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龍隱錄 第123章 玉髓燃燈·碑照枯禪
沉龍淵洞窟深處,灼熱的空氣包裹著涅盤石台。虛塵伏臥在暗紅的黑曜石麵上,後背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創猙獰翻卷,鮮血已將破碎的僧袍染成暗褐。他的氣息微弱斷續,如同寒夜殘燭,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牽扯著沐林雪緊繃的心絃。
沐林雪半跪於石台旁,玄衣浸透汗血,左腕舊傷新創交錯,深可見骨。然她眸光凝定,無視自身油儘燈枯之危,染血的右手穩穩按在虛塵後心靈台大穴之上,掌心與佛血玉髓緊貼。那拳大的暗紅晶石在她掌下溫潤流轉,散發出磅礴溫和、蘊含無儘生機的赤金暖流。
“凝神…導氣歸元…”
燭陰枯槁的聲音在旁響起,帶著岩漿灼燒過的沙啞。他盤膝坐於石台丈外,渾濁眼瞳內跳動的火苗緊鎖二人,“玉髓佛性至陽,需引其力滌蕩邪創,重續斷脈…不可急,亦不可緩!”
沐林雪一言不發,冰封的鳳眸深處,此刻唯有石台上那縷飄搖的生命之火。她強壓經脈枯竭的劇痛,催動混沌星元最後一縷本源,化作冰冷堅韌的引導之絲,小心翼翼將玉髓暖流引入虛塵殘破的筋脈。
嗤…嗤…
玉髓佛力甫一入體,虛塵後背翻卷的傷口竟發出輕微聲響。汙濁的煞氣與邪毒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絲絲縷縷被逼出、淨化。焦黑的皮肉邊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新生的淡粉。然而經脈重塑的劇痛,讓昏迷中的虛塵身體猛地痙攣,喉間發出壓抑的痛哼,額角冷汗如瀑。
沐林雪按在他靈台的手掌瞬間收緊!她能清晰感知那股焚筋裂脈的痛苦在虛塵體內衝撞,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經絡中穿刺!一種感同身受的尖銳痛楚,狠狠紮進她冰封的心湖。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穩住引導的星元絲線,將更精純的玉髓暖流渡入他幾近枯竭的丹田氣海。
“穩住…佛心不滅…金身可塑…”燭陰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他枯爪淩空虛點,數道凝練灼熱的指風隔空打入虛塵腰背幾處要穴,精準地護住心脈要害。
時間在岩漿湖沉悶的轟鳴中流淌。汗水混雜著血汙,從沐林雪蒼白的下頜滴落,在滾燙的黑曜石麵上洇開瞬間蒸騰的白霧。她全部心神係於掌下,引導著玉髓之力在虛塵斷裂的經脈間艱難穿行、彌合。每一次微小的進展,都伴隨著虛塵身體的痙攣和她指尖更深的掐痕。洞窟入口方向,曲幽與花蛛陰暗的窺視如同附骨之蛆,忌憚著燭陰的威壓,卻也如同等待獵物咽氣的禿鷲。
不知過了多久,虛塵後背那道恐怖的刀傷,翻卷的皮肉已徹底彌合,隻餘一道暗紅的蜈蚣狀疤痕。他紊亂的氣息逐漸變得悠長、平穩,如同沉睡的江河流淌。眉宇間那抹瀕死的灰敗,被玉髓暖流帶來的溫潤光澤取代。緊握在身側的伽藍碎玉,似乎感應到主人生機的複蘇,中心一點金芒悄然明亮了幾分。
沉龍淵洞窟深處,涅盤石台上的赤金光芒漸漸收斂,隻餘佛血玉髓本體散發著溫潤的暖意。虛塵盤膝而坐,雙目微闔。破碎的僧袍下,那道貫穿背脊的恐怖刀痕,此刻隻餘一道暗紅堅硬的疤痕,如同盤踞的金剛臥龍。新生的肌膚下,琉璃金身內力如同解凍的江河,奔湧於重塑的經絡之中,比之受傷前更加精純、凝練,帶著一種經曆涅盤後的金剛不朽之意。眉心那點琉璃佛光穩定而圓融,伽藍碎玉靜靜躺在他掌心,金芒流轉,與體內佛力隱隱共鳴。方纔那寶瓶淨世印滌蕩魔音邪穢的神威,猶在洞窟中留下純淨的餘韻。
石台旁,沐林雪也已調息完畢。玄衣破損處沾染著兩人乾涸的血跡,左腕舊傷與承受“驚魂錐”衝擊的胸口氣血已然平複。混沌星元雖未完全恢複巔峰,但運轉間更加凝練,玄冰玉脈的神裔之力不再如之前覺醒時那般狂暴四溢,而是化作一股深潛於經脈深處的冰冷寒流,如同沉睡的玄鳥,引而不發,卻蘊含著凍結萬物的潛力。她鳳眸開合間,冰寒依舊,深處卻彷彿多了一層曆經生死磨礪後的沉靜鋒銳。目光掠過虛塵沉穩的側影時,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微瀾閃過,又被迅速斂去。
洞窟入口處,陰風凜冽。骨笛鬼曲幽捂著胸口,嘴角殘留著被寶瓶印反噬的黑血,枯槁的臉上怨毒與驚駭交織。蠱婆花蛛妖媚的臉龐蒼白如紙,方纔灑出的毒霧蠱蟲被佛光一掃而空,心神牽連下顯然受了內創。兩人死死盯著石台上佛蘊流轉、功力更勝從前的虛塵與氣息沉凝的沐林雪,又忌憚地瞥了一眼盤踞在側、氣息淵深如海的燭陰老者,進退維穀。
“哼!枯禪餘孽…玄鳥賤婢…”曲幽嘶啞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卻不敢再貿然上前,“彆以為得了點造化就能翻天!聖主必會讓你等神魂俱滅!”他目光怨毒地在虛塵掌心的伽藍碎玉上掃過,貪婪與恐懼並存。
“聒噪!”
燭陰老者沙啞的聲音如同滾石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斷了曲幽的狠話。他渾濁的眼眸掃過九幽二鬼,跳動的火苗帶著**裸的蔑視:“滾!再擾清靜,老夫便將爾等煉入岩漿,滋養這沉龍地脈!”一股灼熱狂暴的威壓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撞向曲幽與花蛛!
噗!噗!
兩人如遭重擊,再次噴出鮮血,身形踉蹌後退數步,眼中終於被真實的恐懼填滿。花怨毒地剜了石台方向一眼,尖聲道:“走!聖主自有計較!”兩人如同受驚的蝙蝠,迅速退入通道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洞窟內重歸沉寂,唯有岩漿湖沉悶的轟鳴。灼熱的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劫後餘生、並肩浴血後的奇異安寧。
燭陰老者收回目光,緩緩轉向虛塵與沐林雪,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伽藍碎玉…琉璃金身…玄冰玉脈…枯禪與燭氏的因果,竟在此地糾纏如斯…”他那燃燒著火苗的渾濁眼珠,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虛塵背後的枯榮秘匣上。“當年枯禪藥王院首座攜‘禍胎’佛龕核心與半塊伽藍碎玉遁入雲夢澤,以碎玉鎮壓邪氣,佛龕封存禍胎。奈何邪力滔天,碎玉崩解,首座重傷垂死,於此地佈下淨髓玉璧與藥陣鎮壓殘局後坐化,亦將此半塊碎玉深埋地脈,留待有緣…”
他枯爪指向涅盤石台後方那片被灼熱氣浪扭曲的石壁:“此地,便是首座坐化之所。他臨終前,曾刻下血字於石壁深處,言及枯禪禍根及另一半碎玉去向…然此地凶險,非佛心玉脈同輝者,難以觸及真相。”
“血字何在?”沐林雪開口,聲音清冷如舊,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冰鋒。
燭陰目光掃過她腕間與虛塵身上交錯的血痕,又落在兩人之間那無形卻堅韌的氣機牽連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我來。”
三人沿著灼熱的石台邊緣前行。蘇青竹守著依舊昏迷的父親蘇臨淵,憂心忡忡地留在原地。
轉至石台後方,一片被巨大岩漿氣泡長久蒸騰、覆蓋著厚厚灰黑色火山琉璃的石壁呈現在眼前。石壁表麵光滑扭曲,彷彿被無形巨手揉捏過,看不出絲毫字跡痕跡。
“便是此處。”燭陰停下腳步,枯爪指向石壁,“血字蘊藏於琉璃壁深處,被地脈火煞封鎖。需以至純佛力點燃伽藍碎玉,引動玉脈玄冰本源,冰火交織,方能短暫破開火煞,顯影真容!”
虛塵與沐林雪目光一碰。
虛塵微微頷首,上前一步。他深吸一口氣,新生的琉璃金身內力鼓蕩,手中伽藍碎玉中心那點金芒驟然熾亮!溫潤精純的佛力如同初升的朝陽,注入石壁!
嗡!
石壁表麵的火山琉璃紋路被佛光一激,驟然亮起暗紅色的光芒,一股灼熱霸道的地脈火煞之力如同蘇醒的毒蛇,瞬間反撲,死死纏住虛塵渡入的佛力!碎玉光芒頓時被壓製,佛力侵蝕艱難!
“沐帥!”虛塵沉聲道,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無需多言!沐林雪身形一動,已立於虛塵身側。她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並未觸及石壁,一股精粹凝練、凍結神魂的玄冰寒氣已透指而出!寒氣並非擴散,而是如同一根冰冷的鑽頭,精準無比地刺入佛力與火煞糾纏的核心!
玄冰玉脈·凝魄指!
嗤——!!!
如同燒紅的鐵塊淬入萬載寒泉!冰寒刺骨的玄冰之氣與灼熱狂暴的地脈火煞狠狠碰撞!一股劇烈的能量湮滅在石壁深處爆發!石壁劇烈震顫,表麵的火山琉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碎裂聲!
就在這冰火之力交鋒、湮滅、達到短暫平衡的微妙瞬間!
虛塵眼中琉璃佛焰大盛!他左手依舊持碎玉渡入佛力,右手卻閃電般捏成一個古樸、圓融如同拈花的印訣——正是之前參悟的“清淨天華印”!此刻印訣完整無缺!
伽藍手印·天華淨世!
嗡——!
一股無比純淨、滌蕩萬穢的無形清輝,隨著印訣從天而降,瞬間籠罩住冰火湮滅的核心之處!在這清輝照耀下,沸騰衝騰的能量竟被強行撫平、淨化!
奇跡發生了!
那光滑扭曲的琉璃石壁內部,在佛光、玄冰、天華清輝的共同作用下,如同褪去塵封的畫布,緩緩浮現出一片密密麻麻、以鮮血刻就、曆經百年火煞侵蝕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屈意誌的暗紅字跡!
字跡古樸蒼勁,力透石髓:
“吾乃枯禪藥王院首座,明覺。
魔漲佛消,浩劫將至。寺中孽徒‘慧嗔’,私通外魔‘九幽聖主’,覬覦鎮寺佛龕核心‘枯榮源胎’!
源胎乃上古伽藍佛宗封印‘萬穢之源’之器,一正一邪,本為一體。吾攜源胎正核‘枯榮秘匣’與半塊‘伽藍碎玉’遁走,意欲另覓淨土封鎮。然慧嗔引九幽邪力追索,碎玉崩解,吾力竭於此。
殘玉深埋地脈,另一半碎玉…隨首代藥王院首座秘藏於‘沉龍淵’至深處,需以枯禪琉璃心引動佛血玉髓為匙,方能開啟…
九幽聖主,乃百年前攪動南疆、被吾佛宗先輩鎮壓之邪魔‘萬穢’分身!其圖謀集齊碎玉,重融源胎,釋放萬穢之源,禍亂蒼生!
後來者可持匣尋玉,補全佛龕,永鎮邪源!切記!慧嗔未死,九幽猶在,枯禪血仇…未雪!
——明覺絕筆”
血字如同驚雷,在虛塵與沐林雪心中炸響!
枯禪血案元凶——孽徒慧嗔!
幕後黑手——九幽聖主(萬穢分身)!
枯榮秘匣真相——佛龕核心正核!
另一半伽藍碎玉所在——沉龍淵深處!
佛血玉髓竟是開啟秘藏的鑰匙!
百年懸案,驚天秘辛,在此刻揭開了血腥的一角!
虛塵身軀劇烈一震!握著伽藍碎玉的手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明覺首座的血字,印證了之前的猜測,更將枯禪寺四百餘口的血海深仇,無比清晰地指向兩個名字!一股沉痛、悲憤、卻又帶著“吾道不孤”的堅定意誌,在他眼中熊熊燃燒。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沐林雪。
沐林雪的目光亦牢牢鎖定在“九幽聖主”與“萬穢之源”幾個字上,冰封的鳳眸深處,第一次燃起了針對某個具體存在的、焚儘八荒的冰冷殺意。玄鳥帥的職責是蕩平禍亂,而這“萬穢之源”,便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禍亂根源!她的視線與虛塵的交彙,沒有言語,卻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無需言說的同仇敵愾與不死不休的決心!
就在兩人心神激蕩、氣機相連的刹那!
異變再生!
虛塵掌中的伽藍碎玉,與他背後的枯榮秘匣,以及石壁深處那剛剛顯露出另一半碎玉資訊的方位,三者之間竟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
嗡!嗡!嗡!
伽藍碎玉金芒爆射!枯榮秘匣表麵那沉寂的混沌光芒驟然亮起!一股深沉、古老、彷彿源自同一本源的呼喚,穿透灼熱的岩石與奔騰的岩漿,從沉龍淵那幽暗無底的至深之處,遙遙傳來!
“它在召喚…”虛塵低語,眼神銳利如電,瞬間鎖定了洞窟深處一個被巨大岩漿瀑布遮掩的、幽暗如巨獸喉嚨的深邃甬道入口!那呼喚的源頭,就在那瀑布之後!
沐林雪的血螭刀亦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刀鋒遙指那岩漿瀑布,冰冷的殺氣與虛塵的佛威隱隱交融。
燭陰老者看著石壁上漸漸黯淡的血字,又看向氣勢沉凝、心意相通的兩人,渾濁的眼中流露出複雜難明的光芒。他枯爪指向那轟鳴的岩漿瀑布,沙啞的聲音帶著深淵的回響:
“沉龍淵…真正的入口,就在那‘地心火簾’之後。佛血玉髓為匙,伽藍碎玉為引,枯禪之心為憑…前路,是補天之功,亦是葬魔之墓。好自為之!”說罷,他緩緩閉上雙目,如同再次化為石雕,不再言語。守護的職責已儘,宿命的軌跡,交由後來者自行踏足。
岩漿瀑布轟鳴如雷,赤紅的火光照亮了虛塵與沐林雪並肩而立的身影。枯禪血仇的真相沉重如淵,深淵儘頭的召喚清晰可聞。伽藍碎玉在掌心灼熱,佛血玉髓的氣息在體內流轉。兩人目光再次交彙,這一次,再無半分猶疑與閃避,唯有斬破前路荊棘、直抵真相源頭的決絕鋒芒。
深淵在腳下,宿敵在前方。手中握著的,是補全佛龕的希望,亦是點燃複仇烈焰的火種。沉龍之淵的回響,已是通往最終戰場的號角。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