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沉甸甸地壓在觀星塔簷角,連風都帶著股刺骨的冷意。白如意的洞府,鮫綃窗紙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濃黑中辟出一方微弱的暖。
“魔眼附在婉歌體內,定然會伺機吞食血食壯大自身,我們盯著他,總能揪出他的破綻。”夜叉指尖叩著案幾,聲音壓得極低。他眉峰緊蹙,眼底是掩不住的凝重。
白如意端起茶盞,沸水沖開的雲霧茶在盞中旋出淡綠的渦,霧氣模糊了她姣美的眉眼。
她輕輕頷首,目光掃過身側三人:“便是真的抓到魔眼附身在婉歌身上,若沒有萬全之測,天海乙也不會讓我們動他的。”
“白如意,照你這麼說,天海乙不會為了包庇魔眼吧?”辛雲時靠在窗邊,臉上露出質疑之色。
“恐怕有這個可能,那位天海乙對自己的夫人非常愛護。”夏茶在一旁說道。
……
此時天海乙的洞府內,玉案上放著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在顫巍巍跳著,將天海乙的影子拉得瘦長而孤寂。他坐在案前,脊背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三隻琥珀色龜殼在他掌心顛來倒去,殼麵紋理在燈光下流轉著古老的光澤。這是他的本命法寶,推演吉凶從無差錯,可今夜無論他如何推演,龜殼落在案上時,出來的始終是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抬手揉了揉通紅的眼,眼底血絲如蛛網般蔓延,乾澀的疼痛讓他幾乎睜不開眼。他已經推演了整整三個時辰,魔眼的弱點,婉歌的安全……每一條路都被“大凶”堵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困在其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輕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卻精準地踩在天海乙繃緊的神經上。他猛地回頭,隻見婉歌不知何時下了床,素色寢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露出雪白的肌膚。她臉上帶著笑,嘴角咧得極大,眼尾上挑,一雙眸子黑沉沉的,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倒像藏著兩團化不開的黑霧。
這不是平日裏端莊柔美的婉歌,這是那雙魔眼!隻一眼,天海乙的心就沉下來。
“夫君,我餓了。”婉歌走到天海乙身旁,她的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股黏膩的甜,像蛇信子掃過麵板,讓天海乙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你怎麼又出來了……”天海乙的心猛地一突,下意識站起身。他握緊了袖中的龜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遲遲不敢動手。那是婉歌的身體,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他不想也不能讓她受到絲毫傷害。
婉歌幽幽一笑,腳步緩緩朝他逼近,每走一步,地麵便留下一個淡淡的黑色腳印,那是魔眼的魔氣在滲溢。她的笑容越來越詭異,雙眼變得猩紅如血:“夫君,這觀星塔內有許多修士,你抓一個過來給我嘗嘗味,你得快點,不然……”她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光:“我就先吃了這肚中的孩子,反正,這具身體裏的靈力,也夠我撐一陣子了。”
“不要!”天海乙猛地低吼出聲,眼底瞬間佈滿血絲,“你不要傷害婉歌和孩子,我去……我這就去!”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太清楚魔眼的殘忍,它說到做到,若是真的餓極了,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吞噬婉歌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他不能冒這個險,哪怕……哪怕要去傷害無辜的修士。
天海乙轉身就朝洞府外走,腳步踉蹌,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的背影在孤燈下顯得格外孤寂。走到石門邊時,他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聲音低啞地說了一句:“婉歌,別害怕,我一定會救你的。”
洞府內,婉歌站在原地,臉上的詭異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淡的痛苦,可僅僅一瞬,便被黑霧般的狠戾取代。她舔了舔嘴角,眼神貪婪地望向洞府外。那裏,有鮮活的血食在等著她。
一直守在天海乙洞府外的白如意四人看到天海乙出來,臉色不由一變。夜叉朝辛雲時和白如意使了個眼色,辛雲時和白如意會意,兩人的身形如鬼魅般飄出去,跟在天海乙身後。
夏茶見此,握緊了手中的神筆,夜叉雙手結印,指尖飛出無數細碎的星光,將天海乙的洞府籠罩起來。
“魔眼一旦察覺到危險,定會逃竄,這結界能困住他……”南修的聲音壓得很低,指訣變幻間,最後一點星光也融入了光罩。
而這會兒天海乙正揹著手在觀星塔裡踱步。星圖在他頭頂緩緩旋轉,萬千星辰的投影落在他的八卦袍上,像撒了一把碎鑽。他眉頭微蹙,目光不停掃過進進出出觀星塔的人,直到一名散修怯生生地走近,拱手作揖時聲音都帶著顫:“天、天海乙大人,在下……在下聽聞您推演之術冠絕天星城,能否請你為我算一算,下月的青冥秘境之行,吉凶如何?”
散修的聲音裡滿是忐忑與期待,他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本沒指望能入這位天驕的眼,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可天海乙卻轉過了身,星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他淡淡道:“你隨我來。”
那一瞬間,散修的腦子嗡的一聲,驚喜幾乎沖昏了他的頭。他連連點頭,跟著天海乙穿過觀星塔的側門,往他的洞府走去。他沒看見,兩人身後的陰影裡,白如意正用手指戳了戳辛雲時的胳膊,辛雲時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洞府的石門被推開時,一股淡淡的魔氣撲麵而來。散修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卻沒多想。他跟著天海乙走進內室,看見玉案前坐著的婉歌,腳步猛地頓住了。
婉歌身上穿著一身黑色長裙,那裙子卻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唯有一雙眼睛,紅得像浸了血,正似笑非笑地盯著進來的兩人。她指尖輕輕敲著玉案,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散修的心上。
“人帶來了。”
天海乙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幾分空洞的漠然。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