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224章 龍鱗映血 冰魄映雙心
潼關城頭,血色黃昏。
最後一名攀上垛口的叛軍死士,脖頸被秦翼明的樸刀砍開大半,屍體打著旋兒栽落城下。喧囂震天的喊殺聲如同退潮般驟然減弱,隻剩下傷兵的哀嚎、火焰燃燒木頭的劈啪聲,以及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在城頭彌漫。殘陽如血,潑灑在布滿刀痕箭孔、被血漿和硝煙染得暗紅的城牆之上,觸目驚心。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焦糊和硫磺氣息,令人作嘔。
秦翼明拄著捲刃的樸刀,魁梧的身軀微微搖晃。玄甲早已被血汙浸透,看不出本來顏色,肩甲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向外滲著粘稠的血。他掃視著城頭:疲憊不堪的士兵們倚著冰冷的牆垛,機械地包紮著傷口,更換著手中殘破的武器。原本堅毅的臉上隻剩下麻木的堅韌和劫後餘生的茫然。滾木礌石早已耗儘,箭矢所剩無幾,火銃的硝煙味也淡了不少。城下,叛軍的屍體堆積如山,但更遠處,象征著叛軍主力的“王”字大纛依舊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嗜血的巨獸舔舐著傷口,醞釀著下一次更猛烈的撲擊。
“將軍…東城角樓塌了半邊,兄弟們正用木石頂著…南門甕城內火勢剛壓下去…火油…火油快沒了!”一名滿臉煙灰的副將踉蹌著跑來稟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秦翼明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刺骨的寒意混合著鐵鏽般的味道直衝肺腑,反而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望向城外那片短暫退卻、卻依舊無邊無際的叛軍海洋,又回頭看了看潼關城內升起的縷縷炊煙。潼關,已是強弩之末!但潼關之後,是關中千裡沃野,是萬千黎庶!更是陛下與娘娘唯一的生機所在!
“傳令!”秦翼明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拆!城內靠近城牆的所有空置房屋,即刻拆除!梁柱用於加固城牆缺口,磚石充作礌石!鐵器集中熔煉,打製槍頭箭簇!告訴百姓,此乃生死存亡之際!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糧倉…開倉!所有守城軍民,一人雙份口糧!告訴他們,吃飽了…纔有力氣把這些叛賊趕回老家!”
“可是將軍!糧草…”副將麵露難色。
“沒有可是!”秦翼明厲聲打斷,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斷了糧,餓死是死!城破了,被屠戮也是死!與其窩囊餓死,不如給老子吃飽了,死在城頭上!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去辦!”
“遵令!”副將被這股慘烈的氣勢所懾,不敢再多言,抱拳領命,轉身踉蹌著奔下城去。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城內短暫的沉寂後,響起了拆屋撬磚、錘鍛鐵器的嘈雜聲響。百姓們沉默地配合著,將家中能拆的門板、房梁、甚至灶台上的鐵鍋都獻了出來。絕望之中,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在潼關城內外彌漫開來。
帥府內院,暖閣。
藥味依舊濃重,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生機。沐林雪斜靠在厚重的錦緞軟枕上,身上蓋著暖衾。她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彷彿一尊易碎的冰瓷美人。但那雙原本緊閉的眸子,此刻已微微睜開,眸光清澈依舊,隻是深處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虛弱與些許迷茫。頸側那道如同蜈蚣般的暗紅疤痕,是那場冰火煉獄留下的唯一印記。
螭龍佩被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在心口,溫潤的觸感如同唯一的慰藉。她微微側頭,聽著城外隱約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叛軍鼓譟和城內拆屋的嘈雜聲響。琉璃般的眸子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焦慮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蕩漾開來。
吱呀一聲,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鬼手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參香的藥汁走了進來,枯槁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但眼神卻比先前輕鬆了些許。
“娘娘,該進藥了。”他聲音依舊沙啞,卻溫和了許多。
沐林雪的目光轉向他,聲音微弱卻清晰:“秦將軍…撐得住麼?”每一個字都帶著氣力不濟的喘息。
鬼手仙將藥碗放在榻邊小幾上,坐在旁邊的繡墩上,沉吟片刻,渾濁的老眼望向窗外潼關城的方向,緩緩搖頭:“潼關…已是風中殘燭。秦小子在拆屋充礌石,開倉放糧…是在行那破釜沉舟之事。若無強援…城破,隻在旦夕之間。”他聲音低沉,帶著殘酷的真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沐林雪全身!纖指攥緊了玉佩,指節泛白。城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陛下拚死奪回的生機之地將化為焦土!意味著他賀蘭山的付出…付之東流!更意味著…她與他之間那微弱的感應紐帶…
就在這時!
嗡——!
緊貼心口的螭龍佩毫無征兆地猛然一震!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帶著濃烈血腥味的意念,如同跨越了千山萬水,瞬間刺入沐林雪的神魂深處!風雪!利嘯!鋪天蓋地的箭矢!還有…一股如同附骨之蛆、陰寒歹毒的殺氣牢牢鎖定著一個身影!
是陛下!他在雪原之上遇險!正在被追殺!生死一線!
“呃!”沐林雪身體猛地一顫,悶哼一聲,本就蒼白的臉頰瞬間失去最後一絲血色!螭龍佩的溫度驟然升高,燙得她手心灼痛!
“娘娘!”鬼手仙霍然起身!
“陛下…遇險…”沐林雪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劇烈的喘息讓她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唯有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爆發出驚心動魄的火焰!是焦急!是憤怒!更是…決絕!
她猛地閉上雙眼!不再理會身體的虛弱與經脈的隱痛!全部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專注!如同無形的觸角,死死纏繞住那枚溫熱的螭龍佩!強行捕捉著那跨越千裡傳來的、冰冷血腥的意念碎片!她要感應!她要更清晰地“看見”!
鬼手仙看著沐林雪緊蹙的眉頭、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那不顧一切催發的意念,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擔憂與震撼。這靈魂烙印的感應凶險萬分,動輒神魂受損!但此刻…他無法阻止,也不能阻止!
賀蘭山北麓,千裡冰原。
狂風卷著雪沫如同白色的沙暴,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慘白,能見度不足十米。朱慈烺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狂風暴雪中急速穿梭。他身上的玄色勁裝多處破損,沾滿了凝固的血汙和雪泥,左肩胛的箭創雖被冰霜封住,但每一次手臂的擺動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和陣陣麻木。更麻煩的是,一股陰寒歹毒的氣息如同附骨之蛆,正順著受傷的經脈緩慢地向心脈侵蝕——是那支毒弩上附帶的奇毒!
身後,尖銳的破空聲如同索命的鬼哭,撕裂風雪,緊追不捨!三道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雪原上最狡詐兇殘的餓狼,死死咬在他的身後!正是“黑水”三大供奉——“赤眼雕”耶律雄、“雪裡狽”韓通、“鬼見愁”杜殺!這三人輕功卓絕,配合默契,更精通雪地追蹤刺殺之術,如同附骨之疽!
“姓朱的!留下炎陽果!給你個痛快!”一個陰惻惻如同鐵片摩擦的聲音穿透風雪,正是“雪裡狽”韓通!話音未落,數點寒星帶著刺鼻腥風,呈品字形射向朱慈烺後心與雙膝!是喂毒的透骨釘!
朱慈烺頭也不回,身體在急速奔行中詭異地一扭一折,如同風中枯葉,險之又險地避開毒釘!同時反手向後一甩!
“嗤嗤嗤!”
三枚邊緣鋒銳的冰片撕裂風雪,精準地射向身後三道追兵!
“雕蟲小技!”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衝在最前的“赤眼雕”耶律雄天生異瞳,視力超絕,在風雪中依舊能清晰視物!他手中一柄奇特的彎鉤狀兵刃猛地一揮,輕鬆磕飛射向自己的冰片!但另外兩人卻被這突然的襲擊阻了一阻!
借著這瞬間的遲滯,朱慈烺丹田之內伽藍真氣猛然一提!速度驟然再增三分!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前方一片巨大的、被風雪模糊了輪廓的冰蝕地貌區域!那裡怪石嶙峋,冰柱林立,是擺脫追兵、伺機反擊的唯一機會!
“想跑?!”“赤眼雕”耶律雄眼中凶光爆射,天生赤紅的瞳孔在風雪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他猛地加速,彎鉤兵刃劃破空氣,帶起淒厲的尖嘯,直劈朱慈烺後頸!速度之快,如同血色閃電!
眼看就要劈中!
朱慈烺前衝的身影卻如同違背常理般驟然停頓!身體以左腳為軸,猛地一個迴旋!玄色袍袖如同鐵翼般灌注無儔內力,迎著劈來的彎鉤狠狠一拂!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耶律雄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兵刃上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彎鉤險險脫手!心中駭然!對方重傷中毒之下,內力竟還如此雄渾?!
就在他身形微滯的刹那!朱慈烺迴旋的身體並未停止!借著碰撞的反震之力,右腿如同蠍尾倒鉤,帶著淩厲的罡風,無聲無息卻又快如奔雷,狠狠踹向耶律雄的腰眼要害!這一腿,時機、角度、力道,妙至毫巔!
耶律雄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致命的威脅感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狂吼一聲,強行擰身,彎鉤交左手格擋,右手成爪,帶著撕金裂石的勁風,不顧一切地抓向朱慈烺的咽喉!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潼關暖閣。
噗——!
沐林雪身體劇烈一震,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鮮血落在雪白的錦被上,觸目驚心!她強行感應那千裡之外的冰冷殺機,神魂如同被無數鋼針攢刺!劇痛無比!
“娘娘!”鬼手仙臉色大變!
“赤眼…彎鉤…蠍尾腿…”沐林雪卻不顧嘴角血跡,緊閉的雙眸猛然睜開!清澈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和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她“看”到了!風雪中那致命的彎鉤!陛下那精妙絕倫卻又凶險萬分的蠍尾腿反殺!更感受到了那“赤眼雕”同歸於儘的凶戾爪風!
不能再等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源自靈魂深處的力量轟然爆發!她猛地坐直身體!不顧經脈撕裂般的劇痛,強行運轉起體內沉寂的玄冰真氣!這不是為了療傷,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呼喚!
嗡——!
緊攥在手的螭龍佩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冰冷、純粹、卻又帶著她全部意唸的玄冰氣息,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循著那靈魂烙印的羈絆,瘋狂湧向千裡之外那生死搏殺的身影!
“陛下小心——!”一聲無聲的尖嘯,裹挾著冰冷的意念與焚心的焦灼,跨越時空,狠狠撞入朱慈烺的意識深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