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一百四十章 雪霽寒潭 冰心玉壺
襄陽城頭,猩紅的“史”字帥旗在獵獵寒風中舒展,映著初升的朝陽,如同一道刺破陰霾的血色曙光。
城下屍骸枕藉,殘破的兵器、燒焦的旌旗半掩在積雪之下,凝固的血冰將漢江染成暗紅。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硝煙與焦糊氣息,刺鼻得令人作嘔。
清軍潰敗的煙塵已消失在東南方風雪儘頭,隻留下滿地狼藉與劫後餘生的死寂。
甕城之內,玄鳥衛與藤甲殘兵正沉默地清理著同袍的遺體,動作僵硬而疲憊。
段青陽獨臂拄著半截斷刀,靠在一堆破碎的盾牌上,任由醫官為他包紮身上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咬著一截木棍,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落,卻一聲不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城外的方向,如同受傷的孤狼。
段月奴帶著幾名飛雲騎女兵,穿梭在傷兵間,遞上冰冷的清水和簡陋的乾糧,她們緊抿著唇,動作麻利,但眉眼間的悲慼與疲憊難以掩飾。
城樓內臨時辟出的狹小醫帳,彌漫著濃烈苦澀的藥味。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勉強驅散帳內的寒意。
虛塵靜靜躺在一張鋪著粗布的簡易榻上,僧袍已被解開,露出精瘦卻傷痕累累的上身。最觸目驚心的是右臂上那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皮肉翻卷,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絲絲縷縷冰冷的灰氣正緩慢地向周圍肌肉經脈侵蝕。他的麵色蒼白如雪,氣息微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乾裂,毫無血色。
沐林雪坐在榻邊一張矮凳上。她已卸下沉重的玄甲,隻著一身染血的玄色勁裝,左肩的傷口被重新仔細包紮過,隱隱透出血跡。她手中拿著一塊浸透了溫水的乾淨棉布,動作生澀卻異常輕柔地擦拭著虛塵額頭、臉頰的塵埃與血汙。冰封般的鳳眸低垂,目光專注地落在他慘白的臉上,長長的睫毛隨著擦拭的動作微微顫動,遮掩了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情緒——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目睹他為自己擋下雙重致命襲擊的錐心刺痛,是看著他奄奄一息時無法言喻的恐慌,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冰冷的指尖偶爾無意間觸碰到他溫熱的麵板,她的心跳便會不由自主地漏跳一拍,隨即被強行壓下。她從未如此近、如此仔細地看過他。褪去了戰場上的寶相莊嚴,此刻的他安靜得像個孩子,眉宇間卻依舊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韌。
“屍毒陰寒歹毒,已隨經脈侵入肺腑。更麻煩的是那股死寂之氣,如同冰針蟄伏在經絡竅穴,不斷侵蝕生機。若非大師自身佛功精純深厚,又有那奇異玉髓護住心脈,恐怕…”老醫官(姓韓,襄陽城有名的回春聖手)一邊小心翼翼地清理虛塵臂上的傷口,敷上刺鼻的黑色藥膏,一邊搖頭歎息,聲音壓得極低。
他看了一眼榻邊沉默如冰的沐林雪,欲言又止。
帳簾一動,淩未風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帶著一身清冷的寒氣。他肩頭的傷也已包紮,青色勁裝上血跡斑斑。他目光落在榻上虛塵慘淡的麵容上,眉頭緊緊鎖起,又看向專注擦拭的沐林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淩盟主。”沐林雪動作未停,並未抬頭,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隻是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沙啞,“城外如何?”
“史督師正在收攏潰兵,清點傷亡。莊子固將軍率騎兵追擊了二十裡,斬獲頗豐,韃子主力已退過漢水。”淩未風沉聲道,目光轉向虛塵,“大師他…”
“活著。”沐林雪的回答簡潔到近乎冷酷。
她終於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將棉布放入一旁的水盆。清水瞬間被染成淡紅。她凝視著水盆中的血色,冰封的眸子深處似有漣漪掠過,隨即被更深的冰層覆蓋。她起身,走到帳角放置枯榮秘匣的矮幾旁。那匣子靜靜躺在那裡,古樸的木紋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再無異樣。她伸出手指,指尖在匣麵上那道細微的柳葉狀刀痕上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就在這時,榻上的虛塵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眉頭痛苦地蹙起,身體無意識地掙紮了一下。
沐林雪指尖一顫,猛地轉過身!幾乎在同一刹那,她已掠回榻邊,速度之快,帶起一陣微風,吹得油燈火苗一陣搖曳。
“和尚?”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虛塵並未醒來。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夢魘,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呼喚著什麼,神情充滿了掙紮與痛楚。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抬起,五指微微蜷縮,彷彿想抓住什麼。
沐林雪的心猛地揪緊。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左手,猶豫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終於輕輕握住了他那隻微涼而顫抖的手。一股微弱卻堅韌的暖流,透過他冰冷的指尖傳遞過來,那是他體內殘存的佛力在與侵入的死寂之力抗爭。
她的手常年握刀,掌心帶著薄繭,此刻卻異常輕柔地包裹住他的手掌,傳遞著無聲的力量。
“我在。”她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在他耳邊低語,聲音不再冰冷,帶著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澀意,“撐住。”
或許是她的聲音,或許是掌心的溫度,虛塵緊蹙的眉頭漸漸鬆開了一些,無意識的掙紮也平複下來,隻是那隻手依舊緊緊反握住她的,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再也不肯鬆開。
兩人掌心相貼,一個冰冷帶著薄繭,一個微涼蘊含著微弱的暖流,在這彌漫著藥味與血腥的狹小空間裡,形成一種奇異的聯結。
淩未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沐林雪那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卸下冰冷盔甲的側顏,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流露的擔憂與溫柔,再看著兩人緊緊相握的手,心中百味雜陳。他無聲地歎了口氣,悄然退出了醫帳,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帳外風雪已歇。清冷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血染的襄陽城頭。莊子固如同一座鐵塔,正指揮著兵卒修複破損的城門,粗豪的嗓門響徹城樓:“都給老子利索點!木頭不夠?拆!拆那些被炮轟塌的屋子!
石頭不夠?去江邊鑿冰!天黑之前,這城門必須給老子立起來!”他甲冑上刀痕密佈,左頰一道新添的刀口還在滲血,卻渾不在意,渾身散發著彪悍的氣息。
另一側,史可法須發微亂,官袍染塵,正站在城垛邊,目光凝重地掃視著城外屍橫遍野的戰場,以及遠處尚未散儘的煙塵。
他身邊站著一位麵容堅毅、身披重甲的將領,正是其義子史德威。
“義父,此役雖勝,卻是慘勝。”史德威聲音低沉,“城中兵卒十不存三,箭矢火油幾近耗儘…糧草…更是捉襟見肘。若是多鐸捲土重來…”
史可法緩緩捋須,滄桑的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
“德威,你看這漢水。”他抬手指向城下蜿蜒的大江,“血染漢水,屍橫遍野,此乃我大明軍民不屈之魂所凝!襄陽在,則江南門戶尚存!”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帶著一股悲壯的力量,“傳我令:一、即刻清點庫府餘糧,傷兵、守城軍民優先,餘者減半分發。二、搜剿城外潰兵遺棄之糧秣軍械,補充城防。三、遣快馬飛報南京,陳明襄陽危局,請陛下速發援兵糧餉!言明——襄陽若失,江南必危!”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聲音更加沉重,“四、厚葬陣亡將士…妥善安置傷殘…撫恤遺孤…”
“末將遵命!”史德威肅然抱拳,眼中含淚。他深知,這“撫恤遺孤”四字,在如今殘破的襄陽,何其艱難,卻又何其沉重!
醫帳內,燈火昏黃。
沐林雪任由虛塵緊緊抓著她的手,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連日血戰,心力交瘁,左肩傷口也隱隱作痛。她閉上眼,想稍作歇息,然而虛塵臂上傷口敷著的黑色藥膏散發出的濃烈藥味,還有他微弱卻紊亂的呼吸,都讓她無法安然。
韓醫官凝神號著虛塵的脈象,眉頭越鎖越緊,半晌,他沉重地收回手,低聲道:“沐帥,大師體內…情況更糟了。”
沐林雪霍然睜眼,冰眸銳利如刀:“說!”
“那屍毒與死寂之氣…竟似…竟似在他體內相互糾纏融合了!”韓醫官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懼,“形成了一種極其陰寒歹毒的異種寒毒!老朽的藥膏隻能勉強壓製外傷,對這內腑深處的寒毒…束手無策!此毒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經脈臟腑,蠶食生機本源…若不能儘快拔除…恐怕…恐怕撐不過三日!”
“三日…”沐林雪的心驟然沉入冰穀。她看著虛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他緊緊抓著自己的手,那掌心傳來的微弱暖流似乎正在被冰寒吞噬。一股冰冷的恐慌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翻騰。他為了救她,才落得如此境地!
“難道…彆無他法?”她的聲音冷得像淬火的冰。
韓醫官遲疑片刻,目光掃過虛塵胸前那枚光芒黯淡、卻依舊溫潤的青金色伽藍碎玉,以及他身上殘留的精純佛力氣息,又看了看沐林雪,猶豫道:“除非…除非有至陽至剛、能焚儘陰寒的絕世內力相助,由外而內,強行驅散這股融合寒毒…或者…或者有修煉極陰內力之人,以其本源寒氣為引,抽絲剝繭,將這融合寒毒一絲絲導引出來…隻是此法凶險萬分,稍有不慎,施救者亦會被寒毒反噬…”
至陽至剛?絕世內力?沐林雪目光掃過帳外,史可法麾下或有高手,但誰能有這等修為?此法渺茫。
極陰內力…沐林雪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玄冰玉脈…天下至陰至寒…她緩緩收回被虛塵緊握的手,指尖微顫,感受著體內那深沉的、宛如萬載寒潭般的玄冰真氣本源。
一絲決絕,在她冰封的眼底蔓延開來。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如同暴風雪前的死寂。
“韓先生,請為我護法。”沐林雪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準備銀針,烈酒,火盆。守住帳門,任何人不得打擾。”她走到榻邊,盤膝坐下,將虛塵那隻冰冷的手重新握在掌心,一股精純的玄冰真氣,小心翼翼、如同探入幽潭般,緩緩渡入他的經脈之中。
帳內,燈火搖曳。帳外,風雪初霽的襄陽城,正掙紮著從血火中複蘇。而一場關乎生死的無聲較量,才剛剛開始。沐林雪凝視著虛塵蒼白的臉,冰封的心湖之下,是為他搏命的決絕。玄鳥振翼,誓要啼破這九幽寒潭!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