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89章 磐石營壘·鱗爪初露
玉龍江畔的玉川盟大本營,如同一頭在廢墟中蘇醒的巨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蛻變、壯大。焦黑的土地被清理平整,簡陋卻堅固的木石營房沿著地勢錯落排開,外圍是層層疊疊的鹿砦壕溝。江風吹過,新立起的“玉川”戰旗獵獵作響,與營地中不絕於耳的號子聲、操練聲交織成一股昂揚的生氣。
營地中央的指揮大帳內,氣氛卻如同繃緊的弓弦。淩未風斜倚在鋪著獸皮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冰魄般的眼眸銳利如昔,掃視著攤開在簡易木桌上的巨大輿圖。枯木禪師枯瘦的手指正點在輿圖上煙波浩渺的“雲夢澤”區域。
“金鱗會…雲夢澤…”淩未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久病的虛弱,卻字字清晰,“此獠盤踞水路命脈,爪牙遍佈數省。若真與‘十九印記’及清廷秘衛府勾連,其勢已成心腹大患!虛塵大師與沐帥此行,凶險更甚沙場。”
枯木禪師撚動佛珠,眼中憂色不減:“阿彌陀佛。金鱗會行事詭秘,傳聞其核心盤踞之處,名為‘金鱗島’,藏於君山深處,被奇門遁甲與水澤迷陣環繞。島上有供奉‘金鱗聖主’的神廟,供奉之物…傳言便是一枚形似金鱗的古印。若此印真是‘澤’字印…其威能莫測啊。”
“君山…”段青陽湊近,獨眼死死盯著那片水域,“他孃的,老子年輕時販私鹽,聽說過那地方!鬼得很!尋常船家根本不敢靠近那片水域,都說有水鬼索命,進去的船沒幾個能出來!”
“水鬼索命?”竹老在旁邊陰惻惻地介麵,蠟黃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屑,又有一絲凝重,“怕是毒瘴、機關、還有…人為的‘鬼’吧!老朽年輕時遊曆過洞庭,聞聽金鱗會善用一種‘**瘴’,混於水汽之中,無色無味,吸入者神智昏聵,任人宰割。其‘金鱗衛’,更是精銳凶悍,精通水戰刺殺…”
帳內眾人心頭都是一沉。雲夢澤,八百裡煙波,本就是天然迷宮,再加上金鱗會的重重佈置,沐林雪與虛塵此行,無異於闖龍潭虎穴。
“大師和元帥的本事,我們知曉!但強龍難壓地頭蛇…”鐵山僅存的右拳重重砸在木樁上,發出悶響,“盟主!營地裡新招的這些兄弟,都是好苗子!給我老鐵一個月…不!半個月!我定讓他們脫胎換骨!到時候,管他什麼金鱗銀鱗,咱們玉川盟的刀,殺過去就是!”
“鐵堂主豪氣!”帳簾掀開,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沐林雪與虛塵並肩而入。兩人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營地各處巡視歸來。沐林雪一身簡練的青色勁裝,眉宇間英氣勃發,舉手投足間那股圓融無礙、掌控全域性的氣度更勝往昔。虛塵則是一襲洗得發白的僧衣,氣息沉靜內斂,如同深潭古玉,唯有那雙澄澈的眼眸開闔間,隱隱有琉璃金芒流轉,透著洞察世情的智慧。
“大師!元帥!”帳內眾人連忙起身。
沐林雪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雲夢澤上,嘴角卻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強龍不壓地頭蛇?那便讓這地頭蛇變成無牙之蛟!”她看向段青陽和鐵山:“段峒主!鐵山大哥!營地的根基,就托付給你們了!新兵訓練,不僅要練筋骨,更要鑄軍魂!告訴每一個兄弟姊妹,我們為何而戰!”
“元帥放心!”段青陽獨眼放光。
“人在營在!”鐵山聲如悶雷。
“竹老!”沐林雪轉向那佝僂老者,“你研製的‘閻王笑’與‘七步倒’,是我軍利器。營地防禦陷阱,務必做到萬無一失!另,克製冷箭毒矢的解藥,需大量儲備,分發給各營。”
“嘿嘿,包在老鬼身上!讓那些不開眼的狗崽子,有來無回!”竹老獰笑著拍了拍腰間鼓囊囊的毒囊。
“枯木大師!”虛塵雙手合十,“營中傷患,民心浮動,需您佛光普照,安定人心。”
“阿彌陀佛,老衲分內之事。”枯木禪師頷首。
“淩盟主,”沐林雪看向軟榻上的淩未風,“統籌全域性,運籌帷幄,非您不可。我等離營期間,玉川盟上下,皆聽您號令!”
淩未風微微頷首,冰魄般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堅定:“定不負所托。”
營地的建設與訓練,在段青陽和鐵山等人的全力推動下,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展現出一股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營地西側,全新的校場。鐵山**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傷痕累累,猙獰的斷臂處包裹著厚厚的布條。他僅存的右臂緊握一柄沉重的木製陌刀(簡化版),每一次劈砍、橫掃、格擋,動作都因失去平衡而帶著一種慘烈的扭曲感,卻充滿了千錘百煉的力量感與一往無前的決絕!
“看清楚了!刀,不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意誌的延伸!”鐵山嘶啞的吼聲如同破鑼,炸響在空曠的場地上,“斷了一條胳膊,老子還有命在!命還在,刀就不能停!擋不住,就用命去撞!撞也要撞開一條血路!”
他麵前,是數百名新編入“斷鋒營”的青壯。他們大多是新近投奔、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此刻緊握著沉重的木刀木矛,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奮力模仿著鐵山的每一個動作。汗水浸透了他們破舊的衣衫,肌肉因過度用力而顫抖,但眼中燃燒的火焰卻越來越熾熱。鐵山那殘缺卻屹立如山的身軀,就是他們心中最強大的圖騰!
“劈!”
“哈!”
“擋!”
“殺!”
震天的吼聲伴隨著沉重的劈砍聲,彙成一股令人血脈賁張的洪流。這群曾經被屠刀驅趕的羔羊,正在斷臂教官的引領下,蛻變成一群渴望撕碎敵人的狼!
營地北側,靠近山林地帶。
段青陽背負雙手,獨眼鷹隼般掃視著眼前數百名精悍的身影。這是“磐石營”的主力,由藤甲兵老卒、熟悉山林的老獵戶、采藥人以及部分身手敏捷的青壯組成。他們沒有統一的甲冑,穿著便於在山林活動的皮襖或短打,但個個目光銳利,氣息彪悍。
“都給老子聽好了!”段青陽的聲音粗糲,“磐石營,是盟主的眼睛、耳朵和爪牙!陷阱、追蹤、潛伏、襲殺…不求你們衝鋒陷陣,但老子要你們變成鑽進韃子骨頭縫裡的毒刺!變成山林裡無處不在的幽靈!”
他猛地一指身後茂密的山林:“看到沒有?那林子就是你們的家!你們的戰場!現在,分組!老藤甲帶新人!一個時辰內,給老子在林子裡佈下三處能陷住馬的連環套!五處淬毒的致命陷阱!還要讓老子找不出你們的藏身點!做不到的,今晚沒飯吃!開始!”
一聲令下,數百名磐石營士兵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散入茂密的山林,動作迅捷如猿猴,悄無聲息。林中很快傳來輕微的挖掘聲、繩索摩擦聲、以及刻意壓低的指令交談。段青陽抱著獨臂站在高處,嘴角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這些桀驁的山林漢子,正在迅速被鍛造成一支令人生畏的山地勁旅。
營地東側,一片相對平緩的河灘地。
這裡是“流雲衛”的專屬訓練場。段月奴身著一身便於行動的墨綠色勁裝,左肩傷勢尚未痊癒,動作卻依舊矯健如風。她手持一張硬木弓,弓弦震動,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準地釘在五十步外一個草人咽喉處的紅點上!
“臂要穩!心要靜!眼到手要到!”段月奴清冷的聲音回蕩,“記住!你們手中的箭,不隻是殺敵的利器,更是守護袍澤、傳遞訊息的關鍵!是你們身為‘流雲衛’的驕傲!”
她麵前,數十名女子排成三列。她們年齡不一,有原飛雲騎的女兵,有家破人亡的漁家女,有懂得草藥的村婦,此刻都緊握著硬弓,眼神專注堅定。她們一次次拉開沉重的弓弦,手指磨破流血也咬牙堅持。段月奴穿梭其中,不時糾正著姿勢,眼神犀利而充滿期許。這支由女子組成的特殊力量,正在快速成型。
營地外圍,竹老帶著一群千竹堂弟子和臨時招募的、手腳麻利又膽大心細的年輕人,正如同幽靈般忙碌著。他們在營地柵欄外挖出淺淺的溝壑,小心翼翼地埋入細如牛毛、淬有“閻王笑”劇毒的竹簽,又在隱蔽處佈置下觸發式的毒粉包和偽裝巧妙的毒蒺藜帶。幾處關鍵路口,則被灑下了特殊的藥粉,散發出一種對獵犬有強烈刺激性的氣味。
“嘿嘿,等那些鼻子靈的狗崽子來…”竹老看著自己的傑作,蠟黃的臉上滿是陰冷的得意。
然而,就在營地蓬勃發展的表象之下,一股潛藏的暗流,正悄然湧動。
夜,深沉。
營地大部分割槽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巡邏隊伍的火把在黑暗中遊弋。
營地東南隅,一處靠近江邊的簡陋草棚區。這裡安置著部分新近投奔、尚未來得及嚴格甄彆的流民。一個黑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從一處草棚溜出,借著陰影的掩護,迅速靠近營地存放部分軍糧和竹老毒物的臨時庫房區域。此人動作極其敏捷,對營地巡邏的路線和間隙似乎瞭如指掌。
就在他即將靠近一間存放著標注“劇毒”木桶的草棚時!
“咻——!”
一支淬毒的弩箭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地釘在他腳前半尺的泥地上!箭頭深深沒入土中,箭羽兀自顫抖不休!
黑影身形瞬間僵住!
“口令!”一個冰冷的女聲從側上方傳來。
黑影猛地抬頭,隻見草棚陰影處,段月奴手持勁弩,冰冷的箭頭正鎖定他的眉心!而在更遠處的黑暗中,隱隱還有數道拉滿弓弦的身影!
黑影眼中閃過一絲驚惶,毫不猶豫,身形暴退,朝著江邊方向疾掠!速度之快,遠超常人!
“拿下!”段月奴清叱一聲,弩箭再次激射!
數支弩箭封死了黑影的去路!同時,附近巡邏的磐石營哨衛也被驚動,呼喝著包抄過來!
眼看黑影就要被圍困!他猛地一甩手,幾枚黑乎乎、鴿子蛋大小的彈丸朝著追兵和庫房方向擲去!
“小心!是雷火彈!”段月奴瞳孔一縮!這絕非普通流民能有的東西!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平和的佛號如同春風拂過。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暈憑空出現,瞬間掠過那幾枚激射的雷火彈!被佛光掃過的彈丸,引信處跳躍的火星如同被水澆滅,瞬間黯淡下去,無力地滾落在地。
虛塵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不遠處,僧衣飄拂,神情平靜。琉璃佛境之下,一切惡念殺機,皆受壓製!
黑影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已衝到江邊,毫不猶豫,一個猛子紮入冰冷的玉龍江中!
“追!”段青陽此時也聞訊帶人趕到,怒吼著就要帶人下水。
“不必追了。”沐林雪的聲音傳來。她緩步走到江邊,看著那黑影消失的湍急江麵,混沌星元流轉的眼眸彷彿能穿透黑暗的江水:“水下必有接應。此人潛伏多日,隻為窺探營防及竹老毒物,非為刺殺。打草驚蛇,反不如…”她眼中寒光一閃,“順藤摸瓜。”
她轉向段月奴:“月奴,做得好。加強流民區監控,重點排查近日投奔、行為異常者。通知枯木大師,對營中所有新入人員進行一次‘安魂祈福’,由大師親自感應其精神氣場。”
“是!”段月奴領命。
“大師,”沐林雪又看向虛塵,“此人身上,可有印記氣息?”
虛塵微微皺眉,閉目凝神片刻,緩緩搖頭:“戾氣頗重,殺孽纏身,但…並無明顯的‘十九印記’邪力波動。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探子。”
線索,似乎指向另一個方向——金鱗會,或者清廷秘衛府派來的專業探子!他們已經開始滲透玉川盟這棵剛剛破土而出的新苗!營地的安寧,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
“看來,雲夢澤之行,刻不容緩。”沐林雪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那裡是八百裡煙波浩渺的方向。金鱗會的鱗爪,已然探出水麵,正對著他們的根基虎視眈眈。玉川盟能否在內外交困中真正矗立成磐石,未來的每一步,都將是血與火的考驗。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