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63章 鳳駕臨淵 玉印驚雷
金陵城頭,殘陽如血。巍峨的城牆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發出沉重的吱呀聲。韓通一馬當先,斷腕處裹著新換的繃帶,虯髯戟張的臉上帶著肅殺與疲憊,卻也掩不住大勝歸來的鐵血豪情。五百虎賁精騎,甲冑染塵,刀槍映著落日染塵,刀槍映著落日餘暉,沉默而森嚴地魚貫入城。隊伍核心,兩騎並轡而行。
虛塵身著一襲嶄新的月白僧袍,襯得麵色溫潤如玉,眉宇間那抹慈悲沉靜愈發深邃。肩胛處舊傷已平複如初,隻餘一道淡粉色的新痕隱於衣下。他端坐馬上,目光平和地掃過熟悉的金陵街巷,伽藍碎玉在懷中散發著恒定的暖意,滌蕩著盤龍磯殘留的邪穢氣息。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隱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懷中那枚蟠螭銜尾佩緊貼心口,彷彿帶著血脈深處的悸動,提醒著他那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沐林雪與他並肩而行,玄衣如墨,血螭刀橫置鞍前。冰雕般的容顏在暮色中更顯冷峭,唯有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在掃過虛塵沉靜側臉時,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盤龍磯地窟中,他擋在她身後的悶哼,寒玉池畔他佛光流轉的莊嚴,以及那株玉骨蓮純淨的生機…這些畫麵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冰封的心湖。她懷中緊貼的,除了玉佩與錦囊,還有一份謄抄的、關於丹爐邪丹與玉骨蓮的密報,那是足以撼動朝堂的證物。
“大師,沐帥,”韓通勒住韁繩,指著前方巍峨的宮門,“末將即刻入宮複命,呈交妖道首級與證物。二位連日勞頓,可先至驛館歇息,待太後驛館歇息,待太後召見。”
“有勞韓召見。”
“有勞韓統領。”虛塵合十還禮。
沐林雪微微頷首,冰眸掃過宮門森嚴的守衛,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閃過。她深知,這平靜的宮門之後,這平靜的宮門之後,醞釀的風暴恐怕比盤,醞釀的風暴恐怕比盤龍磯的刀光劍影更為凶險。
**紫禁城凶險。
紫禁城,坤寧宮。
殿內彌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壓過了往日的熏香。重重錦帳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皇後張嫣昏昏沉沉地躺在鳳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那口絕望的心頭血,幾乎抽空了她所有的生機。數名太醫圍在榻前,眉頭緊鎖,低聲商議,卻束手無策。
“啟稟太後,皇後娘娘此乃急痛攻心,五內鬱結,心脈受損…非藥石可速效,需靜養,更需…心結得解啊。”太醫院院判陳濟仁跪在簾外,聲音沉重。
簾幕後,周太後端坐如儀,鳳冠下的麵容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深邃的鳳眸,如同古井寒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對兒媳的痛惜,對皇孫下落的絕望,以及對那枚染血扳指背後真相的冰冷探究。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沉重的玄螭隱龍囊。
“心結…”太後低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哀家知道了。爾等務必竭儘全力,保住皇後性命。”
“老臣遵旨。”陳濟仁等人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死寂。周太後緩緩起身,走到鳳榻邊,掀開錦簾一角。看著張嫣那毫無生氣的臉龐,看著她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和眼角未乾的淚痕,太後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嫣兒的心結,便是那生死未卜的皇兒,她的孫兒…難道,那枚染血的扳指,枚染血的扳指,真的宣告了二十多年前那場逃亡的終結?難道大明嫡脈,真的就此斷絕?
一股冰冷的怒意與深沉的悲涼交織著,在太後胸中翻騰。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玄螭隱龍囊,錦囊上九螭盤珠的紋路深深嵌入掌心。
“王承恩。”太後的聲音在空寂的殿內響起,冰冷而威嚴。
一個身著絳紫色蟒袍、麵容清臒、眼神沉靜如水的太監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角,躬身應道:“老奴角,躬身應道:“老奴在。”正是司禮監新任掌印太監,王承恩。此人乃太後心腹,行事縝密,深藏不露,在曹化淳伏誅後迅速掌控了內廷。
“傳哀家口諭,”太後鳳眸中寒光一閃,“著內緝事廠提督馮保,動用一切暗樁,給哀家查!二十年前,自賈安離宮那夜起,所有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所有可能接觸過皇長子之人,活要見人,死…也要給哀家挖出屍骨!尤其是那枚玄鐵扳指的下落,給哀家查個水落石出!”
“老奴遵旨。”王承恩深深一躬旨。”王承恩深深一躬,身影無聲退入陰影。
太後放下錦簾,目光再次落回張嫣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絕不相信,她朱明的嫡脈皇孫,會如此無聲無息地湮滅!
金陵驛館,精舍。
燭火跳躍,將虛塵清澈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他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並未入定,而是靜靜凝視著掌心。掌中,是那枚溫潤如脂、螭龍銜尾的蟠螭玉佩。玉佩在燭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螭龍雙眼處的兩點紅翡,如同活物的眼眸,深邃而神秘。白日裡,在入城時一處狹窄街巷的短暫擁擠中,他懷中的玉佩曾不慎滑落衣襟,雖被他迅速掩回,但那驚鴻一瞥的獨特形製,似乎引來了韓通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目光…
這玉佩…這身世…如同懸頂之劍。虛塵琉璃佛眸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化為更深的澄澈。伽藍寺的晨鐘暮鼓早已將“虛塵”二字刻入他的靈魂,但血脈的牽引,如同宿命的絲線,避無可避。他輕輕摩挲著玉佩底部那處極細微的螭尾捲曲,指尖彷彿能感受到一個微小的刻痕——那是一個“烺”字。
篤篤。
極輕微的叩門聲響起,帶著一種熟悉的冰冷韻律。
虛塵收起玉佩,溫聲道:“沐帥請進。”
門扉輕啟,沐林雪玄衣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並未踏入,隻是立於門外廊下,冰眸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亮,目光落在虛塵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傷勢可還反複?”
“已無礙,多謝沐帥掛懷。”虛塵起身,走到門邊,與她並肩立於廊下。夜風帶著金陵城特有的濕潤氣息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
“此物,”沐林雪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嚴實小包,遞向虛塵,“孫副判自丹爐中提取的邪丹殘渣與玉骨蓮樣本,謄錄的密報在此。韓通已呈交首級與部分證物,此物…由你保管更為穩妥。”她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信任。
虛塵鄭重接過,入手微沉。這小小的包裹,承載著這小小的包裹,承載著張玄素禍亂宮闈、覬覦皇權的鐵證,更可能牽涉到那“長生丹涉到那“長生丹”背後更深的陰謀。“沐帥思慮周全。”他頷首帥思慮周全。”他頷首,將包裹貼身收好。
兩人一時無話,唯有夜風穿廊而過。驛館庭院中,巡夜甲士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沉默中,一種奇異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淌。盤龍磯的生死相依,寒玉池畔的無聲守護,此刻在這靜謐的廊下,化作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淡淡的暖意。
沐林雪的目光掠過虛塵沉靜的側臉,落在他僧袍下隱約可見的淡粉色傷痕上,冰封的眸底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蕩開。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寒:“那日…在盤龍磯棧道,你不該…”
“阿彌陀佛。”虛塵溫和地打斷她,目光澄澈地迎上她的冰眸,“彼時彼刻,唯此一途。沐帥無恙,便是最好。”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沐林雪微微一怔,冰雕般的容顏在夜色中似乎柔和了一瞬。她移開目光,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不再言語。隻是那握著刀柄的手指,無意識地鬆了又緊。
翌日,太和殿。
金鑾殿上,氣氛肅殺。年幼的天子端坐龍椅,小臉上帶著一絲懵懂與不安。珠簾之後,周太後鳳冠霞帔,端坐如嶽,無形的威壓籠罩著整個大殿。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噤若寒蟬。殿中,韓通單膝跪地,身前擺放著張玄素那顆經過處理、依舊猙獰可怖的首級,以及部分從盤龍觀繳獲的巫神教信物。
“…臣韓通,奉太後懿旨,率虎賁衛南下金陵,搗毀巫神邪窟盤龍觀!陣斬妖道張玄素、其黨羽陰九燭等首惡!繳獲邪教信物無數!此獠以邪術惑亂宮闈,殘害忠良,更以邪法炮製毒丹,圖謀不軌!幸賴太後洪福,將士用命,妖氛得靖!吾皇萬歲!太後千歲!”韓通聲如洪鐘,回蕩在空曠的大殿。
“韓卿平身。”珠簾後傳來太後平靜無波的聲音,“妖道伏誅,邪教傾覆,卿與虎賁衛將士功在社稷,當重賞。”
“謝太後!”韓通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尤其在幾位曾與曹化淳、張玄素過從甚密的官員臉上停留片刻,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太後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太後!”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忽然響起。隻見文官佇列中,一名身著緋袍、麵白無須的禦史邁步出列,正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曹化淳的遠房族侄——曹正淳!他臉上帶著悲憤,聲音卻異常清晰:“韓統領剿滅邪教,功勳卓著!然,臣聞此次南下,有方外之人虛塵大師與沐王府餘…沐林雪沐帥隨行,於盤龍磯之戰出力甚巨!尤其虛塵大師,更於妖道巢穴中尋得曠世奇珍‘龍髓玉骨蓮’,並以此療傷祛毒,佛功大進!此等奇珍,乃天地造化所鐘,關乎國運!臣鬥膽請問韓統領,此寶蓮…如今何在?是否已隨大師…歸於少林?”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韓通身上,更隱晦地投向殿外——虛塵與沐林雪正奉召在殿外候見!曹正淳此問,看似詢問,實則誅心!直指虛塵私吞國寶,更暗藏挑撥皇室與佛門、乃至質疑太後對沐林雪信任的毒計!
韓通臉色一沉,正要怒斥。
珠簾之後,周太後的聲音已然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哦?曹禦史訊息倒是靈通。虛塵大師倒是靈通。虛塵大師與沐帥護駕有功,更與沐帥護駕有功,更助朝廷鏟除巨惡,哀家正要宣召。至於那玉骨蓮…”太後聲音微頓,鳳眸透過珠簾,彷彿能穿透殿門,落在那靜立殿外的身影之上。
“宣,虛塵大師,沐林雪,上殿覲見!”
殿門轟然洞開!天光湧入,映出兩道身影。
虛塵一襲月白僧袍,步履沉穩,如同山間古鬆,周身散發著溫潤平和的佛性光輝,肩傷痊癒後,氣息更顯沉凝浩瀚。沐林雪玄衣如墨,緊隨其後,血螭刀懸於腰間,冰眸如電,掃過殿中群臣,凜冽的寒意讓曹正淳之流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兩人行至殿中,虛塵雙手合十,沐林雪單膝跪地。
“貧僧虛塵(臣沐林雪),參見陛下,太後。”
滿殿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這對曾攪動金陵風雲的僧侶與女將身上。周太後的目光,更是如同實質,穿透珠簾,落在虛塵那平靜無波、卻又隱隱透著佛門莊嚴的臉上,落在他僧袍之下,那枚緊貼心口的蟠螭玉佩隱約的輪廓上…最終,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時光,落在他左側鎖骨之下,那枚唯有她與張嫣知曉的——赤焰龍鱗印的位置!
“平身。”太後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虛塵大師。”
“貧僧在。”
“曹禦史適才所言,大師可曾聽聞?”太後緩緩問道,鳳眸如淵,“那龍髓玉骨蓮,乃天地奇珍,大師既得之療傷,不知…可有餘存?此物於社稷,或有大用。”
問題如同鋒利的匕首,直指核心!是試探?是索取?還是…另有所圖?
虛塵抬起頭,琉璃佛眸清澈見底,迎向珠簾後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他雙手依舊合十,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阿彌陀佛。寶蓮生於絕地,得之不易。貧僧取一蓮子療傷續命,已是承天地厚恩。餘下八顆蓮子與蓮株,皆由韓統領麾下虎賁衛精銳護送,此刻…應已安然抵京,存於內庫。此等造化之物,自當歸於社稷,貧僧不敢私藏分毫。”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一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曹正淳,繼續道:“至於貧僧…此身此心,早付少林。唯有佛前青燈,心中菩提,可稱所有。”
話音落下,滿殿皆驚!不僅因虛塵坦蕩無私,更因他話語中那份超然物外的氣度!韓通眼中露出欽佩,曹正淳臉色一陣青白。
珠簾之後,周太後久久不語。鳳眸之中,翻湧著驚濤駭浪!驚的是虛塵的坦蕩與氣度,與她記憶中那個繈褓嬰孩的輪廓隱隱重疊!疑的是他這份超然,是否真能抵擋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而那份由虎賁衛護送、已入內庫的玉骨、已入內庫的玉骨蓮…更是她親自安排的後手!這和尚,竟與她的心思不謀而合!
“好…好一個‘唯有佛前青燈,心中菩提’!”太後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讚許,似歎息,更似某種塵埃落定前的悸動。“大師高義,哀家…記下了。”
她目光轉向沐林雪:“沐卿。”
“臣在。”
“妖道丹爐邪物,事關重大。著你物,事關重大。著你與虛塵大師,會同三法司,徹查此丹來源、流向及背後牽連!凡涉案者,無論品階,一律嚴懲不貸!賜爾等禦前行走,便宜行事之權!”
“臣,領旨!”沐林雪聲音清冷如冰,帶著斬釘截鐵的肅殺。
“退朝!”太後拂袖起身,珠簾晃動,鳳駕在宮人簇擁下轉入後殿,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朝臣,以及殿中那對即將攪動更深旋渦的僧侶與女將。
虛塵與沐林雪對視一眼,皆與林雪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徹查邪丹?這柄尚方寶劍落下,斬向的,恐怕遠不止張玄素的餘孽!而太後最後那聲複雜的“記下了”,更如同一個無聲的驚雷,炸響在虛塵心頭。他下意識地撫過胸前,那枚蟠螭玉佩的輪廓,在僧袍下清晰可辨。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