。他們老早不對付,鬥的烏眼雞一樣。李嘯辰在路上抓了秦嬌妮,又知道她兩頭賣了訊息,李祺卿被扣了一扣。他……嗬,孫敬之糊塗啊,李祺卿是能隨便扣的麼?後來就死了,扔在碼頭,沒人敢收李嘯辰手下做掉的人。李祺卿也厲害,自己殺的,聽說李嘯辰進進去的時候,姓孫的人已經涼了。”
“啊……”楊璧成歎了口氣,又問:“李祺卿同他大哥回去了?”
“應當是回去了。”楊振澤笑笑,“怎麼?想他了,還是記掛他好?”
“沒有。”楊璧成搖搖頭,“李祺卿已經不是先前的李祺卿,何況哪怕先前的李祺卿,如今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他是真的覺得,和李祺卿不是一路人,也無法維持最後一絲交集了。是李祺卿變了,還是他變了,還是所有人都在變化?楊璧成的心中已經有了模糊的影子。
時光荏苒,留學年華隨著渡輪斷絕在歲月一頭,從踏過臨江碼頭,立上歐式露台,看著親生父親陌生蒼白的臉……滾滾車流裡,旗袍和長衫、西裝與洋服,終於讓他生出遲來的眩暈。楊璧成從今日起,再也不會與過去生出瓜葛來了。
“他們要回去的,上海沒有冀中安全。”楊振澤挽著他的腰。“李嘯辰對他是真上心,這回也算因禍得福罷。”他說的是碼頭的事。青幫從楊璧成口中得了訊息,楊振澤又親自去確認過。青幫說到底也是賺錢,不願意打起來,李嘯辰的薄麵自然還要給幾分。一個小小碼頭,誰管不是管?秦慎達的外孫,拐彎抹角也算半個自己人。
“他們是親兄弟麼?所以李嘯辰待他這樣好。”
“哈……”楊振澤笑了,“你想說什麼?”他吻吻楊璧成的臉,“羨慕麼。你覺得我待你好還是不好?”
楊振澤的下唇抵著他的耳,眼裡笑眯眯地說:“他們也是異母兄弟。我敢九成與你說,李祺卿不管是不是那頭的軍師,首先,都肯定是同他一張床。”
楊璧成不信,“他與你說過麼,胡言亂語,倒也敢說?”
“你見識的少,瞧不出來。”楊振澤俯身與他接了個吻,順著腰摸了一陣,道:“他這裡一道是彎的,注意過沒?”楊璧成便搖頭,聽他繼續道:“你也多開開葷,開了葷,就軟了,軟了就有一道溝,彎出來的。”
楊璧成笑了笑,道:“你也就糊弄我罷了。”
“真的,我騙你做什麼?”
“真的?”
“自然是真的。”楊振澤說:“……大哥,你穿騎馬裝真好看,一會披上罷。……隻穿上頭就好。”
楊璧成的唇隻微微抵抗似的,張合了一下,就陷入他的糾纏之中。反正原先也是不必去想這些的,無所謂有,自然無所謂無。楊璧成閉上眼,輕輕撥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