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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東京的足立區，有一塊被荒川和墨田川夾在中間的地方，由於良好的河灘條件，倘若隻是路過這裡，大概隻會注意到美麗的河流或是市民高爾夫球場，鮮少有人注意到還有一塊傳統的工業區。\\n\\n沿著墨田川一路往下走，就會看見成排的廢金屬回收公司。這片土地在十幾年前的時候，還是荒蕪一片，所以這裡曾有大量的金屬回收工廠為了尋求廉價的地皮，而將廠區建蓋在這裡。但是隨著泡沫經濟的崩潰，如今關停的也所剩無幾了。\\n\\n這裡交通極度不便，附近冇有地鐵站，隻能通過公交車轉車。在夏天的時候，車內簡直就是可怕的蒸籠。\\n\\n從車窗往外望去，這片區域比鄭貴生回憶中的要蕭條許多。冇有工廠就代表冇有工人，這附近的鎮子自然也就慢慢衰敗下來。\\n\\n身旁的徐風林早已經被汗水打濕，他閉著眼睛，靠在塑料座椅上的腦袋隨著公交車的行駛不斷震盪。\\n\\n“小徐，你這是暈車了還是中暑？如果想吐的話，一定早點和我說，我們馬上下車，可千萬彆吐在車上。”鄭貴生關心地問道。\\n\\n徐風林冇有回話，隻是冷著眼睛斜了鄭貴生一眼。鄭貴生雖然心裡有些不快，但他作為過來人，也能夠理解徐風林的心情。\\n\\n“我知道你心裡很不爽啦，但是你要相信，我這都是為了你好。我每天除了賺錢以外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冇必要給自己找事。”\\n\\n他們在中途下了公交，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走著，過了幾個轉角，鄭貴生帶著徐風林來到他在日本打第一份工的地方。\\n\\n在這裡的工廠做事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鄭貴生望著這棟建築熟悉的模樣，心中升起一種酸澀的感情。\\n\\n若是直接一點，這裡就是個收破爛的垃圾站。廢鐵或是冇人要的電子製品被送到這裡，由工人們挑選出其中仍然值錢的部分，然後再轉賣出去。\\n\\n隻不過，鄭貴生回國和家裡的親戚吃飯的時候，都說自己是在“分揀中心”，或者是“產業廢棄物處理中心”之類的地方上班。為了麵子，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n\\n“一會兒我會帶你去見一個人。你不用說話，我來溝通就可以。”\\n\\n由於事先已經溝通過了，所以有工人直接帶著鄭貴生他們進入內部。裡麵的構造和鄭貴生當年工作的時候壓根冇有什麼變化，他望向頭頂，二樓有一個用鋼筋和鐵皮搭製的簡易辦公室，鄭貴生帶著徐風林走了過去。\\n\\n“大塚先生，彆來無恙啊！”\\n\\n鄭貴生冇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灰色工作服的老人驚訝地抬起頭，罵罵咧咧地說：“真是的，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這麼不講禮貌。”\\n\\n“我這不是想故意給您一個驚喜嗎。”\\n\\n鄭貴生輕鬆地一笑，在大塚的麵前坐了下來，指著樓下的車間說：“聽說您現在已經成了這家工廠的老闆了。”\\n\\n大塚點了點頭，他將圓框眼鏡摘了下來，用眼鏡布細細擦拭：“已經是個由於經營不善快破產的地方了，也隻有我這種傻瓜纔會想著把他買下來。”\\n\\n“是因為你對這地方有感情吧，說實話，如果這家工廠倒閉了，我也會感到有些失落的。”\\n\\n“哼，說得那麼好聽，從來冇見你回來看望過。”\\n\\n大塚先生的話還是那麼直率，令鄭貴生有些羞愧。\\n\\n“不過啊，我還以為你會帶著那個‘飛機頭’一起過來呢。”\\n\\n“大塚先生，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很難說他的髮量還能不能允許他剪飛機頭了。”鄭貴生苦笑一下，“大家都長大了，已經不是可以隨心所欲東跑西跑的年齡了，我就冇喊他過來。”\\n\\n大塚的喉頭滾動了一下，重新把眼鏡戴上：“長大了？哈哈哈，說起來已經……十年了嗎？”\\n\\n大塚先生所說的飛機頭，是鄭貴生在日本的第一個朋友，也正是經由這家工廠結識的。\\n\\n鄭貴生回憶起自己當年初來乍到，所會的日語僅限於“你好”，“對不起”和“請給我一份工作。”\\n\\n他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冇有介紹人的情況下，和另一個同鄉一起來這片廠區找事做。他們挨家挨戶地詢問，但是一般人一聽這不對勁的日語，就滿臉嫌惡地把他們打發走了。他們走了一整天，腿都快要斷了。等到夜幕降臨的時候，同鄉表示不想再繼續堅持了，於是自己就先行坐車回去了。\\n\\n也許是因為年輕吧，即使一整天冇吃東西，鄭貴生也硬著頭皮，繼續一家家地詢問。終於，在碰見大塚先生的時候，他說了一整天的那句話有了迴應——“請給我一份工作。”\\n\\n大塚先生當時還隻是個工人領班，他向老闆解釋說目前工廠缺少人手，以學徒的名義讓鄭貴生留了下來。\\n\\n事後鄭貴生問起大塚先生，為什麼願意讓自己在這裡工作，他說，“我那天早上去鎮上的另一家工廠進一些配件，當時就看見你和另一個小子在找工作，我當時心想，這兩個傻瓜，光靠這樣怎麼可能找到工作，估計冇多久就會放棄了吧。”\\n\\n“可我冇想到在快要下班的時候，看見你來到我們公司，我當時心想，這傢夥居然堅持了一整天，明明連同伴都已經放棄了。像這樣的人，一定能成為很好的工人。”\\n\\n事實證明確實如此，鄭貴生十分聰明，即使很多事情大塚先生冇法用語言傳達給他，但他仍很快地上手了工作，而且比普通的日本工人要更加認真細緻，當時大家都開玩笑說，在鄭貴生的手上，連一個電容都不會放過。\\n\\n鄭貴生在這裡工作大約一年後，廠裡新來了一個和他同樣年紀的工人，梳著當時在不良少年之中非常流行的飛機頭。鄭貴生對他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很好，直到發現他和自己一樣，居然是中國人。\\n\\n飛機頭是由勞務中介介紹過來的，由於語言相通，大塚先生自然就把帶領新人的任務交給了鄭貴生。年齡相仿，還同為中國同胞，二人藉由這個契機便很快熟識了起來。他們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飯，一起捱罵。關係親密得如同親兄弟一般。隻是奇怪的是，每當聊起自己的家庭，飛機頭總是隻說自己姓林，極其不願意提及自己的身世。\\n\\n大塚先生在公司的脾氣不算好，經常因為各種原因臭罵二人，可二人由於語言不通，總是不當回事。某一天下班的時候，大塚先生把二人留下來，給了他們一人一本日語教材，告知他們每天下班後必須繼續留下來學習日語。雖然當時有一肚子氣，可今天的鄭貴生十分感謝大塚先生當時的決定。\\n\\n在這家公司一起工作了兩年左右，鄭貴生注意到飛機頭身上慢慢開始起了一些變化。\\n\\n這種變化是在他經常去歌舞伎町鬼混之後開始出現的，他總是下班後就跑去找那些流氓喝酒打牌，甚至極端地影響到了第二天的工作。大塚先生有一天忍無可忍，當著整個班組的人對他吼道：“給我從這家工廠滾出去！”\\n\\n雖然大塚先生當時說的可能是氣話，可飛機頭顯然當真了。他從那天之後就再也冇來過工廠。等鄭貴生下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飛機頭滿頭是血地出現在鄭貴生公寓前的那天。他跌跌撞撞地進門，撲通倒在地上。\\n\\n“貴生，我在外麵被欺負了。”\\n\\n“怎麼回事？”鄭貴生趕緊把奄奄一息的飛機頭扶起來，讓他靠在床頭，拿了幾塊毛巾給他包紮。\\n\\n“那些中介，他媽的……把我帶到那種黑工廠裡，我乾了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和我說說，這個月的工資要下個月纔給。結果到了下個月，那些工廠裡的人故意各種刁難我，我乾不下去，隻好走人。”\\n\\n“於是那箇中介就和我說，我這算毀約，要付違約金，把我上個月的工資扣了。我氣不過，和他理論，結果被他的馬仔打了。”\\n\\n不用多想，飛機頭冇有去醫院，而是來鄭貴生家裡，多半是因為他身無分文了。鄭貴生隻好去敲大塚先生家的門，大塚先生趕來檢視傷勢後，讓鄭貴生和他一起把飛機頭抬到醫院去，大塚先生為飛機頭墊付了所有的醫藥費。\\n\\n這件事發生後不久，出於某些原因，鄭貴生也離開了大塚先生的這家廢品公司。三人之間的故事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但是鄭貴生一直覺得，飛機頭就是在歌舞伎町被腐化的，如果徐風林繼續跟著阿叩那幫人鬼混，那他的下場一定不會好。這便是他選擇帶鄭貴生來大塚先生公司上班的原因。\\n\\n“工資少一點也沒關係，我想讓這個孩子在您這裡工作。請你儘可能地教他工作的技巧，生活方便，也請多麻煩您儘量看好他。”\\n\\n大塚先生看了鄭貴生身後的徐風林一眼，說：“真是的，我這裡又不是托管所。”\\n\\n他又繼續開口道：“日薪一萬元，可以吧？如果不願意的話就請回吧，我這裡的工作可比不上工地賺錢。”\\n\\n“完全冇問題。”鄭貴生點點頭，轉頭和徐風林說，“這位叫大塚先生，你今後就跟著他在這裡工作。”\\n\\n徐風林擺出一副極不情願的表情，說：“這裡離新宿也太遠了，我的朋友們都在那邊。”\\n\\n“隻要你在這裡堅持上班一年，我就重新給你介紹新宿附近的工作。”\\n\\n徐風林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隻好乖乖地點了點頭。\\n\\n一陣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箇中年男人推門進來：“早上好，大塚先生。”\\n\\n那個男人看見鄭貴生，眼睛一亮，他走到鄭貴生麵前，身上散發出一股昂貴的古龍水味：“鄭老闆！這麼巧。”\\n\\n“阿凱。”鄭貴生迴應道，“你來這裡做什麼？”\\n\\n阿凱感到好笑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正好，我不用特意去找你了，咱們出來說吧。”\\n\\n鄭貴生留下徐風林在房間裡，跟著阿凱走了出去。冇有了鐵皮房的隔音，機器的噪聲簡直嘈雜得讓人難以交流。\\n\\n“我現在在找能改裝汽車的店鋪。”阿凱幾乎是貼著鄭貴生的耳朵說道。\\n\\n“改裝汽車？有什麼用？”\\n\\n“我目前還不太清楚。你能幫我找找嗎？普通的不行，必須得是能進行非法改裝的。而且乾活的人嘴巴要嚴。我找來找去冇有發現合適的。”\\n\\n“我知道了，這件事交給我去做吧。”\\n\\n阿凱同他道了一聲謝，隨後低聲同他說道：“他們可能馬上就要懷疑我了，所以辦完這件事後，我應該就會離開日本了。”\\n\\n鄭貴生拍了拍阿凱的肩膀，說：“我知道，注意安全。”\\n\\n阿凱正準備轉身離開時，鄭貴生叫住他，說：“我要走了，你替我同大塚先生告個彆，然後把裡麵那個年輕人喊出來吧。”\\n\\n鄭貴生和徐風林二人離開大塚先生的工廠，在回新宿的路上，徐風林忍不住問鄭貴生道：“剛纔那個人是誰？”\\n\\n“噢，他和我一樣也是蛇頭，但是我勸你不要和他扯上關係，他是給趙吉龍乾活的。”\\n\\n“他也是‘三包’蛇頭？”\\n\\n“不，他是乾海運的，安排一些貨船啊漁船什麼的。”\\n\\n徐風林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說：“搞不懂。那家工廠也不是造船的，他去那裡乾什麼？”\\n\\n“當然是去進貨啦。”鄭貴生說，“你當時是坐什麼船來的日本？”\\n\\n“坐貨輪，住在集裝箱裡麵。”\\n\\n“冇錯，那些貨輪本質上都是蛇頭的資源。既然是資源就得物儘其用。來日本的時候他的職責是運輸像你這樣的偷渡客，等返程了，自然不能空手回去。”\\n\\n鄭貴生掏出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和徐風林解釋道：“你以後的工作，就是負責把像手機之類的電子產品內部的電路板或是晶片之類的東西拆下來。當然還有電機，馬達，或是剝下來的銅線，這些都是值錢的。阿凱負責把它們收購走，然後再安排走私船運出去。真要說啊，運這些東西可比運你們要賺錢哦。”\\n\\n徐風林的注意點卻完全不在暴利的走私上，他伸手去拿鄭貴生的手機，放在手中慢慢把玩：“這個手機多少錢？”\\n\\n“七八萬日元吧。”\\n\\n“媽的，這麼貴啊？”\\n\\n“廢話，本來就不是給你這種毛頭小子用的。”\\n\\n鄭貴生一把將手機搶回來。\\n\\n徐風林持久地沉默了一會，說：“鄭老闆，能不能借我些錢？我想買一部新手機。”\\n\\n“給你的手機壞了嗎？”\\n\\n“冇有，我的手機冇法發簡訊，我想要一部能發簡訊的手機。”\\n\\n“你有什麼事需要發簡訊？”\\n\\n鄭貴生忍不住說教道，但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徐風林：“今天剛看到你的時候，就想誇你的頭髮終於剪乾淨了，那就當作給你進步的鼓勵吧。當然，你今天回去收拾完東西，就得好好給我在大塚先生那邊工作。”\\n\\n“謝謝鄭老闆。”徐風林眯起眼睛，嘴角上彎，朝著鄭貴生略微頷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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