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43章 你護著他
你護著他
雲岫將那件顏色淺淡,觸感柔軟的青綠衣衫仔細疊好,放在竹舍內室的矮櫃上。
幽篁臨走前的話還言猶在耳:“我是見到你當初寧願死在我鍛神劍下也不肯退縮的勇氣,才決定幫你這一次。去吧,把該了的恩怨了結。但切記,早些回來。”
“若是你歸期太晚,恐怕青宵神尊,就不是殺到你魔境那麼簡單了,怕是要直接提著長戟,踏平我這上仙府邸來找我要人了。”
雲岫當時點了點頭。他走到書案邊,鋪開一張素白的紙,拿起青宵慣用的紫毫,蘸了點墨,卻懸腕半晌,不知該寫什麼。最終,隻落下極簡短的幾個字:事畢即歸。
想了想,又添上兩個字:勿念。
他將紙條壓在鎮紙下,確保青宵回來一眼就能看到。然後轉身,朝著幽篁,極鄭重地行了一禮。
做完這一切,他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的黑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樞明山外圍的結界。
一路疾行,重返魔境。他徑直前往赤霄所在的魔宮大殿,卻撲了個空。殿內空曠冷清,隻有幾個守衛的魔兵。
他心中疑惑,隨手抓過一個侍衛詢問。
那侍衛回答:“稟,稟護法,尊上他率兵前往無涯之海,鎮壓譫妄一族作亂去了!”
無涯之海,譫妄一族。
雲岫記得這個名字。譫妄族盤踞在無涯之海深處,天生精通水性與幻術,性情凶悍,不服管束。
當年,正是雲岫擎著那柄伴隨他多年的,以龍骨為芯,魔蛟皮為鞘的骨鞭,孤身潛入深海,於萬千水族環伺中,生生擊殺了他們上一任凶暴的王,才讓整個譫妄族勉強臣服於赤霄麾下。
如今,他們又有了新的王,想必是覺得羽翼漸豐,便又開始蠢蠢欲動。
赤霄竟然親自帶兵前去,雲岫心中一動。他瞭解赤霄,若非事態嚴重,或彆有目的,他通常不會輕易離開魔宮中心。
他不再耽擱,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無涯之海疾掠而去。
無涯之海,黑水翻湧,浪濤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沉悶的巨響。空氣中彌漫著鹹腥的海水味,血腥氣。
海麵上,赤霄麾下的魔軍正與無數從水下湧出的,形態扭曲怪異的譫妄族戰士激烈廝殺,魔氣碰撞,炸開一團團暗色的光暈。
赤霄懸於半空,一身暗紅魔紋戰甲,手持一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長劍,正與一個體型龐大,生著數條觸手,頭顱似章魚又似惡鬼的譫妄新王戰在一處。
那譫妄王嘶吼著,觸手揮舞間,帶起滔天巨浪和惑人心智的尖嘯。
赤霄的臉色有些沉。他帶來的人馬不少,但這譫妄王比想象中更難對付,尤其在這片屬於它們的主場。更讓他心頭莫名煩躁的是,跟隨他最久,也最得力的雲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麾下最初的魔將,早已在漫長的歲月和征戰中凋零殆儘,唯有雲岫,一步步跟著他走到如今,若雲岫也離他而去……
這個念頭讓他出手越發狠戾,卻也透出焦躁。
就在赤霄與譫妄王一條粗壯觸手硬撼一記,雙方皆被震退數丈,海浪轟然炸開的瞬間,一道漆黑如墨,快得隻剩殘影的鞭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刁鑽地切入戰局。
那鞭子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精準無比地纏上了譫妄王一條正要再次襲向赤霄的觸手。
鞭身之上,細密的倒刺瞬間彈出,深深嵌入那滑膩堅韌的皮肉之中,爆開一團暗紫色的腐蝕性魔氣。
譫妄王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猛地轉頭。
赤霄也猝然回身。
隻見翻滾的黑浪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浪而立,一身身玄色勁裝,墨發被海風吹得狂舞,手中緊握著骨鞭,黑色的豎瞳在漫天魔氣與浪花映襯下,冰冷銳利鎖定了譫妄王。
是雲岫。
赤霄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聲音裡帶著一種混合著驚愕和震怒,還有鬆了口氣般的複雜情緒:“你去了哪裡?”
雲岫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手中骨鞭一抖,將那截被腐蝕的觸手狠狠甩開,濺起一片黑色的血雨。
“尊上,還是先把他解決了再說吧。”
赤霄被他這副語氣噎了一下,心頭那股無名火更盛,卻也明白此刻不是追問的時機。他壓下翻騰的情緒,看向那因為劇痛而更加狂暴的譫妄王,從鼻腔裡冷冷地哼了一聲,不再廢話。
兩道身影,一暗紅,一玄黑,如同兩道撕裂暗夜的閃電,攜著滔天的魔氣與殺意,同時朝著那龐大的譫妄王疾衝而去。
雲岫的修為確實精進了。骨鞭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鞭影重重,鞭梢過處,海水自動分流。他抓住一個破綻,骨鞭如同毒龍般猛然收緊,竟硬生生將那譫妄王一條堪比巨柱的粗壯腕足,勒得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而後“哢嚓”一聲,應聲而斷。
黑色的血液染黑了更大一片海域。
赤霄看在眼裡,長劍橫掃,他與雲岫之間,在這生死搏殺的戰場上,那份經年累月並肩作戰形成的默契,卻依舊存在。
兩人合力,一近一遠。
那譫妄王雖然凶悍,但在這樣的聯手絞殺下,很快便左支右絀,身上傷口不斷增加,嘶吼聲也漸漸帶上了窮途末路的淒厲。
這場激戰攪動了整個無妄之海,連天空常年不散的魔雲都被震得翻滾不息。那譫妄王見大勢已去,發出一聲不甘的尖嘯,龐大的身軀猛地一縮,竟想舍棄大部分軀體,化作一道暗流遁入深海逃竄。
“想跑?”
雲岫眼神一厲,沒有任何猶豫。他周身黑氣暴漲,身形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急劇膨脹,拉伸,瞬間便化作了一條幾乎遮蔽了小半片天空的,鱗甲森然的漆黑巨蟒,那巨蟒隨即頭顱一低,猛地紮入了翻湧的漆黑海水之中,朝著那逃竄的暗流追去。
深海之下,傳來更加沉悶恐怖的撞擊與撕裂聲,海水如同煮沸般劇烈翻騰。
片刻之後,那片海域的海水,竟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粘稠的暗紅色,彷彿半邊大海都被血水浸透。
巨蟒破水而出,重新化為人形。
雲岫踏在水麵之上,玄衣濕透,勾勒出勁瘦的腰線和流暢的肌肉線條,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混著血水的海水。他臉色有些蒼白,呼吸微促,黑色的豎瞳在血色海麵的映襯下,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屬於獵殺者冰冷的光。
周圍的魔族將士們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咆哮。他們高舉著兵器,呼喊著雲岫的名字,聲浪要壓過海濤。
在他們眼中,護法大人依舊強悍無匹,是能深入深海,撕碎強敵的恐怖存在。
就在這片沸騰的歡呼聲中,赤霄幾步上前,竟張開手臂,一把將剛剛從海裡出來,身上還帶著血腥與海水濕氣的雲岫,用力地抱進了懷裡。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
雲岫身體一僵,本能地擡手抵住了赤霄的肩膀,微微用力,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
“尊上……”
赤霄好像沒有意識到到自己的舉動有些逾矩和失控,他鬆開了手臂:“本尊是太開心了,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夜裡,駐紮的軍隊內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魔族天性狂放,不羈小節,氣氛很快就被點燃。
美酒如流水,烤肉香氣四溢,魔女們妖嬈的舞蹈和戰士們粗獷的歌聲混雜在一起,喧囂震天。
雲岫獨自坐在席間的一角,麵前擺著酒水,卻沒有動。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時,赤霄忽然朝雲岫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聲音帶著醉意的威嚴:“雲岫,過來。”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雲岫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在無數視線的注視下,走向赤霄的王座。
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尊上。”
赤霄看著他,忽然伸出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雲岫猝不及防,竟被直接拽著,坐在了赤霄寬大王座的旁邊。
是同坐,在等級森嚴,尊卑分明的魔宮,已然是破格的親近與殊榮。
從前,赤霄再怎麼寵愛那些容貌豔麗,擅長逢迎的魔姬或者男寵,頂多也隻是讓他們跪伏在自己腳邊,或是慵懶地趴伏在自己膝頭,像豢養的寵物般接受撫摸與賞賜。
他的王座從不允許任何人,以平起平坐的姿態沾染。
雲岫立刻站起身,動作太快,甚至帶倒了旁邊矮幾上的一個酒盞,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玄色的衣擺:“尊上醉了。”
赤霄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著雲岫迅速起身,避之不及的動作,也跟著站起身,他沒有再強行拉拽,而是伸出手,在雲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本座沒醉。”
赤霄的聲音壓低了,“就是讓你坐,雲岫,坐在本座旁邊。”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灼熱的氣息混雜著酒氣:“本座會同你分享權勢,地位,這魔境的一切,隻要你點頭。”
魔境另外半個主人?享受這萬千魔族的匍匐與簇擁?不必再以臣屬的身份。
的確誘惑。
雲岫迎上赤霄的目光。沒有赤霄預想中的激動或是貪婪,隻有平靜。
“尊上擡愛了,屬下覺得原來的位置,就很好。”
他們的對話聲音不高,被宴席的喧囂掩蓋,不遠處狂歡的士兵們早已聽不真切,隻能看到赤霄忽然甩袖,臉色陰沉地轉身,大步離開了喧鬨的中心。
雲岫轉過身,麵向下方那些仍在飲酒作樂,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這邊的魔族將士們。他拿起一個乾淨的酒杯,旁邊立刻有機靈的侍從為他斟滿。
他舉起酒杯,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諸位之中,有人追隨尊上,亦有人曾與我並肩作戰,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在下感激不儘。”
雲岫將酒杯舉高:“今夜,敬你們。”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酒液辛辣,灼燒著喉嚨。
底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與呐喊:“敬護法大人!”“護法大人英勇!”
曾經,在蛇窟最陰暗的泥潭裡掙紮求生時,他想,隻要修為夠高,能活下去就行。後來,他成了魔尊座下最令人畏懼的護法,終日與血腥,殺戮,陰謀為伍,手握權柄,卻依然覺得心底有個地方空落落的,並不快樂。
雲岫執著於修補臉上那道殘缺的疤痕,以為隻要變得完美,或許就能得到一份他渴望已久純粹的愛。
可倘若這世上,真的有那麼一個人,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完美,包括那道醜陋的疤痕,包括你陰暗的過往,包括你偏執的性子,告訴你不用改變,隻是看著你,就願意給你一個安定的,可以停靠的歸處呢?
雲岫站在陰影裡,望著魔境永恒暗紅的天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個冰涼的金環。
他是想和青宵過那種安定的日子的。哪怕那日子清簡,甚至有些無聊,哪怕那個人嘴毒又霸道。
他是願意的。
宴會仍在繼續。
雲岫穿過這片沸騰,走向迴廊儘頭,找到了獨自憑欄,望著宮外永恒暗紅天幕的赤霄。赤霄的背影挺直,暗紅長袍在穿堂風中微微拂動。
雲岫在他身後三步遠處停下,沒有行禮,隻是靜靜地站了片刻。
“尊上。”
赤霄沒有回頭。
雲岫:“當年,您於蛇窟救我性命,後來又給予我機會,讓我得以立身,得掌權柄。此恩此遇,雲岫感激不儘。”
“屬下願為尊上,再做最後一件事。無論何事,但凡尊上吩咐,雲岫倘若能做,必竭儘全力,以償恩情,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願尊上放我離開。”
赤霄緩緩轉過身,眼睛緊緊地鎖住雲岫的臉,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你要離開?”
赤霄覺得荒謬,“去哪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雲岫:“魔境,這裡纔是你的家,你生於斯,長於斯,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在這裡!”
雲岫迎著他的目光:“尊上,曾經屬下是真的願意追隨您,至死方休,可是屬下現在已經不想了。”
赤霄:“雲岫,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也會背叛於我。”
雲岫搖了搖頭:“屬下沒有背叛尊上,若是屬下不曾去凡間,或許一切還和從前一樣。”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那一趟凡間之行,像是投入他死水般生命裡的巨石,激起千浪。
赤霄盯著他:“若我不放呢?”
雲岫決絕:“屬下非走不可。”
迴廊裡的風似乎也停止了流動。
赤霄看著雲岫看了許久,然後,赤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混合著自嘲:“雲岫,你根本從來都沒有愛過我。”
雲岫想,赤霄錯了。不是從來沒有愛過,隻是那份帶著仰望,依賴,甚至混雜著卑微渴望的感情,在漫長的歲月裡,在一次次的失望,忽視和看清之後,早已消耗殆儘。
現在不愛了,也就無需再提曾經。
赤霄重新麵向迴廊外那片暗紅的天空:“你知道嗎?就在剛才,我有一瞬間想過很多種阻止你的方式。把你關起來,鎖在魔宮最深的地牢,讓你永遠見不到天日。或者廢掉你的修為,折斷你的骨頭,讓你變成隻能依附我生存的廢物……”
“可是我知道,那樣做不會改變你。你寧折不彎,骨頭硬得很。寧肯死,也不會低頭。”
“我曾經還擔心過你功高震主。”
赤霄輕輕搖了搖頭,“結果呢?你什麼都不在乎。權柄,地位,你不想要了,什麼都不在乎,我最近時常想起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在蛇窟,你那麼小,那麼弱,滿身是傷,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我,像頭瀕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小獸……”
“你愛那個神尊什麼?”
雲岫:“尊上曾經和他人在一起的時候,屬下很傷心,可是他不會讓屬下傷心。”
這些年,他看著赤霄身邊人來人往,看著他對不同的人展露或真或假的寵愛,看著那些短暫的歡愉和更疊,他並非毫無感覺。隻是他的傷心,從未被真正在意過。
赤霄聞言,想說什麼,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雲岫那些年的沉默和恭順之下,也曾有過波瀾。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就像雲岫想的那樣,赤霄好像永遠都慢一步,永遠在他已經收拾好情緒,將一切都深埋之後,才隱約察覺到異樣。
而青宵總能在他情緒低落,甚至尚未完全明晰自己為何低落的前一秒,就用那種彆扭又直接的方式,接住他。
這種對比,無聲且致命。
赤霄:“我會對外宣佈你死了,死在了無妄之海,被譫妄王所傷。”
“我不想聽到我座下的護法,追著一個神尊跑的訊息,太丟人了。”
雲岫:“謝尊上成全。”
赤霄最後說:“雲岫,我抱你一下。”
雲岫愣住,赤霄那麼短暫地抱了他一下就分開了。
第二日魔族士兵們得到命令,開始整隊,準備跟隨魔尊返回魔宮深處。
雲岫在暗處看著赤霄的背影,恩怨兩清,前路未明,但至少,他做出了選擇。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朝著與魔宮相反的方向離去時。
異變陡生。
頭頂那片永恒暗紅的魔境天空,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湧起來,濃稠的魔雲被一股沛然莫禦,純淨到刺眼的煌煌仙氣蠻橫地撕裂,驅散。
那仙氣如同決堤的銀河,洶湧澎湃,帶著滌蕩一切邪祟,鎮壓萬物的無上威壓,從天際垂落,目標明確,直指正欲離開的赤霄。
雲岫心頭猛地一沉。
完了。
一道身影攜著那無邊仙氣,出現在魔兵佇列的不遠處。來人一身纖塵不染的雪白衣袍,手持一柄纏繞著冰冷雷霆之力的銀色長戟,正是青宵神尊。
他淩空而立,周身仙光繚繞,麵無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淡漠地掃過下方驚駭的魔兵,最終牢牢鎖定了赤霄。
僅僅是被青宵目光掃過,就有修為稍弱的魔兵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煞白。
赤霄:“神尊為何在此擋我的路?”
青宵垂眸看著他,如同看著腳下螻蟻。
“在凡間,你曾想殺我,不過一個魔尊而已,殺了便是,後繼者無數。”
話音落,殺機現。
青宵手中長戟微擡,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整個人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銀白流光,攜著毀天滅地般的恐怖威勢,朝著地麵的赤霄,疾刺而下。
速度快到連殘影都難以捕捉,隻有那凜冽到極致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整片區域。
赤霄瞳孔驟縮,他毫不懷疑,青宵是真的要殺他,而且,是以一種絕對碾壓的姿態。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了暴戾與不甘的獸吼從赤霄喉嚨裡迸發,麵對青宵這樣的對手,赤霄根本不敢有絲毫保留。周身魔氣瘋狂湧動,暗紅光芒暴漲。
眨眼間,原地已不見人形魔尊,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短毛,唯有頭顱雪白,四足赤紅如血的巨大凶獸,朱厭。
獸目猩紅,獠牙外露,散發著上古凶獸的滔天凶威與蠻荒氣息。
然而,實力的差距,並非顯露本相就能彌補。
青宵神色未變,長戟揮灑間,雷霆萬鈞,法則相隨。他的招數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擊都蘊含著崩山裂海的恐怖力量。
仙光與魔氣激烈碰撞,炸開一圈圈毀滅性的能量漣漪,將周圍的地麵,建築摧枯拉朽般摧毀,魔兵們驚叫著四散奔逃,根本不敢靠近戰圈分毫。
赤霄化作的朱厭凶獸咆哮連連,奮力撲擊撕咬,卻根本近不了青宵的身。
龐大的朱厭身軀上,不斷增添著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色的獸血如同瀑布般噴灑,染紅了地麵。
節節敗退,狼狽不堪。
青宵手中長戟雷霆之力驟然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道足以刺穿星辰的銀色厲芒,撕裂空間,直刺朱厭凶獸。
這一戟,快準狠,要終結一切連同赤霄的命。
赤霄猩紅的獸瞳中,終於閃過絕望。他已無力躲閃,也無法抵擋。
就在那銀色戟尖即將刺入赤霄胸膛,將其神魂俱滅的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從斜刺裡衝了出來,毫無猶豫地,張開雙臂,擋在了赤霄那龐大的,傷痕累累的身軀之前。
是雲岫。
那足以刺穿一切銀色戟芒,在觸及雲岫後背衣料的瞬間,驟然凝滯,被硬生生地,強行地扭轉撤回。
凝聚到極致的毀滅效能量驟然失去目標,反噬之力如同狂暴的逆流,狠狠撞回施術者自身。
青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臉色瞬間白了一瞬,喉頭似乎滾動了一下,被他強行壓下。
那冰冷無波的眼底,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翻湧出難以置信的驚怒,還有被背叛般的刺痛。
雲岫近乎哀求:“青宵,不要殺他。”
青宵的目光死死釘在雲岫身上上,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燒穿,他咬著牙低吼:“你護著他?”
雲岫看到青宵眼中翻騰的怒火和那抹罕見失控的情緒,心頭一緊:“他會死的,我已經……”
“我就是要他死!”
青宵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殺意。那股反噬帶來的氣血翻騰讓他身形竟有些踉蹌,這失態,更讓他覺得難堪和暴怒。
雲岫看著青宵這副模樣,知道他此刻已被怒火衝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
他不能讓青宵真的殺了赤霄。
若青宵今日在此斬殺魔尊,必將引發仙魔兩界滔天戰火,生靈塗炭。
雲岫向前一步,擋在赤霄與青宵之間:“你要殺他,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青宵握著長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他死死地盯著雲岫,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滔天的巨浪,憤怒,失望,受傷。
幾息之後,青宵忽然猛地擡手,卻不是攻擊,而是將手中的長戟重重一頓。
然後,他看也不再看雲岫,猛地轉身。
雪白的衣袍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他整個人瞬間化作一道流雲般的銀色光華,快得連殘影都無法捕捉。
雲岫下意識地想要追上去,腳步剛動,那道銀色流光已然徹底消失在天際。
他伸出的手,徒勞地停在半空。
身後,傳來赤霄粗重艱難,帶著血沫的喘息聲。
雲岫閉了閉眼,迅速轉過身,臉上重新恢複了冷靜與決斷。
他蹲下身,檢視了一下赤霄的傷勢。魔尊本相朱厭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氣息微弱,但神魂尚存。
雲岫擡起頭:“回魔宮。”
【作者有話說】
老神仙去給老婆找可以做醫美的機緣,回來就發現老婆不見了。一看到魔尊竟然抱老婆,必殺之。
老房子著火是這樣的,不過這點小虐,就是魔尊傷得比較重[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