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下,一隻巴掌大的灰毛老鼠正吃力地舉著木油勺,將從香案上滴落在小盆裡的燈油舀向香案後的大木桶。它的動作遲緩而笨拙,脖子上繫著一條沉重的鎖鏈,鐵鏈拖地,發出細微的“嘩啦”聲。每舀一勺,它都要停頓片刻,彷彿在對抗無形的重壓。
突然,一滴滾燙的燈油從香案邊緣滑落,直直砸向它的皮毛。灰毛老鼠猛地一顫,齜牙咧嘴,發出“吱吱”的哀鳴,痛得幾乎跳起,卻又被鎖鏈拽回原地。它用前爪慌亂地拍打燈油,卻徒勞無功,隻能繼續舀油,苦不堪言。
夏茶見此,心中泛起一絲憐憫,卻未駐足,隻是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走向下一尊佛像。她剛邁出兩步,身後便傳來一聲尖利刺耳的低吼,聲音微弱到隻有她能聽清。
“夏茶,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與那位佛子……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聲音來自那隻灰毛老鼠,此刻它竟直立而起,鎖鏈“嘩啦”作響,它的小爪子緊握木油勺,眼中閃爍著怨毒。
夏茶身形一頓,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鼠妖身上。她並未回應它,隻是看了它一會兒,轉身而去。
鼠妖望著夏茶離開的方向,鎖鏈拖地聲漸弱,最終化作一聲不甘的“吱吱”聲。
將大殿內所有的佛像看了一遍後,夏茶又盤坐在地,開啟帛畫,再次研究畫上的內容。等到天色暗下來,她再次離去。
殿內的畫師看到這一幕,再次議論起來。
第三日清晨,夏茶第一個推開主殿沉重的木門。一股檀香混合著晨露的清冽撲麵而來,她抬眼望去,隻見曇悟正立於殿中,身姿挺拔如鬆,袈裟在微光中泛著淡金,目光溫和而深邃,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曇悟!”夏茶心中一喜,腳步加快,激動地走上前,聲音裏帶著幾分雀躍。
曇悟看到夏茶走近,眉宇間透著關切:“夏茶,你這幾日可還好?我聽人說,你連著兩日都未動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夏茶的臉頰微微泛紅,眼中閃過一絲悸動。
“這個……”她頓了頓,目光微閃,帶著幾分委屈:“這萬佛朝宗場景恢弘,我這兩日都在參悟其中的佛理,但依然無法參透。不知道你有沒有空,給我講解一下其中的意境?”
曇悟望著她專註熾熱的眼眸,終是點頭說好。兩人相對而坐,曇悟從夏茶手中接過帛畫,輕輕展開。畫中萬佛朝宗,諸天菩薩環繞中央佛陀,祥雲繚繞,寶光四射,每一筆都蘊藏著深奧的佛理。
他聲音低沉而慈悲,如春風化雪:“此畫非僅繪形,更需繪心。萬佛朝宗,乃眾生皈依之象,需仔細感悟,方能繪就佛門盛景……”
夏茶聽得入神,眼中閃爍著求知的光芒。她輕輕提起神筆,在空中勾勒出一隻茶壺和兩盞茶杯,動作流暢而自然。隨即,她抬手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到曇悟麵前:“喝茶。”
曇悟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他輕啜一口,茶香在殿內瀰漫,與檀香交織。他繼續講解,聲音如潺潺流水。夏茶時而點頭,時而蹙眉,目光一直落在曇悟俊美如玉的臉上。
時間在講解中悄然流逝,天色漸漸暗沉。夏茶站起身,輕輕合上帛畫,柔聲道:“今日多謝你指點,明天我就開始作畫,我先回住處了。”說完這句,她依依不捨地看了曇悟一眼,轉身離開。
曇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他忍不住道:“我送你。”隨即起身,跟隨夏茶走出主殿。
夏茶腳步輕快,卻突然停下,轉身笑道:“曇悟,你難道不好奇我住的小院子?”曇悟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點點頭。
兩人穿過金光寺的連廊,走出寺門,沿著一條小路走向小鎮。小鎮雖小,卻熱鬧非凡,攤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與寺內的寧靜形成鮮明對比。
夏茶邊走邊介紹,曇悟默默聽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彷彿她比周圍的一切更吸引他。終於,他們來到一處小院門前。夏茶推開院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撲麵而來。院內種著綠竹,牆角堆著幾塊奇石,顯得格外雅緻。
“這就是我租的小院子。”夏茶笑著邀請:“進來坐坐吧……”
曇悟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院內,又落回夏茶身上。他微微搖頭,聲音清冷:“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
夏茶看到他要離開,猛地喊道:“曇悟,為什麼一回到金光寺,你就開始對我冷淡起來了。”
“你不是說……”
“讓我看看你……”
“夏茶,這裏離金光寺很近!我以前說過的話你就當沒聽過吧!”曇悟迎上夏茶受傷的眼神,咬牙說道:“以後我們不要單獨見麵了!”
說完這句,他直接轉身離開。
夏茶隻覺得喉嚨發緊,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她望著曇悟離開的背影,隻覺得心痛無比。
“夜叉……”夏茶聲音哽咽,卻倔強地昂起頭:“我一定會讓你想起我的。”
曇悟步履匆匆地走回金光寺,袈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剛才那些拒絕夏茶的話如荊棘纏繞心頭,每一遍回想都讓他的心臟泛起刺痛。他竭力收斂情緒,將眼底的波瀾掩藏下去。
他走進自己的禪房,房間內,燭火搖曳,映出金長老盤膝而坐的身影。他身披暗金色袈裟,麵容威嚴,目光深邃如潭,顯然早已等候多時。
曇悟上前合十見禮,聲音微顫:“金長老。”金長老卻未起身,隻抬眼一瞥,目光如刀一般鋒利:“佛子,你的心亂了。”
曇悟身形一僵,指尖不自覺地收緊。金長老的聲音低沉而威嚴:“老衲希望你恪守戒律,否則,那位夏施主沒有活著的必要。”此言一出,禪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曇悟隻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堅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金長老,你放心,從今往後,我與夏茶隻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