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與神尊 第11章 回家,睡覺
回家,睡覺
自從雲岫對刺繡一事萌生了興趣,且第一次繡的手帕得到了肯定後,熱情便悄然高漲了幾分。
那方小小的絲帕顯然已不能滿足他,所以雲岫決定,挑戰一下做一件衣裳。
陳青宵自然就是那個唯一的、且無法推拒的買賬人選。
選了個光線充足的午後,雲岫拿著軟尺,將陳青宵叫到跟前,說要給他量尺寸。陳青宵不明所以,卻也配合地站直了,張開手臂。
雲岫神情認真,眉頭微蹙,指尖捏著軟尺,一點點丈量著他的肩寬、臂長、胸圍、腰身……偶爾需要反複確認,陳青宵被他弄得像個陀螺似的左轉右轉,心裡卻半點不耐也無。
然而,期待越高,現實的落差似乎也越大。
雲岫的女紅,顯然還停留在熱情大於技藝的階段。那件所謂的衣裳,在經曆了數次剪裁錯誤、縫線歪斜、以及一次差點把袖子縫到領口上的驚險嘗試後,最終的成品……實在有些難以形容。
布料是好料子,顏色也選得穩重,可那針腳,那拚接處,那怎麼看都有些彆扭……
陳青宵拿到手裡時,沉默地端詳了半晌,一時竟判斷不出這到底是想做成外袍、內衫,還是彆的什麼。
雲岫向來追求完美,這等拿不出手的作品,簡直是對他的羞辱。
趁著陳青宵去前院處理公務,他當機立斷,準備將這失敗之作偷偷銷毀,最好是扔進灶膛裡燒個乾淨,毀屍滅跡,就當從未發生過。
他剛把那團皺巴巴的織物從針線筐底下扒拉出來,還沒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陳青宵不知何時折返回來,一眼就瞥見了他手裡鬼鬼祟祟藏著的東西。
“愛妃,藏什麼呢?”
他幾步上前,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將那團布料從他手裡搶救了出來。
雲岫臉上掠過一絲被抓包的窘迫,抿著唇不說話。
陳青宵抖開那件衣服,左右看了看,臉上非但沒有嫌棄,反而眼睛一亮,露出驚喜表情,語氣誇張:“哎呀,這做得多好啊,愛妃,你怎麼知道本王正缺這麼一條……嗯,彆致又暖和的坎肩?”
他拎著那件怎麼看都像四不像的東西,往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
雲岫:“……那是褲子。”
陳青宵渾不在意,抱在懷裡:“彆灰心嘛!愛妃,你不知道,外頭那些人,可都誇你刺繡刺得可好了,都說第一次上手就能繡出紅梅那樣神韻的,簡直是天賦異稟,百年難得一見的巧手。”
雲岫有些懷疑地看著他:“……真的嗎?”
“我騙你乾嘛?”
陳青宵一臉誠懇,“你都不知道,以前青謠大公主剛學女紅那會兒,那才叫一個慘不忍睹,她把鴛鴦繡得……嘖嘖,跟兩隻肥鴨子在水裡撲騰似的,還被父皇笑話了好久。”
雲岫聽著,嘴角彎了彎。
那得意很淡,像初春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細紋,映在他向來清冷的眼眸裡,讓他整張臉都生動柔和了許多。
陳青宵難得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不禁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愛。
雲岫:“那我……再多繡幾條帕子給你替換吧。”
陳青宵自然是滿口答應:“好,好,愛妃繡什麼我都喜歡。”
他得寸進尺地提要求:“那愛妃……既然手藝這般了得,不如……再給我繡個寶劍,要那種威風凜凜的。”
雲岫想了想:“我……儘力吧。”
雲岫的針線筐裡又多了不少素色絲帕。
幾天後,幾條完工的帕子擺在了陳青宵麵前。
陳青宵拿起其中一條,對著光,仔細端詳帕角那團用銀色絲線勾勒出的、彎彎曲曲、難以名狀的圖案。他眉頭微蹙,努力辨認,沉吟半晌,試探著開口:“這是……雲霧?還是……祥雲紋?”
雲岫站在一旁,隨即有些不高興地糾正:“這是蛇,你看不出來嗎?”
他手指虛點了點那團雲霧的頭部位置,“這是眼睛,這是信子,這是身子…………”
陳青宵:“…………”
“對!對!我剛想說呢,這條小蛇,繡得真是……活潑又可愛,看這身形,多靈動,愛妃,你這天賦,真是絕了!”
雲岫聽了,雖然覺得活潑可愛的形容好像跟威武的蛇妖形象不太搭,但見臉色還是緩和下來。
雲岫不說那是蛇,陳青宵還以為是隻胖蚯蚓呢。
轉眼間,京城就迎來了滴水成冰的冬季。
灰濛濛的天空時常飄著細碎的雪沫,屋簷下掛起了長長的冰棱。
這是靖王府第一次正經八百地過年。
府中上下早早就開始張羅,貼桃符,掛燈籠,掃塵除舊,預備各色年貨,忙得熱火朝天,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不同於往日的、混合著鬆柏枝、臘肉和糕點甜香的忙碌氣息。
雲岫以前沒有過過年。
在深山修行時,歲月於他不過是日升月落、寒來暑往的迴圈,並無凡人這些熱鬨繁瑣的節慶。
如今身處其中,他隻覺得新鮮,又有些不適應。尤其是那些年味裡必不可少的爆竹,那震耳欲聾的劈啪炸響,對他這種聽覺靈敏的蛇妖來說,簡直是種折磨。
空氣裡那股硝石燃燒後的刺鼻氣味,都讓他覺得難聞。
除夕夜,府中擺了豐盛的年夜飯。
長桌之上,碗碟羅列,皆是精緻佳肴。
隻有陳青宵與雲岫兩人對坐。雲岫頂替的徐福雲,其父徐大人遠在邊境戍守,年節無法回京,倒也省了雲岫去徐家應付親戚的麻煩。
皇親國戚之間,年節走動、互贈年禮是慣例,不能免俗。
不過這些繁瑣的人情往來,雲岫早在入冬前就已按照禮單和親疏關係,一一打點妥當,該送的節禮,該備的回禮,無一錯漏,甚至比陳青宵這個正經王爺想得還要周全。
此刻府外如何喧囂走動,都與這頓安靜的年夜飯無關。
雲岫今日難得穿了一身鮮豔的正紅色宮裝,不是他平日偏愛的素淨顏色。
厚厚的錦緞,領口、袖口和衣擺都滾著雪白的風毛。因為實在怕冷,不僅穿了夾棉的襖褲,連耳朵都用同色的毛絨護耳捂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臉上那一圈蓬鬆柔軟的白毛,襯得她本就白皙的麵板幾乎透明,也柔和了他慣常清冷的眉眼,整個人看起來毛絨絨的,像個被精心包裹起來的、怕冷的雪娃娃,多了點罕見的嬌憨。
入了冬之後,雲岫就愈發不愛動彈。
蛇性本喜溫暖,畏嚴寒,乾脆窩在燒著地龍的暖閣裡,擁著厚厚的錦被,看著窗外飄雪,看著看著,眼皮就越來越沉,不知不覺便睡過去,一睡能睡很久。
一開始,香雲見他這般貪睡畏寒,又沒什麼精神,興奮問:“王妃,您這幾日總是倦倦的,又貪睡,胃口也不似往常……該不會是……有喜了吧?”
雲岫當時正靠在榻上打盹,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睜開眼,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香雲一眼。
他可是個男人。
雲岫淡淡說了一句“冬日乏困罷了”,便將香雲打發了出去。
誰知道,香雲這沒頭沒腦的猜測,不知怎的就在府裡小範圍傳開了,最後竟飄飄悠悠地,落進了陳青宵的耳朵裡。
陳青宵當時正在書房看各地送來的年節賀表,聽到這傳聞,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噌”地就亮了起來,哪裡還坐得住?他連賀表都不看了,立刻起身,風風火火地就吩咐下去:“快,去太醫院,請三位醫術最好的太醫過來,給王妃請脈。”
他甚至等不及太醫從宮裡過來,自己先一步衝回了正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和期待,圍著裹得像個球、正昏昏欲睡的雲岫直打轉,眼神熱切得能把他身上的毛都盯得捲起來。
雲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弄懵了,待到聽明白緣由,看著陳青宵那副喜形於色、彷彿馬上要當爹的模樣,隻覺得一股荒謬感直衝腦門。
眼看三位鬍子花白、一臉嚴謹的太醫提著藥箱就要進門,他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扯住陳青宵的袖子,將他拉到一旁:“我葵水來了,身子有些不爽利罷了。”
陳青宵聽了,臉上明顯的失望,他揮揮手,讓已經走到門口、麵麵相覷的太醫們退下。
隻是事後,雲岫看著陳青宵時不時投來的、帶著關切又有些遺憾的眼神,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怪異和……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虛。
而且他怎麼可能給一個凡人生孩子。
可他真的不能生。
年關當下,就算是親王之尊,許多公務也是不能停的。
京畿防務,節慶治安,依舊堆在陳青宵的書案上,需要他批示或處理。
他忙到深夜,披著滿身寒氣回府時,雲岫多半已經蜷在暖融融的被窩裡,睡得人事不知。
這一日,二皇子妃靈羽派人送來了帖子,邀請靖王妃一同去賞京城一年一度的新春燈火會。
靈羽是武將世家出身,性子爽朗活潑,與雲岫這位清冷寡言的弟媳雖接觸不多,隻上次皇後辦的桑蠶會上見過,此番邀請,大約也是想尋個伴。
雲岫接到帖子,第一反應就是想推拒。
外麵天寒地凍,人聲鼎沸,還要忍受爆竹煙花的聲響和氣味,哪有窩在府裡睡覺舒服。
他正琢磨著如何婉拒,陳青宵恰好回府用午膳,聽說了此事。
他一邊脫下沾了雪屑的大氅,一邊對雲岫說:“二皇嫂既然開口邀請了,你就去吧。整日悶在房裡睡,我都擔心……”
陳青宵看著他裹得像顆紅色湯圓、隻露出一張臉的模樣,嘴角帶了點戲謔的笑意:“……擔心你會不會睡傻了,出去透透氣也好。”
愚蠢的凡人,這叫冬眠,是蛇妖大人適應寒冷氣候、節省能量的天賦技能。
陳青宵見他沒立刻反對,又道:“你放心去玩,我今夜正好要帶人巡城,檢視各處燈會和治安,到時候巡到你那邊,就把你一起接回來,不耽誤你回來睡覺。”
話說到這份上,雲岫也不好再推。
於是,傍晚時分,雲岫裹上他那身厚厚的紅裳,捂好毛茸茸的護耳,乘著暖轎,到了與靈羽約定的地方。
靈羽也是一身鮮亮打扮,看見他,笑盈盈地迎上來,挽住他的手臂,語氣親熱裡帶著點歉意:“弟妹不會嫌我煩吧?我就是想出來走走,透透氣,一時也想不到彆的合適人,就厚著臉皮來邀你了。”
雲岫搖了搖頭。
燈火會果然熱鬨非凡。長街兩側,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有栩栩如生的走馬燈,有精巧的蓮花燈、兔子燈,還有高達數丈的鼇山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流光溢彩。
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笑語喧嘩,叫賣聲、孩童的嬉鬨聲、遠處戲台的鑼鼓聲混雜在一起,彙成一片喧囂而歡騰的海洋。
空氣中飄散著糖人、炸糕、熱湯麵的香味,還有那始終揮之不去的、屬於節日特有的硝煙味。
雲岫被靈羽拉著,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看著眼前這五彩斑斕、充滿生機的人間之景,看著一張張被燈火映紅的、洋溢著喜悅或期待的臉龐,遠處漆黑的夜空中,不時有絢爛的煙花“咻”地躥上去,然後“砰”地一聲炸開,化作滿天璀璨卻轉瞬即逝的星雨,灑落下來。
就在某一簇特彆盛大、幾乎照亮半邊天空的煙花炸響時,雲岫仰頭望著,心頭忽然毫無預兆地,湧起一股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感覺。
有一絲被這盛大熱鬨裹挾的茫然,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過的,對於這種鮮活而短暫的熱鬨,所產生的、近乎悵然的觸動。
他修行日久,看慣山川寂寞,歲月悠長,這般熾烈如焰火、卻也短暫如朝露的人間歡騰,讓他覺得陌生。
賞燈的人群中,他們遠遠看到了青謠大公主。
她今日打扮得也格外明麗,身邊伴著一位身著月白錦袍、氣質溫文的年輕公子,正是梁鬆清。
兩人並肩走在燈下,時而低聲交談,時而駐足賞燈,舉止並不特彆親密,卻自有一種旁人難以插入的融洽氛圍。
靈羽用胳膊輕輕碰了碰雲岫,壓低聲音笑道:“瞧,青謠大公主也來了,她如今到了適婚的年紀,梁公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樣樣出挑,我看啊,他們倆站在一起,還真是挺配的。”
雲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確實一對璧人,賞心悅目。
這人間,不僅有熱鬨,還有這些理不清的姻緣、身份與期待。
而他,終究隻是冷眼旁觀的過客,一個披著人皮、學著過凡人日子等待機緣的……蛇妖。
他們在喧囂絢爛的燈火長街上逛了許久。
起初的新鮮感和被靈羽熱情挽著手臂帶著走的被動感,漸漸被疲憊和寒意取代。
人潮依舊洶湧,各種聲響和氣味混雜著,罩得雲岫有些透不過氣。
他本來精神就不濟,畏寒又畏鬨,此刻隻覺得雙腿發沉,眼皮又開始打架,隻想立刻回到那間燒著地龍、溫暖安靜的寢殿,鑽進柔軟的被褥裡,把自己蜷起來。
靈羽卻興致正高,一直在各個燈攤前流連,比較著哪盞蓮花燈更精巧,哪盞走馬燈轉得更有趣,還不時拿起麵具比劃,雲岫不好掃她的興,隻能默默跟在旁邊。
就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嗬欠,眼前忽然一暗。一個戴著青麵獠牙、猙獰可怖的鬼怪麵具,猛地湊到了他麵前,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
雲岫下意識地向後一縮。
然後,那人擡手,乾脆利落地將臉上的麵具摘了下來。
麵具之下,是陳青宵那張棱角分明、俊朗的臉。
燈火的光芒落在他眼中,跳躍著明亮的光點。
他看著雲岫受驚後略顯呆滯的表情,嘴角大大地咧開,露出孩子氣的粲然笑容。
他轉向旁邊也被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笑出聲的靈羽,語氣爽朗:“二嫂,對不住,擾了你的雅興,人我可要帶走了,他得睡覺了。”
靈羽早就知道他們夫妻感情好,見狀也不介意,掩口笑道:“快帶走吧,弟妹怕是早就困得不行了,硬撐著陪我呢,改日再請你們喝茶。”
陳青宵不再多言,轉身兩步就跨到雲岫麵前。他握住了雲岫微涼的手,指著不遠處一個扛著糖葫蘆草靶子的小販:“想不想吃那個?甜的。”
雲岫:“不想,我累了。”
陳青宵看著他這副疲憊模樣,又是心疼,又覺得有點好笑,手臂直接穿過他的後背和膝彎,微微一用力,便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行!”
他抱著他,“走咯!回家了!”
雲岫被他驟然抱起,身體瞬間懸空,手臂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頸以保持平衡。
周圍是依舊喧鬨的人聲和璀璨的燈火,但他被陳青宵穩穩地抱在懷裡,他的胸膛堅實溫暖,步伐穩健,抱著他,分開人群,朝著靖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雲岫靠在他肩頭,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一點室外寒氣的氣息,他閉上眼,不再看那些晃眼的燈火和陌生的人臉,隻覺得睏意排山倒海般襲來,最後一點強撐的意識,也鬆懈在陳青宵懷抱裡。
回家,睡覺。
這個念頭,讓他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快要虐了[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