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68章 寒江鎖鏈·玄鳥破
嘩啦啦——嘩啦啦——
沉重的鐵鏈拖曳聲，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歎息，穿透鬼見愁冰崖的呼嘯寒風，狠狠砸在每一個廝殺者的心頭。那聲音並非幻覺，而是真實地從冰川絕壁上那道新裂開的、深不見底的巨大黑色裂隙中傳來！每一次金屬摩擦的聲響，都伴隨著整個崖頂更加劇烈的震顫，冰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冰掛如同利劍般接連斷裂，砸落在雪地上轟然粉碎。
正指揮清軍瘋狂圍攻的巴圖魯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望向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冰淵裂縫。多鐸被親兵攙扶著，肩胛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劇痛讓他英俊的臉龐扭曲猙獰，但那雙陰鷙的鷹眸深處，同樣掠過一絲驚悸。血螭刀柄末端的黑寶石裂紋在劇烈震顫中似乎又擴大了一絲，發出微弱的哀鳴。
“地龍翻身？！還是…”多鐸嘶啞低吼，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這絕非人力所能為！
“天助我也！天助義軍！”趙大牛猛地抹去臉上混合著血與血水的汙跡，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吼！這突如其來的天地劇變，如同神罰，瞬間打斷了清軍瘋狂如潮的攻勢，為瀕臨絕境的眾人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圓陣收縮！護住大師和元帥！”孫老蔫嘶啞著嗓子，和僅存的五名傷痕累累的戰士，將昏迷的虛塵和勉力支撐的沐林雪死死圍在中心，背靠著一塊相對穩固的巨大冰岩。降龍木刀被趙大牛緊緊攥在手中，刀身黯淡，卻依舊散發著不屈的微光。
沐林雪半跪在虛塵身側，一手緊握彎刀拄地，一手死死按住肩頭翻湧著黑氣的傷口。劇烈的震動讓她氣血翻騰，寒毒如同附骨之蛆，瘋狂啃噬著她的經脈，帶來刺骨的冰冷和陣陣眩暈。她強撐著抬起頭，目光穿透混亂的雪霧與墜冰，死死鎖定那幽深的冰淵裂縫。那沉重的鐵鏈聲…絕非偶然！這鬼見愁深處，難道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亦或是…轉機？
“王爺！此地詭異！恐有巨變！末將護您先撤！”巴圖魯衝到多鐸身邊，急聲道。他征戰多年，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那冰淵裂縫中傳來的氣息讓他頭皮發麻。
多鐸眼中凶光閃爍，死死盯著被護在中心的沐林雪和昏迷的虛塵，又瞥了一眼手中裂紋擴大的血螭刀，滿是不甘！煮熟的鴨子就在眼前，怎能被這莫名其妙的地動嚇退？
“慌什麼！”他厲聲嗬斥，強壓劇痛與不安，“不過是山崩餘震！巴圖魯！帶人搶占那冰岩！沐林雪已是強弩之末！給本王殺！”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
轟隆——！！！
冰淵裂縫深處再次傳來一聲沉悶巨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猛烈撞擊冰壁！緊接著，嘩啦啦的鐵鏈聲陡然變得急促而清晰！
一道人影，如同被巨力從深淵中丟擲，伴隨著碎裂的冰塊，猛地從那黑暗的裂縫中激射而出，重重摔落在距離崖頂眾人不過十餘丈的雪坡之上！
那人衣衫襤褸，幾乎無法蔽體，露出遍佈凍瘡和鞭痕的軀體。頭發花白糾結，沾滿冰屑。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四肢和脖頸上，竟都銬著碗口粗細、閃爍著幽冷寒光的沉重鐵鏈！鐵鏈的另一端，深深沒入冰淵裂縫之中，彷彿連線著某個恐怖的源頭。
“咳咳…咳咳咳…”那人劇烈地咳嗽著，掙紮著想要爬起，卻被沉重的鐵鏈限製，動作艱難。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刻滿痛苦與仇恨的臉龐。當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崖頂，掠過清軍的旗幟，最終定格在多鐸手中那柄暗紅妖異的血螭刀時，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刻骨銘心的怨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狂喜！
“血螭…血螭反噬！裂紋…哈哈哈！裂紋！！”他嘶啞地狂笑起來，聲音如同夜梟啼哭，充滿了瘋狂與快意，“多鐸！你這竊刀的惡賊！報應！報應到了！這囚龍鎖困不住我！更困不住這玉龍山的怒火！寒江盟的兄弟——！！！”
最後一聲狂吼，他用儘了全身力氣，聲音穿透風雪，在冰穀間回蕩！
“寒江盟？！”沐林雪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號她曾聽父親沐英提過，乃是數十年前活躍於川陝、滇北一帶，以反清複明為誌的秘密豪強聯盟！傳說其盟眾皆是江湖奇人、抗清誌士，行事隱秘，手段狠辣，後被清廷聯合幾大邪派高手血腥鎮壓，早已銷聲匿跡！此人竟是被囚禁於此的寒江盟成員？！而且聽他之言，似乎與血螭刀有著莫大關聯！
多鐸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死死盯著那個被鐵鏈鎖住的瘋子，眼中殺機暴漲：“原來是你這老鬼還沒死透！寒江餘孽，也敢在此妖言惑眾！巴圖魯！先給我剁了這瘋子！”
然而，變故再生！
“盟主——！！！”
“歐冶先生——！！！”
數道憤怒悲愴的厲嘯，如同呼應那囚徒的呼喊，猛地從鬼見愁雪嶺側後方幾處隱蔽的冰峰後響起！
嗖！嗖！嗖！
數十道矯健的身影，如同雪地靈猿，踏著陡峭冰壁，以驚人的速度飛掠而下！他們皆身著與冰雪同色的勁裝，背負刀劍，動作迅捷無聲，顯然都是輕功卓絕的好手！為首三人氣勢尤為驚人：
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背負一柄門板寬的玄鐵重劍，落地時轟然有聲，雪地震顫。
一人身形瘦削如竹竿，雙手套著精鋼指虎，眼神陰鷙如鷹。
居中一人，卻是個女子，約莫三十許，麵容冷豔如冰雕，一身素白衣衫在風雪中飄舞，手中一柄細長軟劍，劍身如同秋水，寒氣逼人。她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雪坡上那個被鐵鏈鎖住的身影，眼中瞬間湧出滔天的怒火與痛惜！
“歐冶先生！”白衣女子聲音清冷，卻蘊含著火山般的怒意，“淩未風來遲了！”
“寒江盟主淩未風？！”巴圖魯駭然失色！這個名字，在清廷綠林司的密檔中，可是掛了紅的重犯！傳說其劍法通神，心狠手辣！
“寒江餘孽！竟敢現身！”多鐸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這鬼地方竟成了寒江盟的巢穴！他強撐傷體，血螭刀指向淩未風等人，“給本王殺！一個不留！”
清軍殘餘的弓箭手倉促放箭，卻被寒江盟高手以精妙身法輕易避開。淩未風軟劍一抖，化作漫天寒星，瞬間刺倒三名清兵，直撲多鐸！魁梧大漢怒吼一聲，玄鐵重劍如同開山巨斧，橫掃千軍，擋路的清兵如同稻草般被劈飛！瘦高個則如同鬼魅，指虎專攻關節要害，所過之處，清兵筋斷骨折！
崖頂瞬間陷入三方混戰！寒江盟的生力軍如同猛虎下山，對驚魂未定的清軍展開了血腥報複！趙大牛、孫老蔫等人壓力驟減，看得目瞪口呆。
“寒江盟…囚龍鎖…血螭反噬…”沐林雪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這些資訊，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她猛地看向趙大牛：“大牛！火折！還有多少？！”
趙大牛一愣，立刻從懷中掏出僅存的兩個火折：“元帥！就這兩個了！”
“夠了！”沐林雪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利刃！她強忍劇痛，一把抓過火折，目光掃向崖頂邊緣——那裡，因為方纔劇烈的震動和墜冰，堆積了大量乾燥的苔蘚、地衣和斷裂的枯鬆枝！更妙的是，下方不遠處，正是那道被虛塵之前掌力震裂、底部被侵蝕出空洞的巨大懸空冰蓋殘留的根基！那冰蓋雖已崩塌大半，但其根基與後方陡峭的冰坡之間，仍被厚厚的積雪連線著，形成一個極不穩定的巨大雪簷！
“孫老！帶兩人，用刀猛砍那雪簷根部！製造冰裂聲響，越大越好！吸引韃子注意！”沐林雪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是！”孫老蔫雖不明所以，但毫不遲疑，立刻帶人撲向雪簷根部，揮刀猛砍冰岩，發出刺耳的噪音。
“大牛！聽我號令！”沐林雪深吸一口氣，將虛塵輕輕放平，掙紮著站起，身形搖搖欲墜，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她緊握彎刀和火折，死死盯著混戰的核心——多鐸所在的方向！淩未風的軟劍如同附骨之疽，配合魁梧大漢的重劍，已將受傷的多鐸逼得連連後退，巴圖魯拚死抵擋，險象環生！
“玄鳥三啼·第一啼！”沐林雪清叱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風雪的力量！她猛地將手中一個火折擦燃，奮力擲向那堆乾燥的苔蘚枯枝！
噗！
火光再次爆燃！濃煙升騰！
這火光在混亂的戰場上並不顯眼，卻精準地吸引了多鐸和巴圖魯一瞬的目光！
“第二啼！”沐林雪動作不停，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竟不顧自身重傷，朝著多鐸的方向猛衝！在距離七八丈時，她猛地將第二個火折擲出！目標並非多鐸，而是他側後方一處被冰雪覆蓋、看似堅實的冰坡！
火折落地，引燃了一片薄薄的苔蘚，火光微弱。但在多鐸看來，這分明是沐林雪氣力不濟、準頭大失的垂死掙紮！
“哼！強弩之末！”多鐸獰笑，血螭刀逼退淩未風一劍，正欲嘲諷。
“第三啼！斷龍！”沐林雪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喧囂！她拚儘最後一絲內力，將手中精鐵彎刀，如同標槍般，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懸空冰蓋殘留根基與後方雪簷連線的最薄弱處——那被孫老蔫等人砍出裂痕、又被她第二啼火折引燃下方浮雪的位置，狠狠擲去！
刀光如電！
嗤——噗！
彎刀精準無比地貫入那早已不堪重負的連線點！同時，下方被火焰融化的浮雪瞬間失去支撐！
轟隆隆——！！！！
彷彿天柱傾塌！那連線著巨大雪簷的冰蓋根基，連同上方依附的萬鈞積雪，在彎刀貫入的瞬間，徹底斷裂崩塌！如同白色的怒龍，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下方混戰的區域，尤其是多鐸和巴圖魯所在的位置，轟然傾瀉而下！
“王爺——！！！”巴圖魯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猛地將多鐸撲倒在地，用自己魁梧的身軀死死護住！
冰雪洪流瞬間將兩人吞沒！附近的清兵和幾名躲閃不及的寒江盟眾也被捲入其中！
“走！”淩未風反應極快，在雪崩初起時便厲喝一聲，軟劍捲起地上被鐵鏈鎖住的歐冶子，與魁梧大漢、瘦高個三人，如同三道輕煙，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崩塌的核心區域，退向冰淵裂縫的方向！他們深深看了一眼製造了這場“雪崩”的沐林雪，眼神複雜。
崖頂再次被煙雪籠罩。倖存的清兵徹底崩潰，哭喊著四散奔逃，或被寒江盟眾截殺。
沐林雪耗儘最後力氣，身體晃了晃，軟軟倒下，落入一個帶著血腥味卻異常安穩的懷抱。
“元帥…”趙大牛及時扶住了她，聲音哽咽。
沐林雪虛弱地靠在趙大牛肩頭，目光卻死死盯著雪崩肆虐後的一片狼藉。多鐸…死了嗎？
煙雪漸漸稀薄。崩塌的雪堆邊緣，一隻染血的手猛地探出！緊接著，巴圖魯那魁梧的身軀艱難地拱了起來，他渾身是血，後背血肉模糊，顯然承受了大部分衝擊。他身下，多鐸被他死死護住，雖然灰頭土臉，紫貂大氅破爛不堪，肩胛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雪地，但…他還活著！
“咳咳…咳咳咳…”多鐸劇烈咳嗽著，吐出嘴裡的雪沫和血塊，獨眼中燃燒著瘋狂與怨毒，死死盯著沐林雪的方向，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沐…林…雪…本王…必屠你沐家滿門…呃…”狠話未完，傷勢牽動，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保護王爺！”殘餘的幾名忠心親兵拚死衝上，架起多鐸和重傷的巴圖魯。
“想走？！”淩未風冷叱，軟劍一振便要追擊。
“淩盟主！”沐林雪強提一口氣，聲音嘶啞卻清晰，“窮寇莫追！速離險地！冰淵有變！”
彷彿印證她的話，冰淵裂縫深處再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嘩啦啦的鐵鏈聲更加急促！整個崖頂的震動陡然加劇！更大的冰裂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淩未風腳步一頓，看向那幽深的裂縫，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她當機立斷：“帶上歐冶先生！撤入冰隙！”
寒江盟眾迅速聚攏，護著歐冶子，如同潮水般退向那道巨大的冰淵裂縫，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元帥！我們…”趙大牛看著同樣搖搖欲墜的眾人，又看看被親兵架著、正狼狽逃向崖邊索梯的多鐸殘部，焦急萬分。
沐林雪看著多鐸消失在崖邊的背影，又望向那彷彿擇人而噬的冰淵裂縫，最後目光落在懷中氣若遊絲、體溫滾燙的虛塵身上。寒毒在體內肆虐，視野陣陣發黑。
“走…跟上寒江盟…進冰隙…”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下令，聲音微弱卻堅定，“那鐵鏈…那囚龍鎖…是唯一的生路…也是…解開一切…的…鑰匙…”話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唯有冰冷的手指，仍死死抓著虛塵滾燙的手腕。
趙大牛和孫老蔫對望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寒江盟能進，他們也能進！總好過留在這即將徹底崩塌的鬼見愁等死！
“走！進冰縫！”趙大牛背起虛塵，孫老蔫和另一名戰士抬起沐林雪，剩餘幾人相互攙扶，咬著牙，踉蹌著衝向那散發著無儘寒意與未知恐懼的冰淵巨口！身後，是不斷崩塌的冰崖和震耳欲聾的轟鳴。
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身影。唯有那嘩啦啦的鐵鏈聲，在深邃的冰淵中，如同命運的鼓點，回蕩不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