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81章 野狼血渡·佛焰焚江
黎明將至，玉龍江被一層粘稠冰冷的鉛灰色霧靄籠罩。霧氣在翻滾的江麵上流淌，如同無數冤魂在無聲地哀嚎。野狼渡口，狹窄的水道被兩岸猙獰的黑色崖壁擠壓，湍急的江水在此處發出沉悶如雷的咆哮，捲起渾濁的漩渦。
渡口北岸，黑沉沉一片。無數臨時搭建的木筏、征調的民船，以及幾艘蒙著厚重皮革、形製粗獷的平底戰船，如同一群蟄伏的巨獸，密密麻麻擠滿了狹窄的水麵。船上人影幢幢，刀槍的寒光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壓抑的殺氣和汗臭味混合著江水的濕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這是僧格林沁前鋒水師，漠北旱鴨子們不習慣的搖晃並未削弱他們眼中的凶戾。
渡口南岸高聳的懸崖峭壁之上，死寂無聲。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低矮灌木成為了天然的掩體。沐林雪半跪在一塊突出的鷹嘴岩後，冰冷的岩石硌著她的膝蓋，寒風卷著濃霧撲打著她蒼白的麵頰，卻無法冷卻她眼中燃燒的火焰。
她身側，散佈著數百名同樣沉默的身影。寒江盟殘存的精銳、黑水營最後的老兵、還有段青陽留下助陣的二十名飛雲騎女兵。人人帶傷，血汙浸透了殘破的衣衫，臉上是疲憊，是刻骨的仇恨，但握著弓弩刀槍的手，卻穩如磐石。他們如同峭壁上最頑強的釘子，死死釘在這片高地，目光穿透濃霧，死死鎖住下方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元帥…竹老的‘禮物’，該到了吧？”身旁，一個臉上有道新鮮刀疤的親衛壓低聲音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續的血戰，早已耗儘了他們最後的力氣，若非刻骨仇恨支撐，恐怕連站立都難。
沐林雪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江麵。她體內的冰火內力在虛塵佛元調和後，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平衡，雖遠未恢複，卻不再如之前那般狂暴反噬。但每一次細微的運轉，經脈依舊傳來針紮般的刺痛。她在等待，等待那足以撕裂敵人陣營的訊號！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詭異巨響，驟然打破了凝滯的死寂！聲音並非來自渡口，而是來自渡口上遊數裡之外，那片被當地人稱為“瘴鬼林”的龐大陰影之中！
隨著這聲悶響，那片常年被灰綠色毒瘴籠罩的密林深處，猛地升騰起大片大片濃綠、暗紫、腥黃交織的詭異煙霧！這些煙霧如同擁有生命的地獄毒龍，翻滾著、纏繞著，順著清晨的江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野狼渡口彌漫而來！
“毒！是毒瘴！”北岸船隊中響起驚恐的嘶吼！清兵前鋒統帥（副都統博爾濟吉特）臉色驟變！
濃綠腥臭的毒煙如同活物，貼著江麵急速擴散！衝在最前方的幾艘木筏和民船首當其衝！船上的士兵剛剛吸入一口那帶著甜腥氣的煙霧，立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他們雙眼如同被灼燒般瞬間充血赤紅，臉上、脖頸上暴起恐怖的青黑色血管，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瘋狂抓撓著裸露的麵板，一道道血痕深可見骨！他們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大蝦，在甲板上劇烈翻滾抽搐，口吐白沫和白沫中夾雜的內臟碎塊，不過幾個呼吸便氣絕身亡，死狀淒慘恐怖！
“撤！快撤！避開毒煙！”博爾濟吉特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都變了調！船隊瞬間大亂！後麵的船隻拚命往後擠，想要避開那如同死神鐮刀般席捲而來的毒煙，前方的船隻則被毒煙籠罩，士兵慘叫著如同下餃子般跳入湍急的江水中，掙紮幾下便被冰冷刺骨的急流捲走！
渡口北岸的登陸場，瞬間化作一片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毒煙所過之處，無論是岸上集結的步兵還是靠岸的船隻，成片成片地倒下！僥幸未被毒煙直接籠罩的士兵也嚇得魂飛魄散，陣型瞬間崩潰！
“放！”就在清軍陷入混亂，毒煙彌漫的刹那！沐林雪眼中寒芒爆射，厲聲嘶吼！
嗡——！
懸崖之上，早已引弓待發的數百名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蓄勢已久的怒火伴隨著冰冷的箭矢，如同潑天暴雨，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砸向北岸混亂的船隊和灘頭！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失去盾牌掩護、驚恐失措的清兵成了絕佳的靶子！無數身影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鮮血染紅了渾濁的江水！
“滾石！檑木！”沐林雪再次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巨大圓石和削尖的原木，被數十名壯漢用撬棍合力推下懸崖！轟隆隆！巨石滾落，如同山崩地裂！粗大的檑木帶著尖嘯，如同死神投下的標槍！狠狠砸向下方混亂的船隊和擁擠的灘頭！
砰！哢嚓！
一艘蒙皮戰船被巨石砸中船頭，瞬間解體！木屑和人體殘肢混合著血雨漫天飛灑！擁擠在灘頭躲避毒煙的士兵被滾落的巨石和翻滾的檑木碾過，慘叫聲被轟鳴聲瞬間淹沒！
懸崖之上，複仇的怒吼震天動地！壓抑了太久的悲憤，化作最狂暴的攻擊！毒煙、箭雨、滾石檑木，構築成一道死亡瀑布，無情地衝刷著北岸！
幾乎在野狼渡毒煙彌漫、箭雨傾盆的同時！
黑水鎮方向，靠近碼頭的外圍區域，一處臨時搭建、堆滿糧草輜重的巨大營寨上空，也猛地騰起數道粗大的暗紅色煙柱！火光撕裂了黎明前的昏暗！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戰馬的嘶鳴聲隱隱傳來！
段青陽率領的藤甲兵殘部和飛雲騎女兵，如同幽靈般從薄霧中殺出！他們根本不與外圍警戒的清兵糾纏，目標明確——糧倉！
“放箭！放毒煙！”段青陽獨臂揮舞著彎刀，嘶聲怒吼！
藤甲兵特有的毒弩箭矢如同毒蜂群般潑灑向守衛糧倉的清兵！更有數十個密封的陶罐被用力擲向糧垛和營帳！陶罐碎裂，濃綠色的“七步倒”毒煙瞬間彌漫開來！守衛的清兵猝不及防，吸入毒煙者立刻麵色發青，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衝進去！點火！”段青陽身先士卒，策馬撞翻兩名攔路的清兵，手中火把狠狠拋向一座堆得小山似的糧垛！
轟！
乾燥的糧草沾火即燃！火苗瞬間騰起數丈高！一個接一個的糧垛被點燃，濃煙滾滾，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整個清軍後勤營地陷入一片火海與毒煙的地獄！混亂如同瘟疫般擴散！
“敵襲！糧倉被燒了！”
“是苗蠻子的毒煙！快跑啊！”
淒厲的呼喊和絕望的哀嚎響徹營地，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席捲了留守的黑水鎮清軍！
野狼渡口北岸。
博爾濟吉特看著陷入毒煙和滾石箭雨雙重打擊、死傷狼藉、士氣瀕臨崩潰的本部前鋒，又遙望著黑水鎮方向衝天而起的火光濃煙，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他猛地抽出腰刀，對著混亂的部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廢物！都給我穩住！後隊變前隊！戰船給我衝！衝過渡口！殺光南蠻！王爺大軍頃刻即至！”
他的咆哮帶著血腥的威脅，部分血狼衛在督戰隊的刀鋒下，開始頂著稀疏了許多的箭雨和依舊彌漫的毒煙，強行驅動未被巨石砸毀的戰船，朝著狹窄的渡口航道發起一波絕望的衝鋒！隻要能衝過渡口，哪怕隻衝過去部分精銳，就能在灘頭站穩腳跟，接應大軍！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時刻！
嗚————！
一聲穿透雲霄、帶著無邊暴戾與殺戮意誌的號角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音，陡然從黑水鎮方向傳來！緊接著，是如同悶雷滾動、整齊劃一、令大地震顫的鐵蹄轟鳴！
一麵巨大的、繡著猙獰咆哮血狼的赤金王旗，在清晨微露的天光下，撕裂濃霧，出現在通往野狼渡的官道儘頭！王旗之下，僧格林沁一身玄黑重甲，如同地獄魔神，在無數身披重甲、手持長矛彎刀的“血狼騎”簇擁下，緩緩策馬而出！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陷入混亂的前鋒船隊、燃燒的後方營地，最後定格在南岸那如同天塹般的懸崖峭壁之上！眼神中，是無邊的怒火和殘忍的殺意！
真正的血狼衛主力，漠北最精銳的鐵騎——血狼騎！到了！他們的到來，如同給瀕臨崩潰的清軍前鋒注入了一針強心毒劑！瀕臨崩潰的士氣竟然奇跡般地穩住了一絲！
“王爺萬歲！”
“殺光南蠻！”
殘存的清兵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吼，原本混亂退縮的船隊，在血狼騎帶來的恐怖壓力下，竟然再次鼓起餘勇，朝著渡口發起了更為瘋狂的衝擊！幾艘蒙皮戰船上的重弩發出咆哮，粗大的弩箭呼嘯著射向懸崖峭壁，試圖壓製守軍！
“血狼騎…”懸崖之上，沐林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看著那麵在晨光中招展的赤金狼旗，看著那黑壓壓一片、散發著恐怖煞氣的重甲鐵騎，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山嶽般當頭壓下！她身邊的士兵們，臉上也瞬間褪去了血色，眼中掠過難以掩飾的恐懼！這些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終於親自下場了！
“穩住！瞄準船隊！集中火力！”沐林雪強壓心中的悸動，厲聲嘶吼！她知道，僧格林沁親臨，血狼騎壓陣，清軍的攻擊將如同海嘯般凶猛！能否守住這最後一道閘門，就看能否頂住這最初也是最狂暴的衝擊！
就在此刻！
轟！轟！轟！
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如同九天神雷轟落凡塵，陡然從下遊黑水鎮碼頭方向傳來！震得整個野狼渡口兩岸峭壁都在嗡嗡作響！緊接著，衝天的火光如同巨大的血色蘑菇雲，染紅了半邊天際！滾滾濃煙直衝雲霄！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衝擊波！
鐵山！是鐵山率領的死士發動了！兩百條絕絕的生命，點燃了焚江之火！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爆炸，讓剛剛穩住陣腳、正要發起衝鋒的血狼騎陣型都出現了瞬間的騷動！戰馬驚嘶，騎士勒韁！連僧格林沁那冰冷如鐵的臉上，都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爆炸的火光映紅了沐林雪蒼白的臉，也點燃了她眼中最後一絲希望！“兄弟們！鐵山將軍他們成功了！韃子的戰船完了！殺！給我殺！為鐵山將軍報仇！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她聲嘶力竭地呐喊，聲音帶著泣血的悲憤和決絕！
懸崖上的守軍，被這來自後方的驚天爆炸和沐林雪的呐喊徹底點燃！最後的恐懼被滔天的戰意燒成灰燼！
“報仇！殺韃子！”
震天的怒吼壓過了江濤！滾石檑木如同暴雨般再次傾瀉而下！箭矢如蝗，帶著刻骨的仇恨，射向那些試圖強行衝過渡口的船隻！
一艘衝在最前方的蒙皮戰船被數塊巨石砸中船體，龍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河水瘋狂湧入，船身迅速傾斜下沉！船上的士兵如同下餃子般慘叫著落水！
“阿彌陀佛！”
一聲渾厚莊嚴的佛號，如同洪鐘大呂，竟奇異地穿透了震天的喊殺、江水的咆哮和遠處的爆炸轟鳴，清晰地在野狼渡口上空響起！
隻見下遊湍急的江麵上，數道身影如同踏浪而行的神佛，正逆著洶湧的江流，朝著野狼渡口方向疾速掠來！為首一人，僧袍破碎染血，卻寶相莊嚴，手持降龍木刀，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正是虛塵！他身後，緊跟著二十餘名同樣身著僧衣、手持戒刀棍棒的佛門弟子，個個氣息沉穩，步伐在水流中竟異常穩健！
虛塵竟在完成護送鐵山死士衝擊敵船的任務後，率領佛門弟子橫渡激流，及時趕回野狼渡口增援！
看到那道金色的身影破浪而來，沐林雪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再次從疲憊不堪的身軀中湧出！
與此同時，僧格林沁眼中的驚愕瞬間化為暴怒的殺機！他猛地抽出那柄血色彎刀，刀鋒直指懸崖峭壁之上的沐林雪！冷酷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響徹戰場：
“血狼騎！踏平野狼渡！取沐林雪首級者，賞萬金，封千戶！”
“嗷嗚——！！！”
回應他的是數百名血狼騎齊聲發出的狂暴狼嚎！如同深淵魔神的咆哮！蹄聲再起，沉重如雷！數百名身披重甲、人馬合一、如同移動鋼鐵堡壘的血狼騎，不再理會岸邊的混亂船隊，竟沿著渡口北岸相對平緩的灘塗，朝著沐林雪所在的懸崖高地，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死亡衝鋒！他們要直接衝破守軍的防線，用鐵蹄碾碎一切抵抗！
真正的生死決戰，在野狼渡的峭壁之上，轟然爆發！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