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申江潮水 > 第十八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申江潮水 第十八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到了晚上,阿菊打水燒飯,劉媽幫廚,秦三小姐在落地大玻璃鏡前看自己從商場買來“從未有那樣好料子”的新衣服。

“振澤!振澤!”

她在前頭轉了一轉,露出很好的腰身。衣服是有半圓形花邊的鐵灰色大衣,裡頭搭著米白色針織衫,下麵是薄的卡其色長褲。她對著屋子裡出來的楊振澤說:“儂看看,今天伊拉都說配的,也買了。怎麼回家瞧瞧倒一般般了啦。”有點不快。

楊振澤從來是誇好不說壞的,往鏡子那頭走。他笑著看著楊璧成躡手躡腳偷偷溜下去,簡直像個風吹草動就嚇昏的大兔子。而偏偏大兔子還一臉無辜可憐,指指他又指指秦三小姐,那是認了慫確實要逃了。

楊振澤立時生出一種錯亂的戲謔感,“凱歌卻奏鳳儀亭”嘛,誰不知道呂布就是敗在貂蟬指指戳戳的嬌柔樣下頭的。而他身邊一個可憐兮兮的貂蟬,每日裡誘著人。那是前腳剛問偷情的屋子好了沒,後腳就要乖乖做他的可憐少爺,可恨又可憎。他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掉楊璧成的肉。

於是楊振澤這不孝子,一麵看著楊貂蟬匆匆逃走,一麵也頗做了一回呂布叛親——他倒是親生的,並不是三姓家奴,也沒有很胖的姓董的父親,不過一樣不是東西。總而言之是幫著楊璧成逃跑了,一回身按住秦三小姐的肩,左右看了一陣,彷彿認真思忖。秦三小姐哪裡想的到這些,隻是很緊張的由兒子看,彷彿下一句話就要判了這套衣裳死刑,連大洋和鈔票一起送去午門了。

而後,好在楊振澤是這樣說:“樣子好看的,修長得體。就是老翡翠和金玉鐲子不搭。要麼……姆媽換套西洋首飾,現在外頭許多太太帶的。家裡有鑽和珍珠鏈子就好配了。”

秦三小姐摸摸他的耳側,噔噔噔地幾個大邁步走開,往屋子裡的珠寶盒去。不搭好,她這一樁心思不能了結,也是不要吃飯的。

楊振澤立時往他大哥那裡去了。靠在門口,看裡屋楊璧成正拿了書在手裡,不知道真看還是假看。於是笑著說:“大哥倒是有心向學。”

走過去,拎起來,一本法文書,床上還有一本法文字典。

“啊,不要取笑我。”楊璧成來奪他手上的書,奪了就往枕下一藏。“你縱是會說,也不許管著旁人來學。”

楊振澤是厲害人,先前讀的教會學校,是法蘭西的傳教士老頭開的,總有一些基礎。而後留洋去的英吉利,先進又文明,除卻東西難吃、天氣太冷、人也很壞之外,幾近沒有缺點。歐羅巴一片講的話都是嘰裡咕嚕,何況學校裡什麼教授都有,因而西班牙文和義大利文也能跟著念一兩句。

再後回國,楊德生的大生意簽下來,跟的是法蘭西人。他天命之年,英文是吃飯的本事,還時常要講,但早就不能很好地說法文了。於是兒子理所當然地跟上,苦讀一陣,跟著父親陪著某爵,某公侯,也不知真的假的拿錢買的,四處看建廠的點。法蘭西貴族看了場址,又吃了大菜,和亞洲黃麵板的美人們跳了舞,十分滿意,誇讚楊德生的兒子有出息。

洋大人的話就是聖旨,彆人說有出息不算,洋人一說,連秦三小姐都麵容有光。出去的時候,非常有派頭。

“旁人是誰?”

“旁人就是我。”

於是楊振澤撲上去,假意惡狠狠地說:“你怎麼算旁人?分明是鄙人的少奶奶。”

楊璧成被他逗笑出來,而後又有些悵然了。“哈哈……你放心,總要有楊少奶奶的,會是很好的……”

他沒有說下去,楊振澤也明白,大抵之後不論好壞,都隻會是淑女與悍婦的區彆,且是楊家的助力,與楊璧成沒有關係。而這一點,是連楊振澤也無法開解的,因為他自己也在其中。他們都知道,楊少奶奶不該是個男人,更不該是楊振澤的兄弟。

兩人沒有說話,靜默了一會。終於,楊振澤說:“有一日算一日,我會對你好個全的。”楊璧成笑了笑,大概是想到這有一日算一日完結之後,是沒有好下場。彌子瑕雖遭厭棄,但怎麼去的不知道,可董賢是實實在在被太皇太後的詔書罵過再死的了。家裡的太皇太後不想多睬他,比起漢哀帝的母親,倒是情分。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一件事說:“方纔我突然想著,要是日後回了蘇州……啊,不是大宅子裡。想來是普通的,沒人認識的遠鎮子。到時候買一套平房,後院種菜,‘草盛豆苗稀’也不要緊。天井裡要種瓜果,前頭乾乾淨淨的,養隻棕黃的狗。河裡船來來去去,如果實在種不出東西,可以買上頭的菜蔬和魚。”他忽然又苦笑了,“可我不會煎魚。要不然請一位阿姨來,隻要每日一頓午飯就飽了。”

楊振澤搖搖頭。不會有那樣一日的,也不會有遠鎮子上的小平房。鄉下的小平房算的了什麼,露西園路上的小洋房都快能住人的了。看樣子是得好好修整,因為弄不好要留他一輩子。

人生倥傯,養在外麵的一輩子也是一輩子。

此時的楊振澤還是想著,能靠留來留他一輩子。

到了七點,樓下的鐘救命一樣響起,打破屋內沉寂的氣氛。楊璧成似乎急於逃離這樣的場景,先往飯廳去了。他平日總是磨磨蹭蹭的,等秦三小姐差不多半碗米吃掉纔去。

楊振澤還想說什麼,他的腳步聲和影子已經在拐角消失了。他起身要走,忽然發現地上一塊白的東西。原以為是潮氣太重褪下的牆皮,而後一看,邊緣有些泛黃。

是燒過的紙。

楊璧成在屋子裡燒紙做什麼?

楊振澤無奈的搖搖頭,怒意還未起來便消散殆儘。他想楊璧成實在是持寵而嬌,自己以默許的態度不追究、不理會,他就當是真無人追究、無人理會了麼?且又在做這種自作聰明的事,實則愚蠢之極!李祺卿能給他什麼好差使,值得這樣暗地裡藏著、掖著、瞞著?

他得盯死了他。

楊振澤不動聲色地把它收進口袋裡,邁步出了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