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34章 冰魄絕途·雪鷂驚弦
昆侖山,萬古冰封。
凜冽的罡風如同無形的刀子,裹挾著堅硬如砂的雪粒,瘋狂抽打在連綿無儘的雪峰絕壁之上,發出鬼哭般的尖嘯。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彷彿隨時要壓垮這亙古的荒寒。空氣稀薄得像被凍結,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吸入的寒氣直透骨髓。
虛塵小小的身體被厚實的毛氈緊緊裹纏,固定在慧空寬厚的背上,隻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毫無血色的嘴唇。慧空每一步都踏得極深,沉重的喘息化作濃濃的白霧,瞬間被狂風撕碎。他的僧袍早已被冰淩覆蓋,左肩處滲出的暗紅血漬凝成了紫黑色的冰殼,每一次左臂的擺動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刺痛——唐門的透骨釘毒如同跗骨之蛆,正隨著他強行運功攀登,絲絲縷縷地侵蝕著心脈。三天之期已過大半,玄苦師叔枯槁的麵容如同夢魘,死死壓在他的心頭。千年雪蓮,冰魄穀…這渺茫的希望,是他們師徒二人唯一的光。
“咳咳…師兄…”背上傳來虛塵微弱得幾乎被風雪吞沒的呻吟。孩子艱難地睜開眼,視野裡隻有無邊無際的慘白和慧空僧袍凝結的冰霜,“冷…師父…”
“撐住,師弟!”慧空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冰魄穀就在前麵!找到雪蓮,師父就有救了!”他咬緊牙關,無視左肩撕裂般的痛楚和眼前陣陣發黑,將易筋經內力催動到極致,灌注雙腿,猛地發力向上攀去!腳下鬆動的冰岩被踩塌,碎石裹著雪塊隆隆滾落深淵。
前方,兩座如同天神巨斧劈開的雪峰之間,一道深邃幽暗的巨大裂縫猙獰地撕裂了山體——冰魄穀!穀口彌漫著終年不散的乳白色寒霧,風吹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如同通往幽冥的門戶。穀口邊緣的萬年玄冰上,隱約可見幾道淩亂的足跡,一直延伸向濃霧深處。
“足跡!”慧空精神一振,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光芒,“有人進去過!張掌櫃所言非虛!”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絕境中搖曳。他解下腰間凍硬的繩索,一端係在穀口一塊凸起的冰筍上,另一端牢牢捆在自己腰間,背著虛塵,小心翼翼地向那吞噬一切的冰霧深淵滑降。
穀內,是另一個世界。
寒氣刺骨,彷彿連靈魂都能凍結。巨大的冰柱犬牙交錯,形成詭異的迷宮。冰壁上凝結著層層疊疊、形態萬千的冰花,折射著不知從何處透入的慘淡幽光,將整個冰窟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水晶地獄。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冰裂隙,隻有狹窄扭曲、滑溜異常的冰脊可供落腳。慧空每一步都如履薄刃,齊眉棍深深插入冰壁借力,每一步落下,冰麵都發出令人心悸的“哢嚓”脆響。
不知在冰窟中掙紮了多久,前方幽藍的冰壁深處,驟然透出一抹極其微弱、卻純淨得動人心魄的瑩白!
那光芒柔和、聖潔,帶著一種撫慰靈魂的奇異涼意,穿透了層層寒冰與迷霧,靜靜地流淌在幽暗的冰窟深處!
千年雪蓮!
慧空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漿般衝上頭頂,瞬間壓過了毒傷的劇痛和身體的疲憊!他加快腳步,踉蹌著穿過幾道狹窄的冰隙,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不大的冰台懸於幽深的冰淵之上。冰台中央,一汪尺許見方的寒泉汩汩湧動,泉水呈現出奇異的深藍色,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霧。就在那寒泉中心,一塊通體晶瑩、恍若冰晶雕琢的奇石之上,一株蓮花靜靜綻放。
它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純淨無瑕的羊脂白玉色,花瓣層層疊疊,細膩溫潤得如同最上等的凝脂。花心處,一點更加凝聚、如同冰魄精華的幽藍光芒緩緩流轉。整個花朵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乳白色寒霧之中,散發著沁人心脾、卻又冰寒徹骨的奇異幽香!僅僅是吸入一口那香氣,慧空便覺左肩毒傷的灼痛都似乎減輕了一絲,精神也為之一振!
“找到了!玄苦師叔有救了!”慧空聲音顫抖,眼中幾乎湧出熱淚。他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虛塵解下,靠在冰壁旁,自己則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向那寒泉冰台。腳下冰麵滑溜異常,他走得極慢,齊眉棍深深紮入冰層穩住身形,所有心神都凝聚在那株天地奇珍之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雪蓮那玉質花瓣的刹那——
“嗚嗷——!!!”
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充滿了野性與暴戾的鷹唳,如同驚雷般在冰窟穹頂炸響!聲音在狹窄的空間內反複震蕩,冰屑簌簌而落!
慧空渾身劇震,猛地抬頭!
隻見冰窟高處一道突出的冰簷之上,赫然矗立著三道身影!
為首之人,身高近九尺,體型之雄壯竟不亞於巴圖魯!他身披厚重粗糙的白色雪熊皮大氅,皮帽下露出一張如同刀劈斧鑿般棱角分明的方臉,膚色是常年風雪打磨出的古銅色,濃密的虯髯沾滿冰霜。一雙巨眼如同雪山上的禿鷲,冰冷、銳利、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凶悍!他手中倒提著一柄巨大得誇張的雙刃開山巨斧,斧刃厚如門板,通體呈現一種奇異的青灰色,斧柄纏著厚實的犛牛皮繩,斧背赫然鑲嵌著一個猙獰的冰晶狼頭圖騰!巨斧僅僅是隨意拄在冰麵上,鋒銳無匹的寒氣便讓腳下的堅冰都悄然龜裂!
左側一人,身形瘦削精悍如同獵豹,裹在灰白色的雪貂皮襖裡,隻露出一雙狹長如刀、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背上交叉負著兩柄弧度驚人的彎刀,刀鞘漆黑,隱有暗紅紋路。雙手戴著烏黑的金屬爪套,指尖銳利如鉤。
右側則是個半大小子,約莫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高原特有的紅暈和稚氣,眼神卻已如小狼般凶狠警惕。他手中緊緊握著一張通體漆黑、造型奇古的牛角硬弓,弓弦繃緊如滿月,一支黝黑無光、箭頭帶著森冷三棱倒刺的透甲重箭已穩穩搭在弦上,冰冷的箭鏃如同毒蛇之眼,牢牢鎖定了冰台上的慧空!
三人身上帶著濃烈的風雪氣息和一股剽悍蠻野的殺氣,顯然是在這絕巔生存的可怕獵手!
“雪鷂衛!”慧空心頭警兆狂鳴,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張妙手曾隱晦提及,昆侖絕域深處,有守護雪山靈物的神秘部族——雪鷂!其族中戰士凶悍絕倫,視珍寶為禁臠!這三人的裝束、兵刃、尤其是那柄冰晶狼頭巨斧,無不印證了傳說!
“禿驢!滾開!”為首的巨漢聲如悶雷,炸得冰窟嗡嗡作響,帶著濃重的異族腔調,“冰魄雪蓮,是我雪鷂部族供奉山神的聖物!豈容你玷汙!”
“施主!”慧空強壓翻騰的氣血和左肩劇毒,單掌豎立,聲音嘶啞卻帶著佛門獅子吼的震懾之力,“貧僧少林慧空!此蓮乃救命之物,關係貧僧師叔生死!佛門慈悲,懇請施主通融,取一瓣即可!少林上下永感大德!”他姿態放到最低,隻想爭取一線生機。
“慈悲?哈哈哈!”巨漢狂笑,震得冰棱墜落,“山神麵前,唯有獵物的血肉!你闖入聖域,已是死罪!還敢覬覦聖物?烏爾汗大爺的斧頭,很久沒喝過禿驢的血了!”他巨斧猛地一頓冰麵!
轟!
冰台邊緣瞬間炸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痕!恐怖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冰風暴席捲而下!
“殺了他!奪回聖物!那小的也彆放過!”烏爾汗凶睛鎖定昏迷的虛塵,巨斧揚起!
“咻——!”
幾乎在烏爾汗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那雪鷂少年眼中凶光一閃,手指鬆開!
弓弦震響如同霹靂!那支黝黑沉重的透甲重箭撕裂空氣,帶著淒厲到刺耳的尖嘯,無視距離,瞬間跨越冰窟!箭尖幽光閃爍,直取慧空咽喉!速度之快,遠超尋常弓箭!
雪鷂箭術·穿雲梭!
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慧空的心臟!他此刻身處滑溜冰台,立足未穩,前有雪蓮,後有深淵!箭已臨喉!
千鈞一發!慧空猛地一個鐵板橋,身體如同折斷般向後仰倒!同時,手中齊眉棍灌注殘存內力,向斜上方閃電般撩起!
“鐺——!!!”
一聲令人牙酸的爆鳴!
齊眉棍精準無比地磕在重箭箭鏃下方三寸處!火星四濺!
重箭軌跡被強行改變,“奪”的一聲,深深貫入慧空身後堅硬的冰壁,直沒至羽!箭尾劇烈嗡鳴!巨大的衝擊力震得慧空虎口崩裂,齊眉棍險些脫手,仰倒的身體在冰麵上不受控製地向後滑去,直滑到冰台邊緣!半個身子已懸在深不見底的冰淵之上!
“師兄!”昏迷中的虛塵似有所感,發出一聲微弱的驚叫。
“好身手!可惜沒用!”那精瘦如獵豹的雪鷂衛(副手格桑)發出夜梟般的怪笑!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從冰簷上滑下,腳尖在嶙峋的冰壁上幾點,竟如履平地!兩柄彎刀瞬間出鞘,刀身狹長彎曲如新月,刃口流轉著幽藍的寒光!
狼牙雙刃·鬼影切!
格桑的身影在交錯冰柱的折射下,瞬間化作數道難以分辨真假的灰影!冰冷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無聲無息地從慧空頭頂籠罩而下!刀鋒未至,那凍徹骨髓的殺意已讓慧空裸露的麵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慧空剛剛擋住奪命一箭,氣血翻騰,立足不穩,眼看刀網降臨,避無可避!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竟不顧左肩劇毒和滑向深淵的危險,右手齊眉棍猛地插入身側冰壁!以此為支點,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騰空!
瘋魔棍法·韋陀旋身!
棍隨身轉,捲起一股狂暴的罡風!
叮叮叮叮!
連綿不絕的金鐵撞擊聲如同爆豆!棍影與刀網劇烈碰撞!火花在幽藍的冰窟中四濺飛散!
慧空如同狂風中的枯葉,勉強擋住了格桑神出鬼沒的刀鋒,但巨大的反震之力讓他傷勢加劇,“哇”地噴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身體被震得拋飛而起,重重撞在身後的冰壁上!冰壁哢嚓裂開蛛網紋路!他癱軟滑落,齊眉棍脫手飛出老遠,五臟六腑如同移位!
“死吧!”格桑眼中殘忍之色更濃,雙刀交錯,化作一道致命的幽藍十字斬光,朝著無力反抗的慧空脖頸絞殺而至!
“吼——!!”
就在這絕命時刻!一直昏迷的虛塵,猛地發出一聲充滿了痛苦與暴戾的嘶吼!他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彈起,布滿暗金紋路的右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本能地抓向格桑的後心!爪風淩厲,竟逼得格桑不得不揮刀自救!
“小崽子找死!”格桑反手一刀劈向虛塵!刀光如匹練!
虛塵眼中暗金光芒一閃即逝,力量瞬間枯竭,被刀風掃中,小小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冰壁上,徹底昏死過去,嘴角溢位鮮血。
這一下阻擋雖然短暫,卻為慧空爭取了喘息之機!他眼中血絲密佈,看著遠處冰台上那株散發著聖潔光芒的雪蓮,又看看昏死在地的虛塵,最後看向獰笑著撲來的格桑和冰簷上虎視眈眈的烏爾汗…一股絕望的悲憤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炸開!玄苦師叔枯槁的麵容、三日之期、少林千年古刹…所有的一切,都要在這冰魄絕獄中化為泡影嗎?
不!絕不!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沙啞、卻彷彿蘊含了無儘悲憫與決絕的佛號,自慧空口中緩緩吐出。他染血的嘴角竟勾起一絲平靜的弧度。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隻鎖定在那株晶瑩的雪蓮之上。一直運轉易筋經壓製劇毒的佛力,在這一刻被他徹底逆轉!不再壓製,而是如同決堤洪水,瘋狂地引向丹田深處那一點從未動用、積存了二十年的純陽佛火本源!同時,他體內那跗骨劇毒,也被這股逆轉的力量強行裹挾、點燃!
燃木刀法·心燈焚業!
噗!
慧空的麵板瞬間變得赤紅滾燙!頭頂冒出嫋嫋白煙,竟然是體內的汗水在瞬間被蒸發!左肩的麻痹感被一股焚心蝕骨的劇痛取代!那是佛火點燃劇毒、焚燒自身帶來的痛苦!他猛地抬起赤紅如烙鐵的右掌,對著冰台的方向,遙遙一劈!
沒有刀罡,沒有火焰。
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無形無質、卻飽含著慧空畢生佛力、生命精元與劇毒之力的灼熱洪流,如同破開心障的佛火心燈,瞬間跨越空間,轟擊在冰台下方那條支撐冰台與寒泉的、最纖細脆弱的冰棱根部!
“哢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如同冰川崩裂的恐怖轟鳴!
那條纖細的冰棱根部,在慧空這焚身一擊的恐怖高溫與無形衝擊下,瞬間熔斷、碎裂!
失去了唯一支撐點的巨大冰台,連同其上那汪深藍寒泉和那株靜靜綻放的千年雪蓮,發出驚天動地的呻吟,猛地向下傾斜、斷裂!無數巨大的冰塊裹挾著寒泉水霧,如同雪崩般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漆黑冰淵轟然墜落!
“不——!!!”冰簷上的烏爾汗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他龐大的身軀猛地前撲,巨斧脫手擲出,試圖釘住墜落的冰台!然而太遲了!
轟隆隆隆——!!!
冰台帶著承載千年希望的聖物,消失在翻滾的冰霧和震耳欲聾的崩塌聲中!隻在原地留下一個巨大、猙獰、冒著森森寒氣的斷口深淵!
“混蛋!我殺了你!”格桑看著聖物墜落,目眥欲裂,雙刀帶著瘋狂殺意,狠狠劈向耗儘生命、癱軟在地如同焦炭的慧空!
慧空嘴角殘留著一絲解脫般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師叔…弟子…儘力了…
就在彎刀即將斬落的刹那!
“叮!叮!”
兩點細微卻精準無比的寒芒,如同天外流星,破開冰窟入口彌漫的寒霧,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打在格桑雙刀的刀脊之上!
火星迸射!
格桑隻覺一股凝練陰寒的巨力傳來,雙刀竟被震得險些脫手!他駭然收刀後退,厲喝道:“誰?!”
冰窟入口處,兩道身影踏著碎冰積雪,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
當先一人,身形修長,麵罩黑巾,隻露出一雙狹長陰鷙、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手中把玩著三枚閃爍著幽藍磷光的菱形飛鏢。周身
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正是唐玉郎!
而他身後半步,一個身材矮壯、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灼傷疤痕的漢子(慧武)正一臉獰笑,手中緊握著一柄厚背鬼頭刀,刀尖指向癱軟的慧空和昏迷的虛塵,眼中充滿了複仇的快意!
“嘖嘖嘖...雪鷂族的烏爾汗頭人,還有格桑兄弟,火氣何必這麼大?”唐玉郎陰冷的聲音在冰窟中回蕩,帶著戲謔,“聖物墜入冰淵,心痛是自然的。不過嘛….”他狹長的眼睛掃過深淵,又落在虛塵身上,閃爍著毒蛇般的貪婪。
“眼前這兩個禿驢,尤其是那個小的..他體內的'東西’,可比那株死物雪蓮,有價值千萬倍啊!”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