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16章 再見
再見
陳國大軍,終於浩浩蕩蕩地班師回朝了。
旌旗蔽日,甲冑鮮明,得勝的將士們臉上帶著疲憊卻昂揚的神氣,馬蹄踏過京郊的官道,揚起滾滾煙塵。
百姓夾道歡呼,迎接這支為國立下赫赫戰功的軍隊,也迎接那位年輕的、如今聲望如日中天的靖王殿下。
然而,走在隊伍最前方、接受萬眾矚目與歡呼的陳青宵,身上卻帶著與這凱旋盛景格格不入的、刺眼的縞素。
他一身玄色戎裝之外,腰間赫然係著一道粗糙的、未經染色的麻布腰絰。
依照最重的喪禮規製,為王妃服著斬衰之服。麻布的毛邊粗糙地垂落,隨著馬匹的顛簸輕輕晃動,在一片鮮豔的旗幟和鎧甲中,顯得異常突兀。
梁鬆清騎馬跟在他側後方不遠處,目光不時擔憂地落在陳青宵挺直卻明顯清減了許多的脊背上。
這一路上,他親眼看著陳青宵是如何熬過來的。
王妃死訊傳來的頭幾天,陳青宵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活氣,除了必要的軍務命令,他幾乎不發一言,常常一個人坐在軍帳中,或是北境荒涼的夜色,一坐就是大半夜。
梁鬆清勸過他節哀,注意身體,陳青宵也隻是沉默地點點頭,該處理的事情一樣不落,該趕的路一刻不停,彷彿在用這種近乎自虐的忙碌和奔波,來對抗或者說麻痹痛楚。
一路日夜兼程,終於回到了京城。
靖王府的輪廓在熟悉的街巷儘頭漸漸清晰。
府門前的素白燈籠早已摘下,象征喪期的白幡也已撤去。
陛下下令不得哀悼太久。
但內府許多地方還保留著喪期的佈置未來得及拆除,廊柱上裹著的素綢尚未完全取下。
皇帝為了彰顯對靖王的體恤與對靖王妃的追思,早已下令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並且要求務求與舊製無異,一磚一瓦,皆要複原。
那裡已經搭起了施工的架子,工匠們忙碌著,裸露著焦黑地基和殘垣的空地,像一塊醜陋的傷疤,烙在這裡。
他徑直走向書房深處,推開門,就被正對著門口牆壁上懸掛的一幅畫像牢牢攫住了。
那是一幅工筆細膩的靖王妃畫像。畫中人穿著正式的王妃禮服,頭戴珠冠,麵容溫婉秀麗,眉眼低垂,唇角帶著含蓄的淺笑。
畫工精湛,栩栩如生,連衣飾上的紋路和珠寶的光澤都描繪得一絲不茍。
由宮廷畫師奉命繪製的。
陳青宵的腳步停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眼裡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
陳青雲要給他的王妃償命。
梁鬆清回到自己家府邸時,天色已經擦黑。
梁府不像靖王府那般顯赫莊嚴,卻也透著武將世家的沉穩與厚重。
門楣上的匾額有些年頭了,漆色在暮色中顯得暗沉。
門口早已有小廝翹首以盼,見他下馬,忙不疊地迎上來牽馬、行禮,聲音裡都透著歡喜:“少爺回來了!”
他大步跨進門檻,還沒走幾步,就看見母親從正廳的屏風後急急地迎了出來。
梁夫人穿著家常的絳紫色襖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許是等得久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和牽掛。
她走到梁鬆清跟前,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遍,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都有些哽咽:“我的兒,瘦了,也黑了。好在……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那目光,那語氣,是隻有母親才會有的、恨不得將孩子每一寸都檢查個遍的細致與心疼。
梁鬆清心頭一暖,連日來的奔波疲憊,彷彿都被這目光熨帖了不少。
他任由母親拉著,臉上露出歸家後第一個放鬆而真切的笑容:“娘,我沒事,都好。”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刻意的、渾厚的輕咳。
梁鬆清和母親一同轉頭,隻見父親梁大將軍負著手,慢悠悠地從後麵踱了進來。老爺子身板依舊硬朗,穿著深青色的常服,臉上沒什麼特彆的表情。
他板著臉,目光掃過被妻子拉著手的兒子,又看向妻子,那意思很明顯。
眼裡隻有兒子,看不見老子了?
梁夫人立刻領會,鬆開了梁鬆清的手,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語氣卻帶著笑:“看見了看見了!還能少了你?趕緊的,都杵在這兒做什麼?廚房早就備好了飯菜,溫了又溫,就等你們爺倆回來開席了!”
梁鬆清看著父母這無聲的互動,笑意更深了。
家,就是這種感覺。
飯廳裡燈火通明,圓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都是梁鬆清愛吃的家鄉口味,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家人難得團聚,圍坐在一起。
梁夫人不停地給兒子夾菜,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梁大將軍雖然吃得不多,但看著妻兒,眉宇間的淩厲也軟化了許多。
幾杯溫酒下肚,氣氛更加融洽。
梁大將軍放下筷子,看向梁鬆清,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嚴肅,卻也不乏讚許:“此次北征,你們打出了陳國的威風,也打出了咱們梁家的骨氣,陛下那邊,論功行賞是少不了的,你跟著靖王,功勞自然也有一份。”
說完又帶著為父者的告誡與擔憂:“不過,你要謹記,聖心難測,恩寵太過,未必是福。此番回來,必定有無數眼睛盯著靖王府,也盯著我們梁家。切不可侍寵而驕,行事說話,都要比以往更加謹慎三分。”
“還有一事,務必牢記,不要與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儲位之事,水深莫測,不是我們這些臣子該摻和的,保持距離,明哲保身,纔是長久之計。”
梁鬆清放下筷子,認真點頭:“父親教誨,兒子都記在心裡,兒子明白的,至於與皇子們……兒子心裡有數。我與靖王走得近些,那也是從小一起摸爬滾打、在陛下跟前一同聽訓的情分,與其他皇子不同。”
聽他提到靖王,梁夫人也放下了湯勺,輕輕歎了口氣。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裡惋惜:“說起來……靖王妃,多好的一個人啊,知書達理,模樣又生得那般俊秀。上回宮宴遠遠瞧見,和靖王站在一起,那真是……跟畫兒裡的神仙眷侶一般,再登對不過了。”
“誰能想到……紅顏薄命,竟去得這樣早,這樣突然,靖王他……心裡怕是苦極了,他們成婚也不過才一年之久。”
梁鬆清聽著母親的話,物是人非,他心頭也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是啊……這人世,真是無常。”
本以為仗打完了,回來是溫馨團聚的飯桌上。
沒想到竟是分離。
幽篁上神不過一日未下界。
於他而言,不過是天宮之中多看了一會兒雲卷雲舒,品了兩盞新釀的仙露瓊漿。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時候,結結實實地驚了一下。
陳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對司命說:“這也是……你給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連忙躬身,臉上露出苦色,聲音裡滿是冤屈:“上神明鑒!這……這真不是小仙的手筆!赤霄神尊這裡,小仙哪裡敢、又哪裡能多添幾筆,擅改其命數?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緣分罷了。”
他不敢把話說得太滿,隻將推給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緣分,這事,跟天宮的命薄安排無關,純屬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數。
幽篁沒再追問司命,他看著陳青宵獨自立於廊下,也斂去了在人前強撐的、屬於喪妻親王應有的、克製的哀慼。
那張臉……竟讓幽篁覺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來,幽篁早已看慣了那張臉上或威嚴、或冷峻、或沉思、或偶爾因戰事順利而掠過的銳利鋒芒。
幽篁靜靜地看了許久,讓司命記錄下來。
“真是奇哉,怪哉。”
“這麼多年來……我可是在這張臉上,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
這表情太複雜,太人了,摻雜了太多屬於凡塵的、具體的愛恨糾葛與無力感,這讓幽篁覺得,事情似乎……變得有點意思了。
皇帝對北征功臣的封賞,也如期而至。
金殿之上,旨意宣讀,聲音洪亮,回蕩在空曠莊嚴的大殿中。
陳青宵此番功勳卓著,早已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他如今已是親王,爵位頂格,手握北境最精銳的兵馬,權柄煊赫。皇帝能給的,無非是更多的金銀、更廣的田莊、更華麗的府邸修繕,以及一些虛無縹緲的、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榮耀頭銜。
聖旨唸到最後,慣例性地問功臣可有彆的要求。眾臣都以為靖王會謙辭,或者為麾下將士請賞。
然而,陳青宵出列,在冰涼的金磚上緩緩跪下。
“臣……彆無他求,唯願陛下,能賜臣亡妻……一個身後哀榮。”
不是為活人請封,不是為權勢加碼,而是為一個已經死去的王妃,要一個來自帝王的、蓋棺定論的賞賜。
他要這個賞。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準奏。”
梁鬆清也得了封賞,官階往上擢升了兩級,算是對他此次北征輔佐之功的肯定。
宮門外,長長的漢白玉台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澤。
兩人一前一後步下台階。
梁鬆清終究是沒忍住:“殿下,王妃的事……我知道您心裡難過,可您也要……保重身體,您比離京時清減太多了。”
陳青宵腳步未停。
“我知道,可我確實……總是在想……”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該有多疼啊。”
就在這時,宮門另一側,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談笑聲。
二皇子陳青湛和三皇子陳青雲,在一群侍衛和內侍的簇擁下,正巧也走了出來。
二皇子陳青湛臉上掛著慣有的、溫潤得體的笑容,隔著一段距離就揚聲道:“五弟,鬆清,此番北境大勝,真是辛苦了,恭喜凱旋!”
他快走幾步,來到近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與沉痛:“弟妹之事,實在令人痛心,我們做兄長的,心裡也都……很是傷心。”
陳青宵看向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視線隨即移向陳青湛身後的三皇子陳青雲。
陳青雲原本臉上也勉強擠出了一點類似哀慼的表情,但在對上陳青宵目光的瞬間,那點表情就僵住了。
陳青宵看他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陳青雲脊背一涼,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陳青宵:“不勞皇兄們掛心。”
說罷,不再多看一眼,徑直轉身,朝著自己的車駕方向走去。梁鬆清對兩位皇子匆匆行了一禮,也連忙跟上。
等陳青宵遠去,陳青湛臉上那層溫潤的笑意才慢慢褪去,轉而浮現出一絲惱怒與陰鬱。他盯著陳青宵離開的方向,冷哼了一聲,對身旁的三皇子道:“你看看他,如今是什麼態度?仗著軍功在身,連兄弟情麵都不顧了嗎?不過打了幾場勝仗,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真以為自己能平步青雲,一步登天了不成?”
陳青雲卻沒有立刻接話。他還沉浸在剛才陳青宵看他的那個眼神裡,心有餘悸。
那眼神太冷了,讓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枚失竊的、莫名其妙出現在靖王妃屍體旁邊的、屬於自己的蟠龍玉佩。
那件事,父皇後來將他單獨叫到了禦書房。
沒有外人,隻有他們父子二人。皇帝什麼都沒多說,隻是走到他麵前,擡手,用儘了力氣,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響亮,在空曠的書房裡回蕩。
陳青雲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半邊臉瞬間就腫了起來。他完全懵了,又驚又懼,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做了什麼?朕不管,手段實在太過低劣。”
陳青雲想要辯解,卻不知陳國皇帝說的是什麼,
下一刻陳國皇帝將玉佩扔給他:“在靖王府找到的。”
陳青雲神色大變:“父皇明鑒!兒臣是無辜的人的!”
“倘若你沒做,那也是被人算計了,蠢到連貼身之物都保不住。”
“今日之事,朕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隻是你這般愚蠢……真是令人厭惡。”
陳青雲當時幾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了禦書房,臉上那火辣辣的疼痛,遠不及心裡那一片冰冷的恐懼與茫然。
他不知道是誰在陷害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信了多少。
而剛才,陳青宵看他的眼神……
難道……陳青宵知道了?知道了那枚玉佩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懷疑到了他的頭上?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陳青雲心裡又湧起一股更深的憋屈和憤怒。
他心虛什麼?他明明……真的沒殺人啊!那場火,靖王妃的死,跟他半文錢關係都沒有!他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梁鬆清這日,難得地獨自一人逛到了西市一家頗有名氣的兵器鋪子。
他本人對武器其實談不上多感興趣。
自幼習武,兵器於他而言更像是手臂的延伸,是戰場上殺敵保命的工具,講究的是趁手、耐用、合宜,而非什麼精巧的觀賞價值。
家中庫房裡,父親和他收藏的刀槍劍戟也不在少數。
但今日,他的目光卻被牆上掛著的一把弓吸引住了。
那把弓並非軍中製式,尺寸略小一些,更適合狩獵或把玩。弓身用的是一種顏色深沉的紫檀木,木紋細密流暢,打磨得極其光滑,在略顯昏暗的店鋪裡,泛著一種內斂而溫潤的光澤。
那兩端鑲嵌著啞光的青銅獸首,造型古樸,並不張揚,卻透著精工細作的講究。
梁鬆清看著它,想的是,陳青宵的生辰快到了。
這些年,他們在軍中摸爬滾打,一同出生入死過,陳青宵待他如何,他心裡清楚。如今陳青宵遭逢喪妻之痛,梁鬆清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不知該如何寬慰。
便想著在他生辰送他一樣東西。不是什麼貴重稀罕的玩意兒,隻是一份心意。
陳青宵箭術其實不錯,早年也愛騎馬射獵,隻是後來軍務繁忙,漸漸擱下了。
這把弓,大小適中,做工精緻,不顯笨重,放在書房或室內偶爾把玩,或許能讓他暫時分一分神,想起些少年時縱馬彎弓、意氣風發的快意時光。
梁鬆清越想越覺得合適。
他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對櫃台後的老闆說“這把弓我要了”,話未出口,身旁卻響起一個清越的、帶著點涼感的聲音,先他一步道:“老闆,勞煩,我要那把弓。”
梁鬆清側身看去。
說話的是個身姿清瘦高挑的男子,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玄色衣衫,料子看起來不凡,穿在他身上,很是妥帖,襯得他肩線平直,腰身勁瘦,氣質卓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覆著的半邊麵具,同樣是玄鐵般的黑色,緊緊貼合著左側臉頰,細看有花紋,遮住了小半張臉,係帶在腦後打了個簡潔的結。露出的另外半邊臉,麵板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直,下頜線條乾淨利落,嘴唇是淡淡的緋色。
他發髻束得一絲不茍,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那弧度優美得不似凡人,帶著一種冷離而凜冽的美感。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童,同樣穿著一身黑衣,麵容精緻得過分,臉色是一種近乎不見天日的、剔透的白,眼神卻靈動,正緊緊挨著男子的腿邊,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店鋪裡的陳設。
那男子似乎也察覺到了梁鬆清的注視,微微偏過頭,露出的那隻眼睛,眼瞳是極深的褐色。
老闆已經殷勤地將牆上那把紫檀木弓取了下來,雙手奉上。
男子伸手接過,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他掂了掂分量,又虛虛做了個拉弦的姿勢,動作隨意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優雅。
梁鬆清看著那把已經被對方拿在手裡的弓,他有些懊惱自己剛才的遲疑,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上前一步,對著那黑衣男子,拱了拱手,語氣儘量客氣:“這位公子,冒昧打擾,看您試弓,似乎……也特彆中意此物?”
雲岫擡起眼,再次看向梁鬆清:“嗯,我覺得它……很不錯。”
梁鬆清聽他這麼說,臉上露出些微窘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但還是硬著頭皮,誠懇地說道:“實不相瞞,在下也很想買下此弓,本不該奪人所愛,隻是……我想將它贈與一位至交好友,作為生辰賀禮。這位朋友近日……心情鬱結,在下希望此物能稍解其憂。不知公子能否割愛,讓與在下?”
雲岫看著梁鬆清臉上那份毫不作偽的懇切,然後,他鬆開了手,將弓遞還給了旁邊的老闆,同時對著梁鬆清,輕輕點了點頭。
“既是贈予摯友,一片拳拳之心,既如此,我便做個順水人情罷。”
梁鬆清聞言,眼睛一亮,他連忙對雲岫拱手,一揖到底:“多謝,多謝公子成全。”
他轉向老闆,利索地掏錢付賬。
梁鬆清從老闆手中接過那把紫檀木弓,指尖拂過光滑的弓身和冰冷的青銅獸首。
錢貨兩訖,梁鬆清心中大石落地,對眼前這位氣質不凡、又意外好說話的黑衣公子,好感倍增。
他轉過身,再次對著雲岫鄭重道謝:“今日真是多謝公子割愛了,在下姓梁,名鬆清。公子今日這個人情,梁某記下了。日後公子若是在上京城裡遇到什麼麻煩事,或是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梁府尋我,梁某定當儘力。”
他說話爽快,雖然文弱但也帶著武將世家子弟特有的、不繞彎子的直率,眼神清亮,看得出是真心實意想要結交。
雲岫:“梁公子客氣了,在下姓雲,單名一個岫字。”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緊緊挨著自己、正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梁鬆清的白衣小童:“這是舍弟,白童。”
“我們兄弟二人,父母早逝,無依無靠,這些年不過是四處雲遊,做些小本買賣餬口罷了,風餐露宿,居無定所,也是常事。所幸,前些日子剛在上京城裡盤下了一處小小的店麵,算是暫時安定下來了。以後,還要請梁公子多多照拂。”
梁鬆清聽了,臉上果然露出同情與欽佩之色,連連點頭:“原來如此,雲兄帶著幼弟,四處奔波,如今能安定下來,實屬不易。以後在這上京城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兩人又站在店鋪門口,閒聊了幾句。梁鬆清問了問雲岫盤下的店麵大致在哪個坊市,做的是哪一行當的生意,語氣真誠,帶著結交之意。
雲岫的回答滴水不漏,隻說是在南城一帶,做些南北雜貨的香料坊,剛起步,店麵小,不值一提。
梁鬆清聞到難怪有一股異香從雲岫身上而來,這味道有些熟悉。
白童安靜地站在一旁,小手悄悄拽著雲岫的衣角,琥珀色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哥哥,一會兒看看這個新認識的、笑容爽朗的梁公子,乖巧得不像尋常孩童。
一番交談下來,梁鬆清覺得這位雲岫公子雖戴著麵具,顯得有些神秘,但言談舉止溫和有禮,不卑不亢,又肯割愛,是個值得一交的人物。
有了兵器鋪子裡那一次不算深的交集,梁鬆清心裡一直記掛著,總想找機會回報一下那位氣質特彆、又意外好說話的雲岫公子。
一日,他路過雲岫所說的、位於南城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麵果然不大,門臉樸素,隻掛著一塊簡單的木匾,上書“雲記”二字,字跡清雋。
店內陳設也簡潔,多是些來自南北的尋常貨物,布匹、藥材、雜貨,但似乎也兼賣一些自製的香料。
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清冽中帶著微甜的奇特香氣,與市麵上常見的濃鬱熏香或脂粉香截然不同。
梁鬆清走進去,正巧雲岫在櫃台後整理賬冊,依舊是那身玄衣,半邊麵具,露出的側臉在店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輪廓清晰而安靜。
白童則乖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擺弄著幾個彩色的線團。
見梁鬆清進來,雲岫擡起頭,微微頷首示意。
梁鬆清說明來意,想挑選些香料。
雲岫便將他引至一側的香料櫃前,那裡擺放著幾個小巧的瓷罐和香囊。梁鬆清不懂這些,隻憑著感覺,選了其中兩種氣味最清雅彆致的。付錢時,雲岫還客氣地給他算便宜了些。
梁鬆清拿著香料,轉頭是送給了青謠長公主。
青謠長公主接過香料,置於鼻端輕輕一嗅,眼中便露出驚喜之色:“這香……味道真是特彆,清而不寡,甜而不膩,餘韻悠長,像是把初雪和梅蕊的氣息都收在裡麵了。”
她愛不釋手,連連追問這是從何處得來。
梁鬆清如實告知了南城雲記。青謠長公主好奇心起,當即便說想去看看能製出如此獨特香料的是何等人物。
於是,擇了一日,青謠長公主輕車簡從,由梁鬆清陪著,來到了雲記小店。
雲岫見到梁鬆清陪同一位氣度不凡、衣飾華貴的女子前來。
青謠長公主在店內細細看了那些香料,又與雲岫交談了幾句關於香料的選材與調配。雲岫應對得體,言語間雖無刻意逢迎,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從容。
從雲記出來,上了馬車,青謠長公主臉上的好奇之色未退。她轉過頭,看著身旁的梁鬆清,忽然壓低聲音:“鬆清,你不覺得……這位雲掌櫃,很像一個人嗎?”
梁鬆清正想著今日長公主來訪會不會給雲岫帶來麻煩,聞言一愣:“誰?”
青謠長公主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雲記小店的方向:“已故的……靖王妃。”
梁鬆清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撥動了。
之前那點模糊的、似有若無的熟悉感,被長公主這句話瞬間點破、放大、變得清晰無比。
他猛地回想起來,那種沉靜疏離、卻又在某些瞬間流露出難以言喻氣質的感覺……真的像。
像極了!
區彆在於,靖王妃是女子,溫婉秀麗,而雲岫是男子,身形更為清瘦挺拔,氣質也更偏冷冽。
可若拋開性彆與裝扮,兩人竟如同一個模子裡精心雕琢而出,眉眼間的神韻,那份獨特的存在感,簡直……令人心驚。
梁鬆清坐在馬車裡,半晌沒說話,他猶豫著,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陳青宵?告訴他,有一個與王妃容貌極其相似的男子,出現在了上京城?
可告訴了又能如何?不過是徒增傷悲,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另一邊,因為有了青謠長公主的青睞和讚譽,雲岫這家原本默默無聞的雲記香料,竟漸漸在京中的貴婦小姐圈子裡傳出了名聲。
店鋪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客人絡繹不絕,詢問、挑選、訂貨,雲岫常常要從早忙到晚。
他索性雇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夥計,一個負責看店招呼,一個幫著處理雜務和送貨,自己則退居幕後,調配香料,或是乾脆待在後麵的小院裡,圖個清靜。
梁鬆清確實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之後又介紹了幾位相熟的官宦家眷來光顧,雲岫的生意越發紅火。
但雲岫有時看著賬本上增長的數字,和門外絡繹的車轎,心裡卻覺得,梁鬆清這報恩,如今簡直有點以德報怨的味道,讓他這間原本打算低調蟄伏的小店,成了半個京城貴人圈裡的焦點,這與他最初的打算,可是背道而馳。
這一日,午後陽光正好,難得的清閒。
雲岫站在店門口,倚著門框,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
南城不比東市西市繁華,卻也自有其熱鬨。
賣菜小販的吆喝聲,孩童追逐的嬉笑聲,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軲轆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卻嘈雜的市井畫卷。
就在這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一道目光,隔著不算近的距離,從斜對麵一處茶樓的二樓窗□□來,沉甸甸的,牢牢地鎖在他身上。
雲岫身迎著那道目光,看了過去。
茶樓二樓的雕花木窗半開著,窗後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玄色的常服,身姿筆挺,麵容在窗格的陰影裡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如同寒夜裡的星子,又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正一瞬不瞬地,隔著喧囂的街市,與他對視。
是陳青宵。
他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四目相對的一刹那,空氣彷彿都凝滯了。街上的喧囂聲、叫賣聲、車馬聲,驟然間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隻有那道目光,沉靜,銳利,帶著一種彷彿要將人從皮到骨都剖開看透的力度。
【作者有話說】
暫時還沒那麼快認出來[狗頭][狗頭][狗頭]
放心,不入v我也儘量日更,隻要給我評論就會更[奶茶][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