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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丹蔘兩錢，再加四錢的鱉甲。”吳老闆用指尖輕輕撫正藥秤，“這些夠你爹吃一個禮拜。”\\n\\n他嫻熟地把秤裡的藥材傾倒在牛皮紙上，同其他藥材混合在一起，再細心摺疊起來。\\n\\n“再給你包一層報紙吧，怕你路上弄濕了。”\\n\\n吳老闆取來廢報紙和粗繩，把藥包紮好，然後劈裡啪啦地撥弄起舊算盤起來。\\n\\n“算你三塊七毛五，拿水煎成三碗，早晚服用。”\\n\\n黃國棟把錢擱在桌上，接過藥包，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裡，轉身離開中藥鋪。\\n\\n幾天前，猛烈的颱風把這座山城吹得七零八落，被雨水泡爛的垃圾隨意地躺在路邊，坑窪的石板路上處處是土黃色的積水。\\n\\n淅瀝瀝的小雨源源不斷地從鉛灰的天幕落下，灰白的油紙傘破了個洞，雨水滴到黃國棟的後頸上，激得他不由得一顫。\\n\\n眼看就快入夏了，明河縣的清晨卻感受不到絲毫暑氣。\\n\\n黃國棟途經城關鄉，不由得在姐姐的店鋪前放慢了腳步，他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扉，感到有一股悶氣憋在胸口難以排解。\\n\\n他隻好彆過頭去，快步離開，遠遠地把大門上那紅底黑字寫著的“本店轉讓”拋在腦後。\\n\\n黃國棟來到大雜院前，正當他準備往裡拐的時候，一個身披黑色雨衣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n\\n“國棟誒。”一個熟悉聲音響起。\\n\\n來者略微掀開雨衣的帽簷，露出了自己的真容。\\n\\n“姐？”國棟驚訝地喊道。\\n\\n“噓，小聲點，過來這邊。”\\n\\n蓮秀把頭壓低，拉著黃國棟來到院子的側牆。\\n\\n“你這兩個月跑哪裡去了？店裡冇人，家也不回，爸媽都快急死了。”黃國棟控製不住地拉高了尾音。\\n\\n蓮秀扭緊了眉頭，憤憤地說道：“哎呀，我錢被騙光了，現在和你姐夫到處躲債，你冇看見我店鋪都拿去抵押掉了嗎？”\\n\\n“我現在在你姐夫的朋友家裡躲著，他朋友去外地打工了，允許我們暫時在那住。”\\n\\n“你是自作自受。”黃國棟毫不客氣地低吼道。\\n\\n黃蓮秀結識了馬德昌之後，年前先是到廣州參加了一個星期的“氣功培訓班”，回來之後店也不正經營業了，每天帶著一幫人在店裡練功。過完年後，又受人蠱惑，找各種親戚朋友東拚西湊借了幾千塊錢，托人訂了二十台“超聲康複儀”。一台儀器的影都冇見到，對麵就如雨水入河，瞬間冇了蹤影。本來打算搬遷的新店鋪定金不給退不說，舊店鋪還被人強行拿走抵債，之後黃蓮秀便消失了好長一段時間。\\n\\n“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說又有什麼用？”\\n\\n“你說得倒是輕鬆，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搞到現在這樣，你後麵要怎麼辦？”\\n\\n“我這不是有辦法了，纔過來找你嘛。”黃蓮秀抹了一把沾滿雨水的臉，繼續說道，“我前一段時間實在走投無路，跑到福清去找我的一個老同學。”\\n\\n“我去的時候啊，就發現他隔壁的那家人，蓋了棟特彆洋氣的房子，裡麵裝修也特彆漂亮，又是大沙發又是電視機的。”\\n\\n“我自然就很好奇，我問他，你鄰居做什麼生意發這麼大的財？你猜他怎麼說？”\\n\\n“他和我說，不是做生意，他們家兩個小兒子，去美國工作了。”\\n\\n“那又怎麼樣？”黃國棟感到之前那股堵在胸口的氣愈演愈烈，“我也聽說過幾個唸書好的朋友，後來去美國留學了，但這和你有什麼關係？”\\n\\n“哼，你看你，還是這麼冇見識。你說的那種是坐飛機去的，我同學說他鄰居不一樣，他們坐船。”\\n\\n“坐船？”\\n\\n“對呀，走太平洋過去的。”蓮秀說，“我同學說，美國是一個非常自由的國度，隻要船上了岸，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冇人管得了你。”\\n\\n“你又在異想天開了，”黃國棟，“你憑什麼覺得你在美國，能和他們一樣賺那麼多錢？”\\n\\n“我仔細問過，在唐人街的餐館裡麵洗盤子，一個月都能有1000美元，相當於人民幣萬把塊錢了！要不他們怎麼都說，美國連廁所都是金子做的？”\\n\\n“你能不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彆老是做發財夢了行不行啊？”黃國棟用近乎崩潰的語調說道，細小的雨水沿著顫抖的傘沿灑落下來，淋濕了他的袖口。\\n\\n“我出去打工難道就不算踏踏實實嗎？去福州打工可以，去廣東打工可以，去美國就不行嗎！”\\n\\n黃國棟脫力般冷笑道：“你一個小學文化的人，一共有幾個英文字母都不知道，還白日做夢，想去美國找事做！”\\n\\n“這有什麼關係？他們村裡去美國的人大部分都冇什麼文化。有人會帶我們去紐約的唐人街，那裡都是中國人，會說中國話就足夠了。”\\n\\n“有人帶你們？誰？”\\n\\n“當然是那些負責把我們運到美國的人。”黃蓮秀答道，“他們都喊這幫人叫‘蛇頭’。”\\n\\n“這個世界上，有誰會好心送你去發財呢？我不相信天底下會有這樣的好事。”\\n\\n“誰說是做好事了，人家又不是不收你錢。”蓮秀反駁道，“一個人要收兩萬塊錢呢。”\\n\\n“兩萬塊！”黃國棟控製不住驚呼起來，“把你賣了都不值這麼多錢。”\\n\\n蓮秀搖了搖頭：“又不需要一口氣付全款，隻要先付2000塊錢定金，剩下的到了美國再還就行了。他們說，就這點錢，在美國打工一年就賺到了。”\\n\\n“我算是聽懂了，你特意跑過來，又準備向家裡借錢是吧？”黃國棟冇好氣地揶揄道。\\n\\n“不用，我和你姐夫已經把他家那套房子給抵押出去了，再加上我之前還剩了點錢，能湊齊兩個人的定金。”\\n\\n說了這麼多，黃國棟望著姐姐仍不改色的神情，深深地歎了口氣：“行，你要這麼想去，我也不會攔著你，反正不要連累家裡人就行。”\\n\\n“我還冇說完，有定金還不夠。”蓮秀突然把臉湊了過來。\\n\\n“‘蛇頭’怕我們到了美國之後會偷偷溜走，故意不還錢。所以需要在國內找一個擔保人，才願意帶我們出去。”\\n\\n雨點加快了落下的頻率，被風一吹，斜著往油紙傘裡飄進來，淋得黃國棟上身近乎濕透。\\n\\n“你是我親弟弟，又在公家的單位上班，非常適合作我們的擔保人啊。”黃蓮秀語氣突然柔和下來，“你彆怕，就是走個形式，不會真要你還錢。這點錢，我和你姐夫兩個人到了美國，很快就能賺回來。”\\n\\n“神經病！咳……”黃國棟感到一股淤痰從氣管裡湧上，突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你自己想死……咳！還要拉我下水……我絕對……咳咳！”\\n\\n麵對來自親弟弟的辱罵，黃蓮秀終於耐不住性子，破口大罵起來。\\n\\n“媽的，還不是你那個狐朋狗友害的！不然我哪裡會被人騙？你害我害成這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我啊！你想逼死你親姐姐啊！”\\n\\n蓮秀兩手緊緊地攥著雨衣的袖子，歇斯底裡地喊道。\\n\\n“那人我根本就不熟悉，你自己引狼入室，還要把臟水潑到彆人身上。”\\n\\n“我管你那些七七八八的，你做人不能這麼冇良心！”\\n\\n“和你這種神經病冇什麼好說的！你自己好自為之！”\\n\\n黃國棟顫抖著回敬道。罷了，朝蓮秀拂了拂手，轉身離開。\\n\\n“好，你不幫我，我就每天去你們單位鬨！鬨到你同意為止！”\\n\\n黃蓮秀在雨中毫無形象地大吼，她徹底撕破了臉皮，惡狠狠地要挾道。\\n\\n“你不肯幫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我看你以後在單位怎麼做人！”\\n\\n黃國棟收住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腳下浸了泥水的布鞋，右手的傘骨被風吹的歪七扭八的，渾身上下已經冇有一塊乾爽的布料。\\n\\n他像一尊破敗的雕像，呆呆地矗立在雨霧中。無數細密的雨水如同打算擊穿這尊雕像一般，在他臉上瘋狂地敲打著。\\n\\n良久，黃國棟終於緩緩地轉過身來：“行，我相信你最後一次。打算要我怎麼弄？”\\n\\n他那轉了一百八十度的態度熄滅了蓮秀激動的情緒，她略微喘著氣，不緊不慢地說道：“我過兩天帶你去見那個‘蛇頭’，到時候他會寫一個擔保的字據，你按個手指印就行。”\\n\\n“就這樣？”\\n\\n“就這樣。”\\n\\n黃國棟微微頷首，冇有多言，再一次轉身離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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