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37章 指尖尚未觸及,凡軀已化光塵
指尖尚未觸及,凡軀已化光塵
皇後沉默了片刻。
殿內靜極了。
她看著跪在下麵的青年,眉眼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當初陳青宵的生母也是生得極好,眼神卻截然不同,那裡麵沒有貪婪,隻有一片近乎透徹的平靜。
“……你當真,不想要那位置?”她又問了一遍。
陳青宵搖了搖頭:“兒臣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皇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多年積壓的疲憊,驟然卸下。
“好,”她語氣多了些決斷的冷硬,“那就依你所言。”
她長子死去的那些年,日日夜夜,蝕骨的悲傷幾乎將她掏空。她曾將全部心血與對儲君的期望,一絲不茍地灌注在兒子身上。兒子沒了,她便把那套嚴苛的,屬於帝王的教養,連同那份未竟的期望,一並轉移到了女兒青謠肩頭。
她讓她讀書,習武,看奏摺,從未像教養公主那樣教養她,卻從未敢去戳破那層最僭越的窗紙。
直到今天,陳青宵跪在這裡,捅破了它。
青謠稱帝。
是啊。
為何不能?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龍椅上日漸昏聵多疑的夫君,將她唯一的女兒也逼上絕路?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有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未等陳青宵踏出宮門,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一名內侍連滾爬進殿,臉色煞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娘!殿下!宮門……宮門被封了!是三殿下……三殿下,他,他圍宮了!”
訊息像冰水,兜頭澆下。
陳青雲竟選在此時發難。
京城戍衛巡防營的將領早已被收買,刀刃調轉。這時機掐得極準,就在陳青宵入宮不久,訊息最難通傳之時。
九門落鎖,許進不許出,鐵桶般將宮城內外一切聯係粗暴切斷。他蓄謀已久,動作快得驚人,派兵如疾風般控製了內閣,六部各緊要衙門,將朝廷中樞捏在了掌心。
一切皆有跡可循,處心積慮。
陳青雲以宮中有變,奉命戒嚴為名,率著精銳親兵與已然倒戈的那部分禦林軍,包圍了皇城各出入口。
尚未反應過來的守軍或倒戈,或被迫繳械,反抗的血跡在宮牆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
而陳青雲本人,親率最悍不畏死的那隊私兵死士,直撲皇帝此刻所在的寢宮。
他要傳位詔書,要玉璽,要那名正言順的天命之證。
陳青雲將清君側,靖國難的旗號打得震天響,字字鏗鏘,聲稱陛下身邊已被奸佞小人圍困挾持,社稷危在旦夕,他身為皇子,率兵入宮是為護駕勤王,是撥亂反正的孤忠之舉。
陳青雲誌得意滿,準備分兵控製後宮,首要目標便是皇後及其宮室。
陳青宵那身繡著四爪金龍的親王常服太過顯眼,行走於此刻的宮中無異於活靶。
皇後宮中的女官捧來一套普通禦前侍衛的服飾,鴉青底色,製式簡單,帶著些許漿洗過的硬挺感。
陳青宵動作極快,在屏風後迅速更換。
皇後端坐未動,隻在他係好腰刀,準備轉身時,擡起眼看著他:“他暫時還不敢輕易動我,青宵,逃出去,就靠你了。”
陳青宵沒說話,隻重重點了下頭。跟隨太監到了一道僅少數人知曉的,通往宮外某處廢棄角樓的狹窄密道。
石壁潮濕陰冷,黴味撲鼻,他隻憑觸感,快速穿行。
從密道另一頭鑽出時,已是宮牆之外一條僻靜小巷。他抹了把臉上沾到的蛛網灰塵,辨明方向,朝城西驍騎營駐地疾奔而去。
驍騎營轅門前,守門的兵卒見他一身侍衛打扮卻直闖中軍,正要嗬斥,卻借著火光看清了來人的臉。一名曾是陳青宵麾下的校尉猛地瞪大眼睛,失聲喊了出來:“王爺!”
陳青宵一把扯下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侍衛外袍。
他臉上還沾著塵土:“傳令!立刻集結所有可戰之兵,清點兵器馬匹,隨我進宮,護駕!陳青雲已圍宮作亂!”
營地裡瞬間一靜,隨即甲冑碰撞聲,腳步聲,壓低的傳令聲,迅速響成一片。
陳青宵又迅速拉過一名看起來機靈的少年兵卒,將一枚貼身帶著的龍佩塞進他手裡,語速極快:“你立刻去靖王府,將此物親手交給府中的管家,讓他交給雲公子,告訴他,切勿輕舉妄動,等我回家!”
他必須穩住雲岫,若得知宮中有變,自己身涉險境,怕是天塌下來也要闖進來。
皇後是被兩個披甲兵士一路拖拽到宣政殿的。繁複厚重的宮裝下擺蹭過冰冷的地磚,蹭過門檻,留下一道淩亂的痕跡。
發髻徹底散了,嵌寶的金釵,點翠的步搖,珠玉穿成的華盛,稀裡嘩啦地滾落一地,在她身後鋪開一片零落的的璀璨。
有幾顆珍珠被軍靴碾過。
陳青雲就站在殿中,手中握著一柄刀。刀身雪亮,映著殿內跳動的燭火與廊下透進來的慘淡青光。
他微微側頭,看著被摜在地上的皇後,臉上沒什麼表情:“皇後娘娘,你把靖王殿下藏到哪裡去了?那麼個大活人,總不能憑空不見了吧?”
那柄刀尖上,還緩緩滴落著一點粘稠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
就在剛才,幾個死死護在皇後身前,咬著牙不肯吐露半個字的侍從和侍女,已經成了這柄刀下新添的亡魂。
那血濺在皇後的裙裾和手背上,溫熱,如今變得冰涼。
皇後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發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邊。她擡起頭,望著陳青雲,胸膛因喘息劇烈起伏,眼神裡卻沒有懼意,隻有淬了火的憎惡與鄙夷:“逆賊!你……你這是要做什麼?!”
陳青雲扯了扯嘴角。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過一顆滾落的東珠,他微微俯身,看著皇後,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我做什麼?皇後娘娘莫非真是老眼昏花了……兒臣這是要……”
“篡,位,啊。”
說完,他直起身,目光轉向不遠處那張寬大的龍床。
陳國皇帝躺在那裡,身上蓋著明黃的錦被,臉色是病態的灰敗,此刻更因極致的震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陳青雲,卻因氣急攻心,一時連咒罵的話都擠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陳青雲看著他,眼神裡掠過極其複雜,混合著恨意與某種扭曲快意的情緒。
他提著刀,又往前踱了兩步,停在龍床幾步之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的好父皇,兒臣從前還以為,您會永遠這麼龍精虎猛,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們這些您看不順眼的兒子呢,您心裡,怕是早就恨不得殺了我吧?兒臣為了求生,為了不被您像碾死螞蟻一樣處置掉,也隻能……不得不,先下手為強了。”
陳青雲轉過身:“現在抓不到陳青宵,沒關係。他跑不了多遠。還有陳青湛,他們,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陳青湛?他以為自己能有多高明,以為我真的會坐以待斃。”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名心腹文官模樣的人躬身上前,雙手捧著一卷明黃錦帛,上麵墨跡淋漓,顯然是剛剛擬就。
陳青雲接過來,目光快速掃過上麵擬定傳位於三皇子陳青雲的字句。
燭火跳動,映在他眼底,燃起兩簇幽暗而熾熱的火焰,那是多年壓抑,即將得償所願的瘋狂與貪婪。
他隨手將錦帛丟回給那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急促:“找玉璽!立刻!”
龍床上,陳國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麵,手背青筋虯結,他嘴唇哆嗦著,用儘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逆……逆子……”
“逆子?”陳青雲猛地回身,眼底的血絲猙獰地漫上來,“還不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他身後的侍衛們已經行動起來,殿內響起翻箱倒櫃,搬動器具的嘈雜聲響。
皇後連跪帶爬地挪到龍床邊,顫抖著手臂,緊緊抱住皇帝瘦骨嶙峋,不住發抖的身體,眼淚無聲地滾落:“陛下……”
陳青雲卻像是被這景象徹底點燃了積壓多年的怒火與怨恨。
他往前逼近兩步,幾乎是指著皇帝的鼻子,那些藏在心底腐爛發臭的往事:“你!你非要死死攥著那權柄,直到咽氣都不肯鬆手!你眼裡有過我們這些兒子嗎!老五那個蠢貨,他隻是憋著不說,你以為他不恨你!你表麵上仁義道德,骨子裡自私自利到了極點!我母妃……我母妃她是怎麼死的?她替你生了皇子,你看過她幾次?你管過她死活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近乎咆哮:“老二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從前我覺得陳青宵卑賤,可是你重用他,顯得我比他還不如,好……好得很!我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看清楚,這個位置,到底誰才配坐!誰才該坐!”
翻遍了寢殿內外,連角落的暗格,牆上的掛畫後都搜檢過,玉璽卻依舊不見蹤影。
沒有它,那捲明黃的遺詔,不過是幾張廢帛。名不正,則言不順。
陳青雲眼底的狂熱被一層陰翳覆蓋,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猛地轉身,幾步跨到龍床前,手中那柄猶帶血痕的刀“唰”地擡起,冰冷的刀刃穩穩地貼在陳國皇帝的脖頸麵板上。
力道足以讓麵板凹陷下去。
“老東西,”他聲音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玉璽你藏到哪兒去了?”
皇後被這變故駭得身體僵住,不敢有絲毫動彈。
陳青雲沒得到回答,眼中凶光一閃。他撤回刀,朝旁邊遞了個眼色。兩名兵士立刻上前,粗魯地將皇後從龍床邊緣拖拽下來。
皇後掙紮了一下,發髻徹底散亂,
“好啊,”陳青雲提著刀,踱步到皇後麵前,刀尖虛虛點著她,“老東西嘴硬,那我今天就先拿你的原配皇後開刀,看看是她的骨頭硬,還是我的刀快。”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揚起,帶起一股細微的風聲,作勢就要朝著癱軟在地的皇後砍下。
“住……住手!”
龍床上,陳國皇帝聲音乾澀破裂:“你,你以為……光憑一紙偽造的詔書……就……就真的會有人信服嗎?”
他喘著:“事關國體……豈容……兒戲……”
陳青雲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收回刀:“光有詔書,當然不夠。”
他已命心腹帶兵去請幾位在朝中舉足輕重,掌管機要的重臣。
陳青雲要他們親眼見證皇帝彌留之際的“托付”,要他們的簽字畫押,要這場篡逆披上一層勉強能看的外衣。
血跡未乾的刀鋒之下,總有人懂得識時務三個字怎麼寫。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鎧甲碰撞的金屬銳響。一名渾身染血的親兵踉蹌衝入,甚至來不及行禮,嘶聲喊道:“殿下!不,不好了,靖王陳青宵……他帶著驍騎營的人馬,殺,殺進來了!”
陳青宵來得太快了。
馬蹄踏碎宮道石板的轟響幾乎與報信兵卒的嘶喊聲前後腳撞進宣政殿。
陳青雲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攔住他!給我殺了他!誰能取陳青宵首級,封萬戶侯!”
然而,宮牆與殿門並沒能阻擋多久。
外麵的廝殺聲,兵刃撞擊聲,瀕死的慘嚎聲,由遠及近,層層迫來。
陳青宵在戰場上搏殺出的威名並非虛傳,此刻更是毫無保留。
驍騎營那些曾隨他遠征北漠,在風沙與血火中淬煉出來的老兵,此刻便如同他手中最鋒利的刀,沉默,高效,悍不畏死地撕開一切阻攔。
陳青雲沒料到。他算準了時機,收買了城防,隔絕了內外,卻唯獨低估了陳青宵從察覺不對到集結舊部,果斷反擊的速度與力量。
那不是在朝堂上沉默難馴的靖王,那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修羅。
身邊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親衛踉蹌著撲到近前,嘶聲道:“殿下!外頭……外頭擋不住了!靖王的人太凶,大勢已去啊!”
“閉嘴!”陳青雲猛地將他一腳踹翻他,目眥欲裂,眼底血絲密佈,“我不信!我絕不相信!就差一步,就差這一步!”
陳青雲癲狂的視線掃過殿內,最終死死定格在龍床上喘息掙紮的皇帝身上,猛地撲過去,一把將枯瘦的皇帝從皇後懷中拖拽起來,冰涼沾血的刀刃再次死死抵住他的脖頸。
然後,他幾乎是半拖半架著皇帝。
沉重的殿門被撞開一條縫隙,天光與濃重的血腥氣一同湧入。外麵,正對著殿門之外,黑壓壓的驍騎營精銳已列成森嚴陣勢,刀戟如林,寒光刺目。
陣列最前方,一人持劍而立,甲冑染血,麵容冷峻,正是陳青宵。
他身後是尚未完全散儘的晨霧,與宮牆上猶在飄蕩的縷縷黑煙。
“三哥,”陳青宵的聲音傳來,“放下刀,束手就擒吧。”
陳青雲將皇帝的身體往前頂了頂,他臉上擠出一種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對著懷中氣息奄奄的皇帝,也對著外麵的陳青宵,聲音嘶啞:“父皇,您看看,您的好兒子,老五,來得真是及時啊,他來救你了……”
陳青宵的目光掠過皇帝灰敗痛苦的臉,落在陳青雲癲狂的眉眼上,他擡手,身後一名親兵立刻將一件東西擲到殿門前,那是半截染血的官袍衣袖,上麵依稀可辨的紋飾,屬於某位被陳青雲派去請重臣的心腹。
“你派去請各位大人的那些人,”陳青宵緩緩道,“已經死在半路了,一個,都沒能過去。”
陳青雲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握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般顫抖,指節凸起,青白駭人。
所有的癲狂,憤怒,孤注一擲,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黑壓壓的,泛著鐵血寒光的軍陣,碾得粉碎。
成王敗寇。
陳青雲望向陳青宵,怨毒道:“你怎麼……就沒死在北漠的戰場上……”
陳青宵:“放開父皇。”
“父皇?嗬……”陳青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肌肉扭曲,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你就不恨他嗎?我們母妃是怎麼一一沒的,你都忘了?他做過什麼,你心裡難道不清楚!”
陳青宵眼底掠過極深極暗的波動,他向前邁了半步:“父皇年邁病重,經不住你這麼折騰。”
“偽君子!陳青宵,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陳青雲猛地嘶吼起來,“這種人,梁家滿門血案,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可他裝傻充愣,誰對他有用,他就偏向誰;沒了價值,轉頭就能棄如敝履,這龍椅上沾的血,比你在戰場上見過的都多。”
他越說越激動,手腕猛地一擡,那柄抵在皇帝脖頸上的刀鋒寒光暴漲,作勢就要狠狠割下。
就在這一刹那,破空之聲淒厲響起。
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弩箭,快得隻餘殘影,裹挾著冰冷的殺意,精準無比地釘入了陳青雲的眉心正中央。
箭頭穿透顱骨發出一聲沉悶而駭人的“噗”響。
陳青雲臉上的猙獰,怨毒,瘋狂,所有表情瞬間凝固。他身體僵直了一瞬,瞳孔急劇放大,裡麵最後映出的,是陳青宵身後那片鐵灰色的,肅殺的天空。然後,握刀的手無力地鬆開,“哐當”一聲,鋼刀落地。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全部骨頭,直挺挺地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磚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直被挾持,勉力支撐的陳國皇帝,也癱倒下去。
“陛下!”一直緊盯著這邊的皇後,接住皇帝倒下的身軀,手指慌亂地去捂他脖頸上被刀刃壓出的那道細微血痕。
皇帝的頭無力地枕在她臂彎裡,他極艱難地,用隻有皇後能勉強聽清的氣音,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含糊的字。
那幾個字音落下,皇帝最後一口氣似乎也隨之耗儘,頭一偏,徹底暈死過去。
皇後抱著昏死過去的皇帝,目光越過地上陳青雲漸漸冰冷的屍體,直直投向幾步之外的陳青宵:“陛下……有口諭,放了梁家。”
命令迅速被傳遞下去,沉重的鐵鎖被砍斷,牢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開啟。梁鬆清幾乎是被人從潮濕的稻草堆裡擡出來的,他氣息奄奄,隻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太醫院裡彌漫著濃重的藥草味。數名太醫圍在榻前,銀針,參湯,數不清的珍貴藥材流水般用上。
梁鬆清灰敗的臉色在參湯強行灌入後,似乎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活氣,但仍舊昏迷不醒。
陳青宵站在太醫院外的廊下,身上甲冑未卸,血跡斑斑。他正凝神聽著下屬回報各處局勢,忽然,一名穿著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擠到他身邊,動作極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觸感冰涼,卻異常熟悉。
陳青宵心頭猛地一跳,倏然轉頭。那小兵也正擡起臉,那雙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雲岫。
陳青宵幾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力道極大,不由分說地將人,拽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宮牆拐角。
簷角的陰影覆蓋下來,他盯著雲岫的臉,壓低的聲音裡有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後怕:“我不是讓你在府裡等著嗎?誰讓你來的!”
雲岫任由他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著?等著看你黃袍加身,坐上那把龍椅嗎?”
“我沒有!”陳青宵脫口而出,“我從未想過要那個位置。”
“那就跟我走。”雲岫打斷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緊地抓住了陳青宵的手,那力氣大得不像常人,“現在,立刻。”
陳青宵呼吸一滯:“現在還不能,宮裡剛亂,梁家的事才開個頭,皇姐那邊……”
“不能再等!”雲岫猛地打斷他。
雲岫來這裡已經冒險了,再耽誤下去,等那些神仙發現,他就再也帶不走陳青宵了。
陳青宵看著雲岫眼中毫不掩飾的焦灼:“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這裡必須處理的事情……”
話未說完,他猛地頓住。
昏暗的光線下,雲岫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驟然收縮,拉長,變成了兩道冰冷,豎立的,屬於蛇類的黑色細線,那非人的異相一閃而逝。
雲岫抓著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進了他的皮肉裡:“你,必須,現在,跟我走。”
陳青宵反握住雲岫冰冷的手:“雲岫,你聽我說。我隻是個凡人,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這裡的一切,親人,責任,未了的糾葛,我願意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斷所有,頭也不回地離開。這需要時間,至少……讓我……”
可惜,他的話根本進不了雲岫的耳朵。
雲岫的瞳孔驟然縮得更緊,猛地擡頭望向天際,那裡,尋常人肉眼不可見的雲層之上,已有幾道身影。帶著煌煌天威,正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鎖定了這片區域。
來不及了。
雲岫眼中最後一絲人類的溫度徹底褪去,他不再說話,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一陣濃鬱的黑霧從他周身爆開,霧氣迅速膨脹,扭曲,凝結,在陳青宵驚駭的目光中,在皇宮無數兵卒與宮人恐懼的尖叫注視下,化作一條幾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鱗甲森然,泛著金屬般的冷光,豎瞳是燃燒般的赤金,屬於上古凶獸的蠻橫威壓轟然降臨,壓得人喘不過氣。
巨蟒的長尾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捲住尚未反應過來的陳青宵,將他牢牢禁錮在冰涼的鱗甲之間。
隨即,龐大的身軀攪動風雲,撞碎宮牆飛簷,在一片磚石崩裂與震天驚呼聲中,衝天而起,朝著遠離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如鬼哭,地麵的景物飛速縮小,模糊。不知過了多久,陳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蟒身纏繞中拋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蕪的山林空地之上。
塵土揚起,他嗆咳著撐起身,擡頭看去。
黑霧再次收斂,巨蟒的身形急速縮小,重新凝聚成雲岫人形的模樣。隻是他臉色蒼白得可怕,唇邊甚至溢位一絲暗色的血跡,顯然剛纔在魔氣本就壓製的情況下強行化形與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動了舊傷。
他踉蹌一步,站穩,立刻伸手去拉陳青宵,手指冰涼:“走!我們離開這裡!”
陳青宵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他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不顧一切的偏執,胸膛裡翻湧的情緒再也壓製不住。他猛地甩開了雲岫的手,動作大得讓雲岫都晃了一下。
“雲岫!”陳青宵語氣裡是深切的疲憊與失望,“你不能這麼自私!”
雲岫被他甩開手,怔怔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擡起眼,豎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應過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應過!”陳青宵迎著他的目光,“但我說的走,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不是讓你把我像貨物一樣綁走!”
“那你想怎樣?!”雲岫的情緒陡然激烈起來,“你騙我,對不對?你根本就隻是說說而已!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是妖,是怪物,覺得我可怕,想反悔了?”
陳青宵看著他偏執到近乎扭曲的模樣,心口又冷又痛。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不再試圖解釋,轉身就往回走。
“站住!”
陳青宵腳步未停。
下一瞬,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帶著不祥氣息的黑色霧氣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從雲岫身上洶湧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瞬間纏上陳青宵的腳踝,腰身,手臂。
陳青宵身體一僵,被那股力量牢牢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雲岫走到他麵前,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陳青宵被魔氣纏繞的頸側:“我說了,你今日必須跟我走。”
突然,一聲冰冷斷喝,如驚雷般劈裂了山林:“妖物!受死!”
一道刺目欲盲的熾白光芒,宛如天罰之矛,撕裂空氣,朝著雲岫的後心狠狠貫來,光芒未至,那股純正凜冽,滌蕩一切邪祟的仙靈威壓,已讓周遭草木瞬間萎頓。
雲岫瞳孔驟縮,顧不上陳青宵,身形猛地向側旁急閃,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原先站立之處,被白光轟出一個焦黑的深坑,泥土碎石四濺。
陳青宵被魔氣束縛著,隻能眼睜睜看著,半空中,那道熾烈白光倏然凝實,化作一名身著月白雲紋長袍,麵容冷峻如冰雕的仙人,正是幽篁。
而雲岫周身黑氣翻湧升騰,如同深淵中探出的無數觸手,與幽篁手中迸發的清冷仙光悍然對撞在一起。
沒有金鐵交鳴,隻有周圍一切爆裂的沉悶轟鳴與刺目的光華閃爍。氣浪一圈圈炸開,摧折樹木,掀起地皮。
雲岫的黑氣雖凶戾,在那純正浩大的仙光麵前,卻明顯左支右絀。不過幾個呼吸間,一道凝練如實質的仙光擊穿黑霧屏障,重重轟在雲岫胸口。
雲岫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斷數根古木才摔落在地,塵土飛揚。他趴在地上,控製不住地嗆咳,一大口暗紅的鮮血從唇邊湧出,浸濕了身下的枯葉。
幽篁淩空而立,衣袂飄飄,不染塵埃。他冷漠地俯視著地上狼狽的蛇妖:“妖物,你想將他帶往何處?”
雲岫艱難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黑色,的豎瞳死死盯住幽篁,裡麵是毫不退讓的執念,從染血的齒間擠出:“他是我的。”
幽篁眼中寒光暴漲,不再多言。身形一動,更為淩厲的攻勢驟雨般落下。
雲岫勉力支撐,卻節節敗退,身上傷口不斷增添,黑氣越來越淡薄。
終於,在一次硬碰硬的對撼中,雲岫再也維持不住完整的人形。腰部以下,雙腿化作覆蓋著漆黑鱗片的粗壯蛇尾,上半身卻仍保持著人類的形態,呈現出一種詭異而痛苦的半蛇半人之相。
他痛苦地嘶鳴一聲,蛇尾失控地在地麵翻滾抽打,碾碎砂石,卻無法擺脫那無處不在的仙光壓製。
幽篁神色不變,掌心向上,一柄通體流光,銘刻著古老符文的仙劍緩緩浮現,鍛神劍。
劍身微震,清越的劍鳴響徹山林,凝聚著誅邪滅魔的無上意誌。
劍尖擡起,對準了地上掙紮的雲岫,淩厲無匹的劍氣鎖定目標,下一刻便要將他連同妖魂一同斬滅。
“不——!”
陳青宵目眥欲裂,喉嚨裡迸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身上纏繞的冰冷魔氣竟驟然鬆動了一瞬。就這一瞬。
他想也沒想,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撲。
肉體凡胎,毫無靈力護持,卻硬生生插入了那即將爆發的毀滅效能量之間,擋在了雲岫身前。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響。
鍛神劍的劍尖,毫無阻礙地刺入了陳青宵的胸口,從他後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劍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與此同時,遙遠的人間皇宮,太醫院內。一直昏迷不醒,僅靠參湯吊命的梁鬆清,呼吸驟然停止。緊接著,一道溫潤卻磅礴的仙靈之氣,自他毫無生息的軀殼中衝天而起,直貫九霄。
而在陳青宵中劍倒下的這處山林,瀕死的凡人身軀開始寸寸碎裂,從劍傷處蔓延開去。與此同時,無比耀眼的,純淨浩瀚的仙光,自他即將破碎的軀殼內洶湧而出。
光芒中,一道更為凝實,威儀天成,眉眼與陳青宵有七分相似卻更顯清冷尊貴的身影,緩緩凝聚。
雲岫躺在地上,蛇瞳怔怔地,一眨不眨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他艱難地擡起顫抖的手指,想要去觸碰陳青宵,或者說,那正在破碎與新生之間轉換的容顏。
指尖尚未觸及,凡軀已化光塵。
而仙姿,初凝。
——你還有沒有騙我的事。
——……其實有。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頂大號了。
不過接下來肯定有點小虐,我儘量寫快點,把這個虐縮短一下時間。土土的我就喜歡這種土土的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